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烟雨时:第3章 依然在镜框里笑着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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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依然在镜框里笑着的奶奶

金枝只给封、金两姓三服内的子孙们放了假,却突然来了订单,机器就得疯了似地转,连那些个闺女、媳妇都得紧着回到车间干活儿。今儿傍黑子,金家人才来封家庄吊唁,金枝她老母亲早过了八十,身子骨不硬朗却也得坐着孙子的车过来给老姑姑烧几张纸、痛痛快快地哭几声。封家的宅子大,房子也不少,可金枝不能待在家中,娘儿俩又好些个日子不见了,干脆让老母亲和闺女跟她一起去了公司。其实呢金枝只要回封家庄大多时候住在公司里,倒是没短了跟封族运在家里住一宿,可两个人客客气气地上了床,又客客气气地说说话就睡了,两口子井水不犯河水是不好,只是真到了一起怎么着都没感觉,干脆各自找清静呗!封妍回来后,要是妈不在手机里逼她照样不去西山别墅区,就是金枝住在公司里娘儿俩都不怎么见面,夜里睡不着觉没短了跟爹说说话,念叨起老子娘来却也常突然闭上嘴,封族运干脆跑到院里看着星星或月亮发呆。去年腊月,金枝她妈被嫁到齐齐哈尔的大闺女接走了,过了二月二才回到张村,今儿见到外甥女死活不撒手,就是坐在灵前哭着老姑姑都不肯松开,封妍也想姥姥了只能让爹个人待在家里呗!

封族运的性儿随父亲,不爱走动也不爱说话,打小就稀罕书,奶奶常给他讲《论语》或《诗经》。那时候,封族运也就是五六岁的样子,奶奶像给儿子当先生,坐在炕上或八仙桌旁坐着针线连头都不抬,孙子抱着本书却盯着眼前的人不放,跟爹一个样儿。封族运周岁时爹娘就前后脚儿死了,封金氏娇着惯着,脑袋顶着怕歪喽,嘴里含着又怕化喽,难怪他都八九岁了睡觉还离不开奶奶。封族运念了小学,坐在教室里常不禁不由地扭头看一眼,要是封金氏站在窗外连念书的声音都比别人高,见不到就不踏实了。放了学,封族运哪回都是头一个跑出教室,大多在校门口或半路上碰到奶奶,或扑到老太太的怀里或趴在背上就是一块小粘糕。金枝刚来封家的时候,见封族运老是往奶奶身上粘没短了笑话人家,待两个小人儿打起嘴仗,封金氏还得当法官,却搂着孙子说侄孙女,她早生两天就是姐,理该让着弟弟才行!待金枝当了封家的媳妇,姑奶奶也变成了奶奶,除了改口,还要伺候着老太太吃喝,封金氏头一回吃完孙媳妇盛的饭,站起身来拿起梨木拂尘,上上下下地拍打着身子笑着说:“这下可利索喽!”只是金枝收拾完餐桌刷了碗筷故意往屋里躲,封族运干脆坐在厅堂里犟着不动,到底觉得没着没落的,好像被谁推着找过去又成了媳妇身上的粘糕。早先呢爷儿俩去村北接金枝,又是黑天黑地的,封妍常拽着封族运的手说:“爹甭怕,跟着我走吧,要是碰见狗,一块石头扔过去保准让它见阎王!”封族运干脆假装真害怕的样子,啊啊地叫着抱起闺女就往前跑。

灵棚在靠近西院墙的地方,连厢房也搭了进来,守灵的孝子们轮换着进去眯一觉或吃点东西都方便。除了香火蜡烛,棺椁前早摆上了祭桌,生的熟的那么多,人们进进出出的宅门也关不严,猫狗们要是溜进来保准瞎胡闹,要紧的是守灵有三日之礼的说法,封族运却打算一直守到奶奶入土为安才行。不再上班的近支人岁数大或身子骨不好,封孝勤干脆让人们轮班,今儿夜里封兴鸿、封族光、封族旺、封邦强他们跟封族运一起守灵。到底还在惊蛰节气里,天一擦黑就寒噤噤的了,封族运见时候不早了干脆让人们都去西厢房里睡,只是到了后半夜寒气越发重了起来,好在闺女跟着姥姥离开前给他找出一件军大衣,坐在柴草上裹严实喽也跟盖着被子差不多呢!封金氏活着时不爱钱财,走在黄泉路上却断然不能少了冥钞,封族运从身边的竹篮里拿起一叠,先放在烧纸盆里点着一张,再一张一张地往里扔。待火苗腾腾地着了起来,封族运抬起泪脸看到镜框里的奶奶依然在笑,封金氏一辈子忒讨厌哭,她没短了说眼泪是精神腐蚀剂。说到眼泪不能不说金家的女人,说到金家的女人又不能不说金索氏,那个老太太就是把脑袋伸到鬼头刀下甭说哭了,连眼都不眨!