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起造“曌”字的武则天来胆子还是小了一点
封家祖上出过官、商,人丁兴旺在方圆几十里也都挂了号哪!说封姓人撒泡尿都能出苗自然是玩笑,只是从金章盛贵园到礼孝兴字辈的人,最多的娶了七个小老婆,尤其是民国年间月月都有孩子出生。孩子照样一个个地生,这还得提到一个姓封的妇科大夫,人家退休后把余热全奉献给了族人们,有人族旺、无人族亡是祖训,也是他那么做的理由。这会儿呢族字辈都老了,邦字辈成家立了业的,就是不提倡生二胎也得求个儿女双全!至于那些个小子没结婚就让姑娘怀了孕,爹妈们宁可不要儿媳妇都得让自家的种儿出苗,当然会引起不少纠纷,倒也有爱财的,只是又不想来封家过日子,干脆把孩子生下来拿了钱再去找别人接着搞对象呗!封家庄人十停有八停姓封,老老少少聚起来也是千把口子,又大多在金氏集团公司里讨饭吃,就是有公职的还辞了回来投靠金总,何况,除了碰到丧事过来帮忙的外姓人,还有张村和吴庄的金姓人,他们拉家带口地住在工业区,金枝干脆在封家庄村西盖了几栋家属楼,聚集起来人也不少呢!好在得到封金氏去世的信儿,金枝坐着劳斯莱斯从县城回封家庄的路上,用手机向副总经理交代清楚了,公司中的封、金两姓人,除了三服内的放假料理丧事,别的只要尽了孝就行。只是这么着屋里、院里还是满满的,就是胡同和街上也站着不少人。小门小户死了老人大多三天或五天发丧,可封族就不行了。发丧封金氏,金枝倒也不想非折腾得怎么热闹或排场,只是远远近近的亲朋们不可能一时半会儿聚齐喽,这么着只能定为七天。封族孝、兴字辈的人活着的依然不少,最能张罗的却还是封孝勤,他是封礼福第十七个儿子,今年刚交七十,经过事、懂老礼儿,又给人家办过不少红白喜事,金枝干脆让他当总理,这么着发丧的事情就有了条理。
封金氏仙逝,封孝勤和封族的大辈子们坐在一起议论起丧事来必须听听主家的意见,只是他们都要问问孙子媳妇。金枝坐在封金氏生前常坐的太师椅上,点了头却得问问封族运,不过呢人家依然跟早先一样只说个行字。封妍还在BJ读博士,得了信就紧着赶了回来,爹妈跟封族的大辈子们商量发丧的事,她一直坐在封族运身边,依然像小时候还是爹身上的小粘糕。听爹说个行字,封妍抱着封族运的胳膊就白一眼金枝,当妈的自然不高兴,却又没辙。早备好了寿木,至于寿衣嘛还是封金氏过完六十岁大寿自个儿做的,夹袄、棉袄、罩衣、大氅、帽、绑腿带、袜、鞋裤带、小手绢……啊……那双金莲鞋做得也耐看,却不是三寸。接下来入殓、设灵堂,人少了真弄不贴实,光报丧的一天里就派出十几拨人,直到吊唁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灵棚,请来的鼓乐班也热热闹闹地弄出响动,张罗丧事的人们才松了口气。门楼左边挂上通天纸,门楼右边的墙上也贴上了讣告:不孝孙封族运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祖母封氏闺讳金青筠积劳成疾于2019年3月14日寿终内寝……唉——人们念完了都叹着气说:“这就是善终啦!”
