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人是水也是火
大衣柜、写字台、包厢床和21吋彩电都是早先的物件,封族运却还犟着不扔,其实呢倒算不上忒老,只是好像一眨巴眼的工夫就都旧了,想想也不过三十来年呗!背靠着床头,金枝半躺着看见挂在墙上的照片禁不住地笑了。那天封妍刚过满月,金枝当业务员时买过一架傻瓜照相机,封金氏有了岁数,可人家脑袋不糊涂,何况,年轻时又摆弄过,从孙媳妇手里接过去就给一家三口拍了一张。照片拍得挺好,金枝和封族运一起托着封妍,闺女不会跟着爹娘喊茄子,却笑得好看,封金氏干脆逼着孙子去县城放大喽还镶在镜框里。待金枝开起了小工厂,这间房子里常剩下爷儿俩。封族运去镇中教书后,金枝给他买了一辆面包车,再拉上闺女去上学也方便,要紧的是能随时跑回来照看奶奶,好多年了夜里睡觉他就没离开过这间房子。封妍要去县中念书,金枝干脆在县城买了套三居室,紧邻着学校。封族运倒常过去看闺女,却从没住过,那时候照顾奶奶还是说得过去的理由,只是……唉——金枝轻叹一声,伸手从身边拿起手机看着窗外发起了呆。
天黑了,院子里却还时不时地有人走动,封族运跟叔伯、兄弟和侄儿们守灵,后院搭起了厨房和饭棚开流水席,灶火和肉菜什么的堆在一起没人看管也断然不行。今儿依然有远道的亲朋过来吊唁,好在公司里没什么大事,可金枝待在家里也消停不了,腰酸背痛不说,两条腿还像长在别人身上。待孝子孝女和帮忙的乡邻们去后院坐席,金枝让封妍端来饭菜只是胡乱地吃了几口就躺下了。姥姥还住在公司里,好在封妍吃了饭去照看着,也有人看顾老太太吃喝。金枝撂下饭碗脱掉孝服,原说只在床上躺一会儿,却一下子睡了过去。待金枝睁开眼才看见盖在身上的被子,红底碎花,绸儿面、棉布里,还是奶奶给要结婚的孙子做的,到时候就拆洗、晒晒,她哪回在家里住,封族运都从大衣柜里拿出来。只是金枝今儿睡得忒死,又扭头看着墙上的照片倒是笑了笑,心里却苦哇!
时辰还不晚,金枝突然想起老母亲昨儿傍黑子闹起了胃口,原想打手机问问封妍,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成了飞行模式。待金枝弄好喽,听到闺女报了平安才放下心来,可她还没撂下手机,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封族运和金枝考了两年都没能上大学,一个在村小学当了民办老师,一个去了市区南一家乡镇厂上班。眼下呢嘎儿屁也算是一方神圣,先到处盖小区,待房地产公司比卖白菜的还多了起来,干脆又挣死人的钱,专找有山有水的地方建墓地,连周边的几个县都不放过。嘎儿屁的大号叫刘三宝,早先呢稀罕穿军裤和回力牌运动鞋,走到哪儿都迈舞步,故意留着两撇小黑胡子,倒不像卓别林,可人家逗起来真像个喜剧大师,只是向来没个正行。头一回见到金枝,刘三宝就拉住人家的手跳着舞唱《拉兹之歌》,可他不是个流浪汉。那时候,城市更是好多人向往的地方,乡村姑娘考不上大学、进不了工厂,能找个郊区的小女婿也算上了天堂。刘三宝家在南郊,金枝没去那家乡镇厂前,他老是说新娶的小媳妇比刘晓庆还漂亮。金枝干脆送给刘三宝一个雅号,人家诚心收下了不说,又拉上一群小闺女去东风路上的川菜馆里吃辣子鸡,那顿饭还有个由头,为嘎儿屁出生干一杯!嘎儿屁撺掇金枝当业务员只有一个理由,漂亮的女人都有把无比锋利的开山斧!这么着两个人就当了业务员,金枝去了南京,嘎儿屁去了哈尔滨。那年夏天,嘎儿屁为了看《霹雳舞》竟然坐着火车从黑龙江往江苏跑。见到拿着电影票跑过去的嘎儿屁,金枝不能不领人家的情,可他的肩上至今还留着一块疤……呵呵呵——依然半躺在包厢床上苦笑了笑才划动手机屏。这会儿呢嘎儿屁常住在市区中心地带的一栋小别墅里,却只有大表姐伺候他吃喝,跟金枝在微信里聊天常说那叫大隐于市。其实呢嘎儿屁可不孤单,除了老婆给他生了一对儿女,还有九个儿子分散着住在祖国各地,人家到了哪儿都有行宫,不想隐居了最愿意去杭州,那里有天堂也有西施。
