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烟雨时:第6章 迷人的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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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迷人的红妆

订单的量大,一时半会儿肯定完不了,封、金两族三服之内的子孙们大多天天上班,金枝只能让他们出殡那天送葬,这么着厨子们就省了不少力气。只是穿孝的人依然不少,流水席还得一天到晚地开。封族运心眼小、不扛事,娶媳妇之前家中有奶奶,待老人家有了岁数金枝又成了封门的大元帅,何况,封金氏过了八十,要是碰到褃节儿还能打上三拳两脚哪!天天忙忙乱乱地折腾,封族运火气大,觉睡不好,饭也吃得少。今儿傍黑子,封妍把饭菜用托盘端到灵棚,可封族运只吃了几口。一天里金枝也说不清究竟要去哪儿,封妍得看顾好姥姥,好在人家孙女来了,表姐儿俩就轮换着陪伴老人家,可她还是丢不下爹。吃完饭,封妍再来到灵棚没见到封族运,问守灵的人们也说不清他究竟去了哪里。从兜里掏出手机,封妍要拨打封族运的号码,可她抿着嘴笑笑又装了回去。

守灵的人们天天吃完饭回到灵棚,坐在柴草上东拉西扯,谁出去干什么也不在意。封妍端着托盘离开了灵棚,封族运见月光那么好突然想出来走走。离开胡同的时候,倒是有人招呼封族运来着,只是谁都有谁的事就没在意他往哪边去了。穿着孝衣、戴着孝冒低头耷拉脑地走在街上,封族运也不知道去哪儿、要干什么,待他到了村小学门前才抬起头来,禁不住地笑着骂自个儿是头蒙上眼拉磨的驴!

村小学原是一座庙,解放后才改成学堂,封族运七岁在里边上学,十九岁又回来教书,一晃也过去三十多年了哪!眼下呢村小学搬到了村北,这里就闲了,大门敞开着,封族运走进来见到的也是满世界的干柴烂草,周围住着人家,猫狗们在院子里折腾起来更没个王法,一不小心说不得会踩在粪便上。院子里的槐树和榆树都老了,却还壮实,枝杈伴着夜风摇摇摆摆发出刷拉了的响声,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晃来晃去,封族运眼前就有了一幅幅水墨画。教室的门窗都没了,封族运扭身走进北边的一间依然是不禁不由,黑板也不成样子,讲桌和课桌是砖垒砌的再用水泥罩上面倒是牢固。课桌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新发明,跟讲桌一样上边都糊着一层厚厚的纸浆,眼下呢却只有一点残留,后边中间探出来的水泥板是座位属于前排。纸浆课桌能留下来也就是一个穷字,直到封族光穿着没领章的军装回到封家庄才觉得碍眼了,可他觉得换了课桌房子还破,干脆硬逼着开小工厂的人们凑钱盖了一座新学校。封族运坐在纸浆课桌前当过学生,又站在讲台上当过先生,站在教室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其实呢要不是木头人都得这么个样儿呗!只是封族运今儿不打算当老师了,坐在教室中间的一张课桌前也没在乎屁股下的尘土,身上的孝衣早不成样子了自然不必珍惜。封金氏是个极爱干净的,针线活儿又好,哪怕是一双鞋垫都绣上好看的花,人家小时候爱诗书,也愿意跟着母亲学做女红。早先呢封族运来上学得拿着一个棉垫,小小子们全是黑或蓝布的,却只有他的是花儿布,被那些个淘气的抢来夺去,掉在地上再被踩了就脏得挺不成样子。封族运回到家还啼哭个没完,奶奶干脆丢下手中的活儿随手又缝一个。再来到教室,封族运老是像藏着宝贝似的,搁在屁股底下也不踏实,下了课去茅厕都得把棉垫夹在胳肢窝里……呵呵呵——仰起头看着坑坑洼洼的黑板倒是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禁不住地流了泪。

