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烟雨时:第4章 一宗血亲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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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宗血亲迷案

封族运把手里的冥钞扔完了,烧纸盆里眨眼间就要留下一堆灰,可他打算扭过身去从竹篮里再拿起一叠,火苗竟然腾腾地着了起来。光顾了想早先的事情,封族运就没在意身后的脚步声,更没在意金枝从竹篮里拿冥钞,待他扬起头才看见人家坐在柴草上也一张张地往烧纸盆里扔呢!其实呢封族运的额头上早就有皱纹,金枝却还像头一回看见。紧邻着金枝的办公室有一套房子,客厅、卧室和卫生间都齐全,她常玩笑似地说那是单身宿舍。今儿,跟老母亲和闺女回了公司,金枝和姥孙俩待在“单身宿舍”里喝着茶说说笑笑的倒挺好,可客户催得紧,拿到订单断然不能当儿戏,觉得心里不踏实干脆去了车间。公司大了,摊子也小不了,金枝让司机拉着她跑到东庄村北,见员工们在车间里忙却不乱才放下心来。坐着劳斯莱斯走在回公司的路上,金枝突然听到短信提示音才从兜里掏出手机,待她看见照片上的封族运心里就挺不得劲儿了,尤其是额头上的皱纹。照片是封妍拍的,发到妈的手机上的确是故意,只是金枝和封族运穿着孝衣站在灵棚前,谁也看不出他们中间到底隔着什么。这么多年了,别说拍照片,金枝和封族运待在一起的时候都少。这会儿呢两个人坐在灵棚里,金枝倒想跟封族运说说话,可她抬头看一眼笑着的姑奶奶,好多想说的都压住了。夜越来越深,风也不是个善茬,金枝出来得急穿得不多,封族运干脆脱下军大衣给她披在了身上。金枝笑着说:“你是铁打的呀?”封族运也笑着说:“像我这样的人都阴虚,喝凉水也长肉,倒是时时提醒自个儿要当个和尚,却依然挺胖!”金枝听完只咧了咧嘴,又一张张地往烧纸盆里扔冥钞。

封妍落草时也挺胖,长大喽却随了金枝。只是封族运过了周岁还不壮实,奶奶抱着孙子常给自个儿开心,有骨头不愁肉!说起来也的确挺愁人,父亲胖,祖父也胖,尤其是封族运的高祖封圆明,可他要是瘦点兴许还能多活几年。人到七十古来稀,封圆明过七十二岁大寿,晚辈们当然得办得热热闹闹的,只是戏还没散场,后院就走了水。待人们扑灭大火,周姨娘却不见了。那年,周姨娘刚交十七,娘家在保定府也算中等人家,却摊上个吃喝嫖赌的爹,家道败落才被卖到青楼。封圆明把还没破瓜的周姨娘赎出来,本该给儿孙们做妾,可人家模样好,又知书达理,干脆揽在了自个儿的怀里,日日夜夜差不多寸步不离,就是坐在戏台下看封金氏客串穆桂英都拉着她的手来,只是前院一乱两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开了。放火、绑人分明是土匪干的勾当,可周姨娘被弄走了四五天都没谁来传要赎银的话……唉——这就怪了吧?可不呗!封圆明派人告了官又四处寻访,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待第十七拨人回来依然找不到周姨娘,沈园明吩咐人倒了一碗五粮液,可他起身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还没笑出声就捂着胸口栽倒在地。面对气绝身亡的封圆明,封金氏比谁都清楚,血压突然高了心才会梗,就是这会儿有药都难保命,她在天津卫念书时看过不少西医书,一个女同学的父亲还是教会医院的大夫。沈园明经历过维新运动,待在任上也跟从不在意的西医大夫打过交道,可他脸色青紫、浑身抖个不停才明白,难怪临咽气前哆哆嗦嗦地扬起手用一根手指瞪着眼指了指封金氏……不……金青筠……唉——就是那一指为后世留下了一宗迷案!