金枝打开微信还没来得及回复,嘎儿屁却又紧着发来一条消息,冰啊,过得好不好……呵呵呵——人家喊她冰可不是平白无故,干脆笑着发送了一行字,好啊……哎——是不是又想吃江苏板鸭了?那年,两个人在南京大华电影院看完《霹雳舞》天气还早,金枝买了板鸭和啤酒跟嘎儿屁回到招待所吃喝就算是回报。金枝住着的是两个人的房间,可那天夜里有一张床空着来。跟金枝坐在沙发上吃着喝着,嘎儿屁学梅艳芳唱着《烈焰红唇》突然把她死死地搂在了怀里。金枝的身子动弹不了,可她的手还自由,干脆从茶几上抓起常日里吃饭用的叉子扎进了嘎儿屁的左肩。带着嘎儿屁到附近的医院包扎好,金枝又和他去了夜市,买了一套衣裳让人家换喽,拦住一辆出租车就去了火车站,可两个人分手时才说:“女人是水也是火,能让你变成神仙,还能把你淹死或烧成焦炭!”嘎儿屁扬起手摸了摸不再流血的肩膀,迈着舞步往售票口走着又唱起了《拉兹之歌》,就是这会儿在微信里跟金枝聊着天还发来了音频,到处流浪/命运虽如此凄惨/但我并没有一点悲伤……呵呵呵——其实呢人家什么时候都是个神仙!金枝知道嘎儿屁说起来一时半会儿肯定完不了,倒是一句一句地回应,却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着窗外,眉头也禁不住地皱了起来。
封家的房子在金枝和封族运结婚前翻盖过一回,一溜五间北房,奶奶住着东边的两间,小两口和封妍住在西边的三间房里。玻璃窗户有了年头倒还严谨,窗帘拉着却留着一道不窄的缝儿。自打封金氏死后,封家的院子里就亮起了长明灯,屋里的灯泡瓦数不大,看外边倒是挺清楚。灵棚搭得不小,花圈又摆出那么长,院子再大也显得窄了。当年,封金氏带着儿子从张村回到封家庄,村部的房顶上早插上红旗、墙上也贴上红红绿绿的标语。封家大院被分割成一座座小院,住着的却不再是封姓人。这座院子原本就是封家的,房子不少却破,早先住着的都是下人,土改时全回了老家。封金氏在这座院子里养大了儿子,还给他娶了个富农家的闺女,小两口结婚本来就不早了,身子骨又都不结实,倒生了几个孩子,却只有封族运活了下来。儿子和媳妇去世的那年,村里早闹起了运动,封金氏隔三差五地还要去大队部里交代问题,人们不再问封圆明究竟是怎么死的,至于封孝淳丧八百回命都不冤,日本人来了上赶着当侦缉队队长自然是个铁杆汉奸,那就该说说封孝良。封孝良是封礼福第四个小老婆生的,封金氏嫁到封家时他刚满十三岁,胖乎乎的,性子蔫。那年夏天,从天津卫回封家庄前,封金氏……啊……该是金青筠答应了封孝璞,两个人只说回家看看就去湖南,找到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接着读书。拜见了封圆明,金青筠却答应封圆明跟封孝璞在封家大院里按老规矩成亲。封圆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茶碗前就有了打算,干脆热热闹闹地给孙子办喜事,行三书六礼、坐八抬大轿,折腾得比自个儿娶媳妇还热闹哪!接下来麻烦也来了,封孝璞跟金青筠成亲后只过了三天,说起来倒不奇怪,觉得劝说不了媳妇干脆不瞎耽误工夫,却在她跟前没露出丝毫,偷偷地跑出封家就真是人不知鬼不觉。