封妍走了进来,她猜着爹会去哪里就离开家找,来到教室却真的碰见了。走上讲台,封妍倒背着手直溜溜地站着,长发像妈一样依然盘起来,再有水一样柔柔的月光,那张瓜子脸就越发耐看了,难怪封族运紧着擦了泪,使劲地揉了揉眼又冲着闺女笑。早先呢封妍常当先生,只是教室里只有一个学生,拿着根粉笔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写,可爹讲了什么她也要讲才行。金枝为工厂的事出门原说回不来却回来了,傍黑子进了家门看不见爷儿俩就出来找,见闺女讲得那么好干脆和封族运坐在一起听。封金氏见孙子一家三口不回去也往外跑,待她走进教室禁不住地笑着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今儿,封妍依然想当先生,弯下腰还真从讲桌下看到半根粉笔,干脆拿起来随手在黑板上写起了诗,那窄窄的巷子幽深得似乎看不到头/那起伏着的石卵屈服了蹒跚却倔的步履/漆夜里刷地闪动了一抹朝霞/红妆……啊——迷人的红妆/我梦寐以求的霓裳雾绡……唉——封族运轻叹了一声,心里沉沉的,脸上却没现出来。头一回读《红妆》的时候,封族运刚念初中,无意中从妆奁里翻出来也看不忒明白,知道那是封金氏的私藏物干脆抄在了作业本上,可他有好一阵子只要见到奶奶都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说起来《红妆》也没多么难解,封孝良死后,封孝璞和兄弟们把他的尸骨送回来,办完丧事又回到天津卫,日子不多就和小情人去了上海……唉——没辙啊,有人死活不让有情人成眷属只能私奔呗!封孝璞的小情人家住在二道街,有不少买卖也有大宅子,还有个不小的藏书楼,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经史子集,当过巡抚的高祖堪比储书画八万卷的江南庄肃。写《红妆》的时候,封孝璞刚去一家洋行里做事,天天贼一样过日子自然不敢联系家里人,一个叫孙恺的大学同学去了上海,两个人碰到后他才知道封金氏有了身孕、封圆明也身归那世去了。孙恺毕业后一直在天主教教会创办的《益世报》社当编辑,跟待在天津的封家人来往也不少。坐在南京东路上的一家酒吧里,封孝璞一杯杯地喝着苏格兰伏特加,听孙恺说起金青筠,当下写了《红妆》还嚷嚷着回封家庄写休书,可他跟人家分手后没走多远就碰到了车祸。那时候,封圆明刚死了一个月。回到天津卫,孙恺干脆把《红妆》发表在《益世报》的文艺副刊上。发丧封孝璞那天,孙恺才来到封家庄把刊登《红妆》的报纸交给了封金氏。封族运从奶奶的妆奁里发现《红妆》的时候,那张报纸早皱得挺不成样子了,可她在丈夫第二回离开封家之后又做了不少事。封族园字辈活得最长的是封圆明,除了封圆材、封圆华等兄弟从没离开过封家庄,封圆景、封圆荣他们全在天津卫和保定府做生意,寿命却都没超过六十岁,子孙们生在民国年间或在外边经商或参加革命或出国定居,后辈人分散在世界各地,也只是重建封氏宗祠时才回来或仅在族谱上留下个名字。封圆明死后,留在封家庄的礼字辈才是封金氏真正的对手。寻其软肋、各个击破是封金氏闯进封家前就定好的方略,爷爷没治国平天下,却也满腹文章,孙女八周岁生日那天送了“金青筠”这个名字家里人都知道为什么。封金氏三岁跟着爷爷读书,七岁写出的诗词没脂粉气也不像出自闺阁之手,待在张村倒没少去外边看看,可她能去天津卫念书还得提到韩楚。韩金氏是封金氏的大姑妈,光绪三十四年嫁到天津卫,婆家祖籍离张村二十里的韩庄,不是大户,却也不穷。咸丰十年天津卫开埠,韩家人干脆举家离开了韩庄,横竖到时候回来收收地租就行!到了天津卫,韩家人在三岔河口、大胡同买店铺做起了生意,慢慢地在法租界里还有买卖,家势有了日子过得也踏实。韩楚是封金氏的四表姐,也在南开大学读书来,毕业后在一家妇女杂志社当编辑,下班后常去看电影、喝咖啡或跳舞,当然不是一个人,烦了就往上海跑,哪回都买好多化妆品、香水和挺摩登的衣裳……啊……还有高跟皮鞋。当年,跟着二姐和三哥跑到张村,韩楚就是穿着高跟皮鞋跟金家人一个个地掰扯来着,还把表妹的裹脚布拽下来扔进了茅厕,这么着封金氏才留下一双大脚丫子。那年,封金氏五岁,韩楚刚交十一,个子高,脚丫子也不小,可她穿上二姐的高跟皮鞋怎么着都不合适。去天津卫念书前,封金氏就常住在姑妈家,没少跟着韩楚跑出去撒欢儿,只是人家得和男朋友去吃去喝去乐,这么着她自然多余了。韩楚回到家见小表妹那么不高兴,干脆撺掇金青筠去私立南开学校念书。待封金氏读了大学遇到封孝璞后,俩人也干过不少事,游行啊示威啊,还老是参加集会什么的,当然也去看电影或跳舞,直到韩楚一头扎进海河死了才想回张村看看。爷爷那时候还在人世,却老得不行了,拉住封金氏的手喊着青筠只是一个劲地流泪。韩楚死得挺冤屈,男朋友家在保定府,城里有店铺、老家有地,跑到天津卫上了大学在一家公司里做事,横竖不回家就是不愿跟妻子过日子,那是包办婚姻!