到底掌管着一个集团公司,金枝短不了跑回去处理一些个要紧的事情。后半晌,金枝开了个会,为了一宗事争竞起来没个完倒是不奇怪,坐在会议室里的全是金姓人,却分张村派和吴庄派,亏了封金氏也死活不让封姓人进入高层,要不还得多个封家庄派,待她拍了板天都快黑了。今儿,金枝让闺女当司机,娘儿俩坐在劳斯莱斯上倒也有说有笑,可老是有个人说着笑着突然闭上了嘴。离开会议室,见闺女倒背着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金枝就问她在想什么,封妍啊了一声抬起头来笑哈哈地说:“想如意郎君了,眼看快三十岁还名花无主,封家可不养老姑娘!”金枝笑着扬起手拍在封妍的头上没说话,封妍打小就这么个样儿,犯了错等不到挨呲老是先把老子娘的嘴堵住,可她死活不嫁人到底说不过去。有个姓金的小子祖籍吴庄,跟曾在封家庄繁衍的金姓是一脉,眼下呢在金氏集团公司当销售部经理,模样、年纪和学历跟封妍都挺般配,还是封金氏为重孙女挑的小女婿,金枝早盼着两个人赶快把婚事定下来,封妍面上答应得倒是挺好,可她一回到BJ就变了卦……唉——横不能把闺女拴在自个儿的腰带上!见妈转身往楼下走去,封妍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忙着追上来说:“我给母后带路吧!”金枝挺勉强地笑着说:“跟妈走着回家吧!”封妍却笑哈哈地说:“诺——”金枝又扬起手拍在封妍的头上还没言语,心里不痛快,脸上就挂了出来。到底亮起了灯,封妍干脆挽起妈的胳膊说说笑笑地往下走,金枝倒是接闺女的话茬,只是借着楼梯间的窗户看见黑乎乎的天,心里就越发不舒坦了。
金庄工业区也建了三十来年,跟封家庄只隔着一条公路,好像只是一眨巴眼的工夫,地盘比早先大了好多倍,眼下呢方圆十里内差不多看不见庄稼地。早先呢金枝常走着回家,离开刚办起来的小工厂,穿过公路顺着一条两边长满玉米或麦子的小路往东走,十几分钟的样子就进了封家庄。那时候,封族运还在村小学当民办老师,爷儿俩也顺着那条小路往西走,一个倒背着手低头耷拉脑地想心事,一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在前边。待封妍见妈走了过去丢下爹就往前跑,肩上的东西掉了也不顾,伴着炊烟、鸡鸣和犬吠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呵呵呵——跟闺女离开工业区走在回家的路上,金枝禁不住地笑了。只是脚下不再是那条两边长满庄稼的土路,一条小柏油路直通封家庄,南边和北边除了超市和饭店,工厂也不少,看不见炊烟,更听不到鸡鸣,好像还是一眨巴眼的工夫就都远去了,难怪金枝的脸色又那么难看。封妍原也要跟着妈笑,可她见人家突然闭上了嘴只能噤声。
封家庄也大变了样儿,楼房多了不说,街两边还安了路灯,封妍依然抱着金枝的胳膊进了村,往南走出三百米的样子就到了封氏祠堂。究竟是大族,明天启年间封族就建起了祠堂,祭拜祖先、议论族中事务、惩治不肖子孙,这里就是让人们敬畏的地方。只是世事变化无常,封氏祠堂经历风雨也遭受了劫难,光绪年间着过一把大火、日本侵华时又被鬼子们折腾得一塌糊涂,重修后没过几年却解放了,祭祖的地方就变成了村部,直到三十多年前村里在村东盖了一栋小楼才还给封族。封金氏随后牵头又重修了封氏祠堂,到时候主持祭祀的却是封孝伟的长孙封族晋。那时候,金枝依然在一家乡镇厂当业务员,待她与封族运结了婚,又一步步地把小工厂变成了大公司,干脆拿出钱来重建祠堂、续写族谱,还联络了从封家走出去的封姓人聚在封家庄。那天的阵势可不小,除了请梆子剧团唱大戏,又请高跷会和狮子会耍了三天,完事后封金氏拉着金枝的手哭了。说起来金家在封家庄也繁衍过二百来年,眼下呢村里却只有姓金的媳妇们……唉——那可是一笔抹不掉的陈账哟!