金枝过完十周岁生日,就被姑奶奶接到了封家……啊……封族运那时候早变成一个胖乎乎的小小子了,待两个人一天天地长大了暗地里也说起老辈人的事,不只是封圆明眨眼间命归黄泉,还有被掠走的周姨娘。都说人世间没解不开的迷,可有的还真解不开哪!说起来还得提到张六儿,民国年间他的后人依然在黑风岭上当土匪。当年,封金氏也单枪匹马地上了黑风岭,跟匪首张兴说起祖宗们的旧事银子就在其次,却还是放下了银票,那是她让娘家哥卖了不少好地才凑够血本。土匪们忙起来也没个准稿子,日子只能定在封圆明过七十二岁大寿那天,封金氏觉得也不赖,干脆热热闹闹地送老太爷一出大戏!到了日子,张兴亲自上阵,先让兄弟们在封家后院放了把火,再趁乱绑走周姨娘,不要赎金也不杀人,只让封圆明憋死在闷葫芦里!其实呢周姨娘被绑走前,张兴就应下了封金氏,怎么着都不能留下活口,可他见人家长得那么好,又刚死了压寨夫人,手软心也花了起来。周姨娘性儿绵,被爹卖到青楼就憋屈得不行,跟着封圆明来到封家庄,吃喝穿戴倒是不愁,心里究竟不舒坦,张兴再把她绑到黑风岭,和下了地狱差不多其实呢也就是,勉强躺在床上也是个上了砧板的小鸡。封金氏花了银子当然得较个真章儿,可张兴遮掩得好,只是周姨娘疯了,痰火盛实、心血不足、心窍闭塞,神机必然逆乱!疯疯癫癫地跑到后山,周姨娘脚下没根一头扎到山下还不行,碰到狼只剩下一堆骨头。那天夜里,张兴带着兄弟们去外县抢劫一家富户,留在山上的光顾喝酒吃肉就没在意谁非得去后山找死。上学的时候,封族运就喜欢看小说,跟金枝说起封家那宗迷案,像编故事一样也那么念叨过,金枝使劲地呸了一声说:“难不说我姑奶奶就那么坏?”封族运只能讨好地笑着说:“奶奶和你都好行了吧?”那时候,两个人依然在镇中念书,离开学校走不远要穿过一大片玉米地,金枝扭身钻进去眨眼间就不见了,封族运追进去曳着脖子一个劲地找,找不到还喊,可他要找的人像个精灵或干脆是会隐身的小妖精。坐在封金氏的灵前,封族运把剩下的冥钞丢在竹篮里,扭头看了一眼金枝没说话。金枝猜封族运也在想旧事,却还没言语,封族辉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他在金氏集团公司里干着一份闲差。笑呵呵地招呼了金总,封族辉才从身上脱下羽绒袄给封族运披上,见哥嫂俩好不容易待在一起就又回了西厢房。

封金氏当少奶奶时穿金戴银、掌管着封家的田产、城里的买卖,从手里过过的银子也是成千上万。只是世道变了,封金氏也得和一群妇女天天去生产队里干活儿,一天八个工分,直到分田到户前工值却还是一毛七。好在金枝有口粮,爹又会做豆腐一直在生产队里的副业摊上当小头头,日子总是比别人家宽泛一些,封金氏把侄孙女接到封家,钱和粮都没短过,可奶孙仨依然得算计着过日子。金枝掌管着一个集团公司,花一分钱都得掂掇好喽,封金氏说起侄孙女来常念叨金索氏,还说金家的女人天生就是干大事业的,那封家的男人呢?坐在封金氏的灵柩前,金枝扭头看一眼不言不语的封族运,又往盆里扔了一张烧纸。嘉靖二十五年,封家人就在这里落了脚,不过呢那时候封家庄叫小北庄,旗人圈了地才叫北田庄。金索氏把日子过得越发红火,气势也越来越大了,两族有人闹了纠纷,到了官府总想压倒封姓人。封族贵字辈只出过几个秀才,待封金榜考上进士,还娶了个旗人当老婆,何况,大舅哥也在官场上行走,这么着跟金族的纠纷就越来越多了。说起封、金两族在道光年间结下的恩怨,也不过为了区区二百亩庙产。广济寺在青石山上,自顺治年间建寺后广结善缘,又与官府来往密切,香火旺、库存的银子也多,干脆广置田地,那二百亩庙产在当时的北田庄村西,不怎么规整,却是一块让人们眼馋了好些个年的肥地哪!金家和封家都与广济寺有来往,到时候除了送上香火钱,碰到灾年还得出银子。道光年间,那场旱灾竟然祸害了十五个省,饿急了的人们连草和观音土都吃,到底不是粮食,难怪官道上横着一个个死尸。