金枝来封家前,封金氏跟孙子一起过日子,大冬天又是黑天黑地的,封族运常趴在被窝里听坐在油灯下做针线的奶奶讲故事。其实呢金家和封家的故事没多么复杂,也不过一个女人战胜了一个男人,却又被一个男人战胜了!那天,封金榜不是监斩官,可他也去了刑场,身为直隶州同知照样是前呼后拥的,跑过去除了能瞧瞧热闹,还能好好地出一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恶气!县城里有狱神庙有监狱,还有个跟京城菜市口差不多的刑场,金索氏当众破口大骂,可封金榜不急不恼,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地数说她的罪状,勾结土匪抢劫封家、与广济寺主持狼狈为奸侵吞庙产、公媳**生下孽子……哈哈哈——凭这一点就该把一个淫妇千刀万剐,砍脑袋还是法外开恩了哪!封金榜是封族运的鼻祖,面对金索氏说的话可信呗?不能不信,却也不能全信,只是好些个话封金氏跟孙子没法儿说。从道光年到民国还不到百年,封金氏记事了就常听家人说起金族。清军入关,旗人们疯了似地圈地。有地的人家为了自保干脆带地投充,就是投靠旗人甘愿为奴,除了有靠山,还能免除赋役。当年,封家就是靠当投充庄头保住了家业。金家的祖宗祖籍河南,那里的人们活着向来不容易,碰到大旱或水灾只能跑出来找活路。康熙年间,金家的祖宗流落到京城在侯府里当了下人,干得好管家和主子对他都不赖。侯爷的旗地都在北田庄,封家的小祖宗接着当庄头干得不好,金家的祖宗就得了个肥差,从那儿两家自然不对付了。只是封家积了家财,也买了不少地。旗人子弟多纨绔,加上按旧例添丁不加地、去丁不减地,好些个人卖了地只能吃着皇粮斗蛐蛐,官府倒是禁止过,究竟没个顶事的法子,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待金家的老祖宗身归那世去了,小祖宗们干脆趁机置办田产,到嘉庆年间还脱离了庄头丁册。那时候,封家庄依然叫北田庄,除了做贩运生意,金家在保定府和县城还有店铺,好些个年日子都跟火炭似的,只是人口忒单,有个祖宗纳了五六个妾生的孩子依然不多。道光年间,金索氏进金家门时只有弟兄俩,待小叔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却突然得了病,就是一袋烟的工夫竟然没了命,族里的人家香火也不怎么旺。封金榜说金索氏与公爹**生子纯属瞎掰,只是丈夫跟她婚后怀不上找先生瞧了,也吃了不少药,折腾了两年横竖不能坐胎,干脆让还不大的小叔子替兄续香火。其实呢金家的男人就是身子骨弱,金索氏跟小叔子倒有了身孕,可生下来的儿子依然是豆芽菜,也是忒急了点,没过几年丈夫到底让她怀上了。公婆临死前都拉着金索氏的手说了一样的话,那延续香火、扩充土地就成了她后半生的事业。其实呢经营土地、打理城里的买卖倒不是上天,只要肯上心自然坏不了,只是贩运生意要东南西北地跑,雇保镖依然说不得破财,这么着就该说说金索氏怎么跟土匪穿上了一条裤子。县城西是山区,地少也不爱长庄稼,道光年间倒不是乱世,可活得艰难的人们没辙了只能上山当土匪。公婆去世的第二年春天,啸聚黑风岭上的张六儿带着土匪们杀进了金家,抢走钱财不说,还绑走了金索氏跟丈夫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金索氏没寻死觅活也没告官,只身上了黑风岭,见到张六儿就一句话,要钱不给,要命也甭想!其实呢张六儿看中的是人,还忒喜欢自个儿找上门的女人,难怪见了金索氏就摇头摆脑地吟诗,夏日林中生玉竹,月明花下美人来!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金索氏知道男人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干脆跟张六儿先喝了茶再拼酒,待两个人都变成关公脸却成了好兄弟……呵呵呵——有点忒不着调了吧?想想也是,不过呢可真是那么个样儿哪!