封邦贵原先在金氏集团公司看门来着,重建封氏祠堂后,金枝干脆让他回来打扫卫生、看管香烛灯火。封妍和妈刚到封氏祠堂门前,封邦贵恰好走出来要锁门,见金枝娘儿俩喊了婶子又招呼妹妹,老头儿早就过了六十,辈分却不大。金枝只说去祠堂里看看就和封妍推门走了进去,封邦贵哎哎地扭身走了几步,却又回头一个劲地看,还不住地吧唧嘴。其实呢不只是封邦贵那么个样儿,金枝和封妍走在街上可真像姐儿俩,高高的个头、白净净的脸盘,还都喜欢把头发盘起来,尤其是那两道柳叶眉下的丹凤眼更惹人咂舌……啧啧啧——该老的怎么就不老呢?封妍打小就跟着金枝来祠堂,不过呢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挂在墙上的一溜画像里藏着那么多故事。金枝重建祠堂倒也没出格儿,除了用料讲究,房子还是老辈子的样式。只是祠堂的堂号是“敦睦堂”,封族运的太祖封盛瑞题写匾额时依然在任上,老人家是咸丰年间的进士,官至都察院都事。那时候,金族早就搬出了封家庄,封盛瑞重修祠堂之后用的还是祖宗留下来的堂号。新祠堂建成后,金枝干脆把堂号改成“仁昱堂”,意思倒是不差,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人玉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过呢比起造“曌”字的武则天来胆子还是小了一点!闲话都是长着腿的,跑到金枝的耳朵里,人家却也只是笑了笑,只是新匾额挂上之后,她特意和封金氏去吴庄祭拜了祖宗。道光年间,金族人从封家庄搬到县西二十五里的吴庄,连老祖宗的尸骨都迁了过去。只是金族老早人就不多,搬到吴庄后又有不少人家辈辈单传或干脆绝嗣,再经历民国乱世,去外地谋生的也不少,到解放后族中的人口还不足百人。再死了人立祖坟,金族的后世也只能埋上一块块刻着姓名的青砖。
祠堂里有祭桌有条案,该摆什么摆什么,擦得也挺干净。封妍弄亮电灯,走近贴着墙放着的条案仰起头一张张地看画像。金枝倒背着手也不看别的,封族那么多祖宗,可她除了在意生于嘉庆年间的封金榜,再就是排在他后边第二十一位的封园明,光绪年间的进士,官至监掣同知,五十四岁告老还乡,遵守祖训,教养子孙亦农亦商,同辈人中排行老二,没子嗣的大哥死后执掌家族小二十年,七十二岁寿终正寝。金枝小时候就看过金氏族谱,也知道封家的人和事情,要紧的是说起封家不能不提金家,可有了封金氏两家才又捆绑在一起。封孝璞是封圆明的第十五个孙子,母亲是父亲封礼瑜最小的妾,十六岁去天津卫求学。那年夏天,日本人用炮弹把南开大学炸了个稀巴烂,两个人没在日军攻陷天津前跟同学们去长沙都是金青筠的缘故,大姑妈死了人家自然该在灵前尽孝,封孝璞也没辙!那时候,金青筠刚交十八。封孝璞原想带着金青筠回封家庄只待几天,却不知道她另有心思。其实呢可真怨不得金青筠,俩人一迈进封家的高门槛,封孝璞就是什么也不说却把什么都说了。封礼瑜见儿子突然带回个小女子,倒冷着脸数落了几句,却远不如封圆明笑着把金青筠圈在了封家大院。那天也是这个时候,封圆明坐在太师椅上有滋有味地嘬着水烟袋,眯着眼打量金青筠觉得浑身寒噤噤的可不是平白无故,那双丹凤眼里竟然含着逼人的寒气!只是八十二年前,沈园明甘愿变成寒冬腊月里的铁,干脆仰起头哈哈一笑说:“新青年自然该有新生活,我绝不反对,可你要是非得进封家门,必须守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这里不是任你们瞎折腾的天津卫,是固若金汤的封家大院!”说罢伸出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茶碗,往紫檀八仙桌上一撴,管不了茶水怎么溅出花儿来,依然叼着水烟袋起身回了寝室。金青筠也甘愿变成封金氏,只是封圆明站在奈何桥上还说不清究竟怎么上了黄泉路,那是一个早不难破解,可至今依然常被人提起来的谜!
封妍回头见妈也站着不动就走了过来,却还没说话,金枝的手机又响起短信提示音。短信依然是封族运发来的,他说老岳母和家人来吊唁了,金枝看完了把手机装回兜,拉起闺女的手说:“紧着回去看看你姥姥吧!”封妍哎了一声就和妈离开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