夏尽时亡：第12章 被拆开的座位与封死的心

班主任找江屿谈话的消息，一节课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高一（七）班。

没有人明说，可所有人看最后一排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自叹息。原本就日渐沉默的角落，此刻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指一直发白。

她不用听完整的对话，也能猜到内容。

江屿的家世，她隐约听人提过。家境好、要求高、父母严厉，这样的家庭，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光芒万丈的儿子，在高一就被一段不起眼的关系绊住脚，更不会允许他和一个家境普通、成绩一般、还满身家庭麻烦的女生纠缠不清。

走廊里那番冰冷的警告，像一根针，把她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扎破。

她之前拼命推开他，本就是不想拖累他。

如今，他的家庭亲自出手，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直接宣布了结果。

“考虑到班级整体学习氛围，以及部分同学的状态问题，临时调整一次座位。江屿，你坐到中间第三排去。”

全班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一排，落在那对曾经被所有人默认、如今却要被强行拆开的同桌身上。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冰窖。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江屿。

少年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脸色却比窗外的天色还要冷。他没有看班主任，目光直直落在前方，没有情绪，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隐忍。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抗。

只是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江屿，”班主任又喊了一声，语气加重，“听到没有？立刻调整。”

陈阳在一旁急得不行，偷偷拉他衣角，却被江屿不动声色甩开。

林知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无奈，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她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不想反抗，是不能。

他身后是不容违抗的家庭，是早已被安排好的人生，是他逃不掉的责任。

就像她，也不能因为一己私心，把他拖进更深的泥潭。

“我去帮你搬东西。”

林知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江屿耳中。

她在帮他做决定，帮他妥协，帮他，离开她。

江屿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

他以为，她至少会不舍。

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亲手把他推开。

林知夏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伸手去拿他桌角的书本，动作僵硬而客气，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同学。

“不用。”

江屿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一把按住自己的书，力道之大，让林知夏的手猛地弹开。

“我自己来。”

他不再看她，弯腰，动作迅速地收拾书包。

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样塞进去，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林知夏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心口那处，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空落落的，冷风往里灌。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气她的冷漠，气她的妥协，气她从头到尾，都不肯给他一句真话。

可她能怎么办？

她能扑上去抓住他，说“我不让你走，我喜欢你，我们不要分开”吗？

她能告诉他，家里欠了很多钱，她快要读不下去，她配不上他吗？

她能拉着他，一起对抗两个家庭的压力，一起坠入深渊吗？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选择，最痛的一种方式。

亲手推开他，亲手成全他，亲手，把自己的心，彻底封死。

江屿收拾好书包，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挺拔的身影穿过教室，一步步走向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他本该属于的、光亮的位置。

他坐下，放下书包，抬头，目光恰好与讲台上的班主任对上，淡淡一瞥，没有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转身的那一刻，已经碎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彻底空了。

林知夏一个人坐在那里，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阳光照进来，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寂寞。

曾经属于两个人的气息、温度、安静的陪伴，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晚回过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眶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递过一张纸巾。

林知夏接过，攥在手里，却没有擦眼泪。

眼泪早就在心里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她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直到教室里彻底空无一人，她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身边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面上，还留着淡淡的划痕，那是他曾经坐在这里的痕迹。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

一切都还在，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林知夏慢慢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眼泪终于无声落下，一滴，又一滴，砸在木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缓缓从桌肚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干净平整，她一直舍不得用，一直想亲手送到他手上，想告诉他，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可现在，再也送不出去了。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空空如也，只有她提前写下的一行小字：

“谢谢你，赠我一场空欢喜。”

字迹清秀，却带着入骨的悲凉。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座位上，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轻轻回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完全黑透，直到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她站起身，抱着笔记本，一步步走出教室。

路过中间第三排时，她下意识顿住脚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人早已离开。

从此，他在光亮处，众星捧月。

她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他们之间，隔着大半个教室，隔着流言蜚语，隔着现实高墙，隔着，再也跨不过的距离。

回到家，林知夏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里。

她打开衣柜最深处的箱子，把那本笔记本，轻轻放了进去。

然后，合上箱子，推回角落，像埋葬一段，从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就让他，好好往前走吧。

就让这场心动，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秋天。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无声的哭泣。

林知夏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夜无眠。

她知道，从江屿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

那个会在大雨天给她送伞的少年，

那个会放弃全世界留在她身边的少年，

那个会藏在细节里温柔对她的少年，

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的故事，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始，就已经，潦草落幕。

夏未尽，秋已深，心，彻底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