待变成封金氏的金青筠知道丈夫跑了,当下却没怎么着,正好碰对了日子,干脆夜夜缠着封孝璞还真有了身孕,只是没保住。那时候,封家的老辈人不是老得动不了,依然疯了似地娶小老婆,至于成了亲的小辈人更是天天拿着生孩子当戏唱,封金氏要是不生个儿子别说干一宗大事,就是立足都难!这么着封金氏只能让杜晟悄悄地派下人们四处打探,待她知道封孝璞还没出天津城就被日本人的枪炮挡住了去路,跪在封圆明跟前要把丈夫叫回来理由也挺好,封家可不能少了添丁之喜,这话老头儿爱听,何况,女人生了孩子才会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封孝良早死了娘,念书又不上进更不受人待见,只有封金氏对他好就天天喊着嫂子当人家的小尾巴。封金氏去天津卫之前早谋划好了,带着封孝良就怕出意外,可封圆明按旧例给了她一大群丫鬟婆子,粗使的、细使的,哪怕眨眨眼都有人问问少奶奶是不是身子不舒坦。封孝良跟着少奶奶出门谁也说不上什么来,他们是叔嫂又像姐弟,只是身边没人照应着断然不行,封金氏干脆挑了两个精精灵灵的丫头。几个人到了保定府,刚进火车站就走散了,封金氏故意拉着封孝良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才坐着火车去了BJ。待封金氏和封孝良再坐上去天津卫的火车,脸上倒是没显出来,心里却美滋滋的,那两个丫头可不傻,究竟没离开过封家大院。其实呢真是那么回事,可那两个丫头晕头转向地总算回到封家庄,跟丢了少奶奶挨了打不说,又被封圆明罚了半年的月银。从咸丰年间封家人就在天津卫做买卖,封礼瑜一直在家中经管土地,却也在法租界置办了房产。封孝璞脑袋瓜子灵,嘴甜还乖,封礼瑜哪回见到儿子脸上倒都挂着霜,只是比起那些个恋家又没出息的儿子们究竟强一点。封金氏在法租界那栋小洋楼里找到封孝璞,可人家正跟刚认识的小情人打情骂俏,干脆好好地掰扯掰扯吧!封孝璞打发走了小情人,带着媳妇、弟弟去了法租界的一家西餐馆,吃着牛排喝着威士忌,趁着封孝良去解溲,封金氏只提出两个条件,一是不能写休书,二呢得让她怀上孩子。封孝璞倒是至死都没能写休书,当天夜里却带着小情人跑出去混了,说起来没离开天津卫,只是一直躲躲闪闪,死活不见封金氏。找不到丈夫,封金氏却没声张,好在住在天津卫的叔伯兄弟跟封孝璞来往都不怎么多,他们倒是不守旧,不过呢再怎么着也不能把日子过得没了边不是?封孝璞有几个岁数差不多又愿意跟他混的侄儿,只是他们照样天天应酬或带着小情人去跳舞、看电影,自然没工夫在意叔叔究竟干什么。那时候,封孝璞在一家洋行里做事,封金氏去后干脆请了假。封金氏和封孝良在法租界里住了一个多月,哪回哄着小叔子上床前老是先让人家喝酒,待她有了身孕自然该扎住,才十五岁的小小子尝到女人的滋味却没完没了,其实呢那是封家男人的基因,也是哪个都能可着劲生孩子的法宝!封金氏干脆哄着封孝良去了三岔河口,让他吃了喝了再嫖,等到天黑透才往回走。那时候,天津城里还天天宵禁,快到法租界的时候,封金氏突然想走走干脆和封孝良下了洋车,小叔子嫖了,嫂子又让他喝了不少酒跟疯子差不多其实呢也就是呢!封孝良一头撞在日本人的枪口上,谁见了都该说封金氏没看顾好,可谁也不能死乞白赖地怨一个人,那小子死了,人们还能闻到酒气……唉——没辙啊,封家祖辈贪杯,何况,嫂子说天天都紧盯着小叔子来,只是错眼不见他就跑出了小洋楼。待在天津卫的封家人没话说,封孝璞更不能言语,守着死去的封孝良还掉着泪在心里骂自个儿混蛋,要是不乱跑兴许能拦住兄弟,却不知道叔嫂俩究竟干了什么……唉——也是封金氏显怀前遮掩得好。