哪个主持都不会轻易变卖寺中的一草一木,可寺里的和尚都要吃和尚了只能用地换银子呗!金索氏会看天象也不是什么大本事,可好些个人都没在意或在意了也没当回事或当回事却没预料到那么惨。富庶人家有存粮能安度灾年,可平常人家挺不了多少日子就没米下锅。广济寺里的和尚们倒没想着吃哪个师兄弟的肉,只是碰到灾年实在收不上田租不说,还得顾及跑过去讨吃喝的灾民们。金索氏早惦记那二百亩庙产了,没短了借着去寺里烧香拜佛讨好主持,封金榜回不了家就让兄弟封金宏去寺里交涉。只是封金宏没想到,广济寺主持正为卖地左右为难,封、金两家在一天夜里被土匪洗劫了家财。第二天,两家人争着去报官,待金索氏悄悄地跟广济寺的主持写了文书、放下买地的银票,封金宏才醒过神来。封金榜知道后只能骂兄弟笨蛋,却不能不高看金索氏一眼,可那时候他在直隶州也不过是个一般的官员。广济寺的主持为了买地是遭难,却等米下锅,只能谁先给银子就卖给谁,事儿不大,只是金、封两家结了大仇。待封金榜升任直隶州同知去汝州赴任后,大舅哥也在朝廷上行走了,闲在了翻出老账就是新仇!说起来金索氏的心思不难猜测,跟张六儿合谋算计了封家,也让他顺带着抢劫金家就是掩人耳目,趁着封金宏一个劲地往官府里跑,抢先把那二百亩庙产弄到了手!封金榜干脆借着进京办事回了老家,派人查访到金索氏跟土匪有勾连,找到知县以升任和银票为诱饵,出兵围剿黑风岭上的土匪,却得有言在先,要让张六儿往一个女人的裤裆里钻。其实呢金索氏也不是个傻瓜,可官兵围剿黑风岭上的土匪不声不响,难怪张六儿趁着夜色逃到金家正中了封金榜的圈套。当时,金索氏见到变成孤家寡人的张六儿就知道大事不好,却还没想出对策,藏在暗处的官兵们就把金家围了。说起来封金榜的确挺高明,金索氏通匪下了大狱,罪过说轻就轻,说重杀头也名正言顺,只看报到刑部的文书怎么写,算准金家人得花钱消灾他们果然往县衙里送,一回不行,两回却还不行,不过呢拿光了家里的银子又变卖土地,连城里的买卖都没保住依然不行,直到散尽家财。不只是金家人,连族里都乱成一锅粥却也不是没缘由,为给封家报仇,知县让金族十六岁以上的人挨着个儿过堂,啪地一拍惊堂木言明,凡是知而不报者一律按以连坐之科!其实呢到底知不知道金索氏跟张六儿那点事,不过是一个人说了算,何况,金族又小,哪个跟她都不远,只好消财免灾,却也是一回不行、两回还不够。金索氏被处斩之后,族里的人们干脆纷纷变卖房产、土地和她的子孙一起迁出了封家庄,只是金家人可没打退堂鼓。趁着刽子手拎着鬼头刀等午时三刻,大儿子哭着跪在金索氏跟前,用双手托起一大碗酒。金索氏咬住碗沿一口喝光喽,却瞪着大儿子哈哈大笑着说:“金家还会有女人站起来灭你们封家!”这句话让封金榜难受了好多年,倒是想过斩草除根,可金索氏死后,他官报私仇的名声也到处传扬了,再加上大舅哥刚入朝为官受人排挤不得不罢手。只是封圆明碰见了突然闯进封家的金青筠,两家的戏就还得唱下去!

老是坐在柴草上,金枝的腿也乏了,把剩下的一张冥钞扔进烧纸盆才站起来,低下头看着封族运说:“天说话就透了亮,你还是回屋睡一会儿,今儿事情依然少不了。”封族运照样把剩下的一张冥钞扔进烧纸盆说:“前半夜,我跟人们守灵时睡了一大觉。”说完又扭身从竹篮里拿起一叠烧纸,金枝没再说话,眼下呢也该烧天明纸了。封金氏的遗像还是金枝选的,老太太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会说好!扭头看一眼依然笑着的封金氏,金枝却流了泪,只是还没扬起手擦,车间主任突然打进她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接通喽放在耳边才说着话离开了灵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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