说起来呢也没什么玄妙,女人越羞羞答答地捂了胸脯又抓住腰带,男人就越起兴,金索氏端起茶碗先大大咧咧地跟张六儿说三道四,再端起酒碗还笑话人家不过是个草莽,她要是梁山泊上的吴用,黑风岭上的兄弟们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张六儿大笑着问为什么,金索氏干脆把当闺女时看的那几部兵书全抖落了出来,待他再带着兄弟们下山打家劫舍,要是碰到官兵或家丁还真管用,也难怪两个人不再论男女一律称兄道弟!到底是个花下美人,张六儿见到金索氏可没短了打坏主意,可她哪回都在腰里掖上一把剪刀,拽出来放在脖子上说:“那兄弟就先走一步!”金索氏的招数倒是不高明,却顶事,人家可不是闹假招子,拿起剪刀来真往自个儿的脖子上扎,慢慢地张六儿也明白了,美人活着究竟比死了强!这么着金家再做起贩运生意来就顺当了,连掌柜的在城里做买卖腰板都挺得直,金索氏赚钱后除了打点张六儿,剩下的就买地。倒也有人气不忿,却没辙!一个靠租地活着的小子去东庄走亲戚,吃了一肚子大鱼大肉,走在回家的路上就难受得不行,见到金家的地却发誓憋死也不拉,待他跑出老远到底撑不住了,只能钻进路边的玉米地,原说肯定不再姓金,不过呢提上裤子走出来碰见人一打听,竟然还改不了姓……呵呵呵——那时候金索氏派管家收地租早一趟趟地往吴庄跑了。只是吴庄的地可有名堂,说起来金索氏买的是坟地,可周围几百亩都算祀产……唉——那就叫后路啊!

手里的冥钞扔完了,封族运再抬起头来见奶奶依然在镜框里笑,咧了咧嘴又扭身从身边的竹篮里拿起一叠,依然一张张地往烧纸盆里扔。封族运过了十周岁生日,奶奶也五十七了,只是身子骨忒结实,天天除了去生产队里干活儿,回到家还要喂猪狗鸡鸭,可那时候还是三天两头开批斗会。封金氏去会场前站着,封族运哪回都躲在奶奶身后,待有人带头喊口号就悄悄地拽着她的后衣襟。封族运还没出生的时候,奶奶就常被人叫到大队部里交代问题,可好些个事都没证没据才是传说,只是有人忒愿意听。其实呢愿意听传说的人也不是吃饱喽撑得难受,那时候掌权的是张、李两姓人,却全是小门小户,不过呢世道变了才当上场面上的人,受了恩惠自然得帮着人家干事情,于公于私倒都说得过去。只是有些个话封金氏死都不能说,干脆添油加醋地把封、金两家的事情说成长篇评书……啊……老太太可是有名的刚口,人家在娘家时就会唱戏,去天津卫上中学还参加过话剧社。封圆明过七十二岁大寿请了个戏班在家里唱,封金氏上台客串穆桂英,仅一句“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竟然博得了满堂彩!那时候,封金氏怀了孩子,却不怎么显……唉——到底不方便,不过呢人家得上台亮一嗓子,要不下一台戏就少了滋味!瞅着穿上戏装还化了妆的封金氏,封圆明倒笑来着,可他笑着笑着突然闭上了嘴,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封族运没全本地听奶奶讲过封、金两家的故事,可他从小也收敛了不少闲话,拼凑在一起也知道个大概。金索氏有了钱财和土地就请媒婆到处说亲,除了给儿孙们找妻或妾,还得让丈夫一个个地娶小老婆。那时候,金索氏不到四十岁,连着给丈夫娶了三个妾,自个儿还捎带脚儿怀了两回。药食同源,金索氏除了让家厨精心打理五谷杂粮,还请中医先生不是给金家的男人们治病,养生,尤其是肾,一个地方壮实了自然不愁没添丁之喜。自打公婆死后,金索氏就不再扩建家宅,只要儿孙们到了娶亲的年纪,先在外边建宅院,成了亲都去外边过小日子,分了地还分买卖,攒下家财后一房一房地娶媳妇依然是头等大事,要是哪个不成器活该遭罪,这么着金家就年年有了添丁之喜。到了道光二十五年,金族在北田庄也有二百来口子,说起来丈夫是族长,可族中有了事依然离不开金索氏,她教养儿孙的法子让族人们都尝到了甜头。只是金索氏到底没争过封家,要不北田庄就变成了金家庄……唉——把手里的最后一张再扔进烧纸盆,抬头看见依然在镜框里笑着的奶奶,封族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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