只是封圆明有话说,尤其是见到躺在灵床上的封孝良,可他没说,就是知道封金氏有了身孕,还把一时不该说的都死死地压在心底。发丧了封孝良,封圆明才静下心来琢磨金青筠,之前,他也只以为她不过是一个天天喊着砸碎封建枷锁的女学生。见金青筠那么愿意嫁到封家,封圆明倒起过疑心,可他派人查访过张村的金姓,跟在封家庄待过的分属两支才放下心来。说起来金姓源流众多,却不是分不清你我,依据张村《金氏族谱》上的说法,他们的姓氏源于祖宗在曹魏时期当过金曹掾和金曹属,都是在金曹官署里掌管货币和盐铁的官员,后世取姓氏为金曹氏,慢慢地变成了金氏。至于封家庄的金姓,属唐朝末期至五代时期的吴越国刘氏一族,钱镠是开国君王,镠与刘同音才改为金氏。树挪死、人挪活,百姓们万般无奈,却能找到活下去的地方,一个村落里倒有不少同姓人,不过呢各有各的源头也自然有了区分。这么着封圆明就没话说了呗?有!只是能解开谜团还得提到苏辙,死了个孙子,封圆明常深更半夜地爬起来闲翻书,待他看到“新煮青筠稻米香”,也想起“夏日林中生玉竹”来,两句诗里藏着两个女人听起来有点不靠谱,可金索氏叫索玉竹绝不是传说,何况,那个女人不过死了百年呗!封圆明干事向来不动声色,继续派人查访,却不再用家里的下人自有他的道理。那时候,广济寺依然与封家有来往,说起来也是世交,主持当然不能慢待了封圆明。张村也有广济寺的庙产,管着收租息、谷米的监收法明师父一年里要跑多少趟,日子长喽自然有几个说得来的,有一个人跟他还有掰不开的交情。封圆明出了银子,主持就得让徒弟把事情办贴实……唉——到了哪儿银子都是好东西哟!跟法明挺要好的人姓杨,他和张村的金家从祖上就不怎么对付,又早过了八十,这么着才引出一宗血亲迷案,金青筠的鼻祖金庭恒不是张村的娃娃……哎——有证据呗?有!传说……啊……传说有时候可真假不了,金庭恒有四个哥哥,爹为什么还非得抱养一个当然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只是张村的金家与金索氏有来往,这么着封圆明心里就有了数,不过呢要掰扯清楚可不容易,却不是捋不出一点头绪来!其实呢封圆明只想知道,吴庄的金姓娃娃怎么跑到了张村,说起来还得提到金索氏。金索氏不只是金家人的主心骨,被收监后整个族的天都塌了,封金榜干脆让知县派人严加看管,就是有多少话都要她烂在肚子里!只是封金榜万万没想到,金索氏临死前一口气喝完大儿子用双手托起来的酒,喊出的那句话竟然是谶语,也是她暗示给后世的计策。金族人搬到吴庄后的第二年,金索氏的大儿子就把一个落草的小子送到了张村。县南张村的金姓与封家庄的金姓不是同支,两家却也有掰不开的交情,何况,金索氏活着时又没少给人家好处,这么着她的后世就在那里繁衍了。那个被送到张村的孩子就是金庭恒,长大后亦农亦商,倒是没闯下万贯家业,却也是小康之家,八十岁寿终正寝,临终前还让后世牢记,管不了过去千年万年,必选一个有韬略又有手段的女子嫁到封家,学则天之术,改唐为大周,以告慰远祖母的在天之灵!只是直到民国了,金庭恒的后人才在子孙中选出金青筠,封金榜想不到,封圆明要不是看到苏辙的诗依然在梦中,却得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出狠招,不过呢没等到重孙子封兴泰落草,人家就不声不响地搬倒了封家的霸主!封族运和金枝躺在被窝里不只是说起金家的那宗血亲迷案,还没短了念叨父亲的身世,可三个人两个不再人世了,难怪封金氏在谁跟前都敢使劲拍着胸脯说:“嫁人生子天经地义!”有人要是再在大队部里问封孝良究竟是怎么死的,封金氏依然大声大气地说:“日本鬼子杀人从来不讲道理,不相信你也去试试呗!”审问封金氏的人姓杨,可他跟封族光的父亲封兴鹏,也就是封兴安的兄弟暗地里走得近。解放后,封家失去了往日的辉光,可封兴鹏藏了家财谁也没翻腾出来,干脆悄悄地贿赂村干部们就是往死里整封金氏!封孝淳被杀死在县城的大宅子里,谁都知道是八路军游击队干的,可封兴鹏不糊涂,叔跟封金氏死磕了好几年,封兴安也没讨到便宜,那就好生掰扯掰扯吧!只是封兴鹏命不长,得噎嗝死的那年封族光才十二岁,爷儿俩都恨过封孝淳,可他们把账全记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封族光跟封族运同岁,复员后就当了村支书,可他没忘了和金家的一笔笔老账……啊……还有新账,只是也旧了,人过了五十回想什么都不再新鲜,不过呢越那么个样儿好像才有滋味呢!
嘎儿屁照样在翻老账,说那个跳霹雳舞的美国黑人说江苏板鸭和扎进左肩上的叉子……呵呵呵——金枝笑着回复:我看你右肩上也该插一叉子!只是嘎儿屁还不服气,问金枝为什么非得回封家庄当贞洁烈女?金枝轻轻地叹了口气没说话就回复嘎儿屁,拿着手机只是一个劲地冲着窗户发呆。其实呢金枝早知道封金氏的心思,念中学时就发誓上大学、离开封家庄,只是终究没能如愿,可她办起小工厂才不得不佩服老太太的眼光远。封金氏跟金枝说起体己话来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从民国二十六年踏进封家的门槛就没想过离开,难怪她也死活不去西花园别墅区。当年,金枝上不了大学,回到家还哭了一鼻子,封金氏却冷着脸说:“你要是个开门只会买油盐酱醋茶的女人,我绝不让你留在封家!”金枝顾不得一脸的鼻涕和眼泪,瞪着封金氏大嚷大叫地说:“我要是能考上大学呢?”封金氏仰起头来哈哈一笑说:“考上考不上你都得离开封家庄,却必须回来,我要的可是一块钢!”两个人正在屋里吵嚷,却没想到封族运突然回了家,只是人家站在院里一言没发,他想说的金枝都说了,想知道的封金氏也一个字没落。那天夜里,封族运在郭发子新开张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瓶二锅头,坐在祖宗们的坟前喝完一直睡到大天亮,待他睁开眼撩开身上的花儿棉袄才看见坐在枯草上的封金氏和金枝。
透过窗帘的缝儿,金枝突然看见穿着孝服的封族光从灵棚里走了出来,腰不行,腿也跟着起腻,难怪刚过五十岁看上去就像七老八十了。封族光在监狱里待了十来年再回到封家庄,却只有老婆守着几间老房子活着,两个闺女早嫁了人,倒是也回来看看,可自个儿的日子还紧巴巴的自然顾不上没生儿子的老子娘。其实呢金枝早按门卫的标准给封族光发一份工资,那老小子知道自个儿待在监狱里还挣钱,却骂老婆不要脸,只是人家哭着说:“咱家就别说了,要不是封妍她妈,你欠的债八百辈子都还不清!”封族光站在院子里只仰着个颏儿看了会子天,金枝见他回了灵棚摇着头无声地笑了,封礼彬的命照样不长,可他的子孙不少,眼下呢都在金氏集团公司里干事,进不了高层,只是与两个村的金姓人早就纠缠不清,谁也不敢说往后还会发生什么!嘎儿屁依然纠缠个没完,金枝又听到微信提示音干脆坐起来回复:我知道你家露台上养着好多花草,赶紧站在花丛中好生想想,也许会悟出点什么……呵呵呵——笑着退出微信原打算接着睡,抬起头又见到一家三口人的照片却没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