待韩楚想跟男朋友结婚了,却找不到人,他老子又突然带着一群人找到天津卫,被暴打了还不行,衣裳也让跟虎狼似的男人们撕扯得挺不成样子。金家人倒是告到了法院,官司也打赢了,可韩楚不在意男朋友家赔了多少钱,是被偷走的爱情……唉——人家在遗书里就这么说来着,还有人写成新闻登在了报纸上。封金氏也认识韩楚的男朋友,他到底没跟着爹娘回保定府。韩楚死后,封金氏跟着封孝璞去过上海,见韩楚的男朋友果然和一个挺摩登的小女子那么亲热就弄不明白了,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着封金氏就不再喜欢封孝璞了,还常闷在屋里想爷爷喊青筠时的那张泪脸,待两个人要回封家庄,她才觉得是好机缘,却必须把封家的霸主一个个地清除干净才行!好在封圆明暴死后,大儿子封礼谦就继承了封家的“大统”,可那老小子忒贪,贪吃贪喝贪财贪女人,封金氏想过旧戏重唱,只是人家死个小老婆哭得倒是也像个娘儿们,待他又紧着娶一个说话就忘了旧人。封圆明活着的时候,给了封金氏一群丫鬟婆子,封礼谦当家后她身边却只有几个年老又多病的婆子,倒是也好啊,人多眼杂,单枪匹马地干点什么都方便!封金氏借着走亲戚头一回上黑风岭拜望张兴,挂在墙上的张六儿早变成祖师爷不说,子孙还为他塑了金身,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呵呵呵——好哇!只是土匪从来不会给谁白干活,封金氏再上黑风岭干脆掰着手指头给张兴算了一笔账,却得玩二一添作五才有斗下去的本钱!这么着封家就遭了劫,见了人毛发不伤,却得折腾得盆满钵流,封礼谦派人告了官,人家也应下把匪首缉拿归案,却不知道封金氏早托金良替她贿赂了县长大人。金良是封金氏的远房哥哥,他那时候给日本人当翻译官。封家遭一回劫还算不了什么,可接二连三地折腾不贪财的也难受,再加上封礼谦忒胆小,又天天夜里跟女人糗,难怪一病不起,日子不多就伸了腿。封金氏又弄死个封家人就是纸里的火,可留不下把柄纸也是铁!封礼彬是封园材的三儿子,也是庶出,喜欢玩拳脚,有好身板又拜黄村的刘大堂为师,人家在同治和光绪架下当过二等侍卫。可惜练功时伤了腿,只是到了哪儿都把自个儿当成英雄。封礼谦死后,封礼彬就要干点什么了,待他坐上霸主的位子就笼络人跟封金氏对抗,可那小子手狠又无义,不只在封家,离开宅门也没个靠得住的朋友。封金氏想法子对付封礼彬,也顺手把封家宅院里的女人们弄得服服帖帖,包括不再受宠的正妻们。其实呢也用不着封金氏傻费劲,谁都知道封家的男人们不是皇上就是皇子,个个身边围着好些个女人,只是她们要想得到宠幸不能光靠面相,干脆耍手段,得不到的却又不想老死在空房里,红杏出墙漏了马脚照样叫东窗事发!只是封金氏暗中派人抓了把柄,哪回都点到为止,可凡是跟她作对的女人们得老老实实地待着……啊……要是还愿意偷偷摸摸地干点什么也没事儿,不过呢必须带着眼,这么着连那些个恪守妇道的女人都越发谨慎了。要弄死封礼彬,封金氏却不用先麻烦土匪,只要让杜晟用银子去撬动他的仇人们就行。封礼彬还在琢磨怎么把封金氏赶出封家,仇人们却出了手,人家去县政府告状倒不是冤窦娥,只是哪宗抖落出来都值得叫上被告好好地掰扯掰扯,县长大人不用封金氏拿银子贿赂就得秉公执法,敢跟封家做对的多少全有点家势。这么着封礼彬在半年里要隔三差五地往老县衙里跑,待他做着梦都大喊冤枉,干脆对一个仇家下了狠手。跟着封礼彬的下人们不打算白白送死就往后鞧,被主子踹几脚也不在意只求活着,可他的仇家一命呜呼了。封礼彬被收监后,礼字辈们都想掏钱保他的命,死者的家人却请了个大律师,说出大天来也得让一个人见阎王!封礼彬被枪毙之前,封金氏拎着酒肉去了监狱,那小子喝下一碗酒咬着牙说:“封家的祖宗欠你们金家的干嘛让我还呀?”其实呢封家人大多怀疑封金氏施了手段,可跟封礼彬作对的仇家和跟那宗事有牵连的下人们都没落下全尸。杀人灭口不难,只是张兴不光要银子,天天舔着刀尖过日子当然得财色全收才行!好在封金氏再上黑风岭早就有防备,应下后倒冲着床走了过去,可张兴见她的大腿上扎着一把匕首只能打退堂鼓……唉——让男人们死在石榴裙下的女人都敢下狠手,何况,黄货还是白货哪会儿也不烫手哟!拔出匕首前,封金氏只告诉张兴,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兄弟吧!

那窄窄的巷子里宁静却又喧阗/空空的只是又那么得淤塞/飘扬着的轻裾染红了夜空/连起伏着的石卵上都平添了一层腥红/厚厚的/红妆……啊——迷人的红妆/我梦寐以求的霓裳雾绡……唉——见封妍依然在黑板上不停地写着,封族运轻叹一声把头扭向了窗外。月光涌进来依然像水一样柔,夜风却时不时地跟着裹乱,封族运的心就越发沉沉的了。早先呢跟金枝离开镇中走在回家的路上,封族运也没少说起《红妆》,可他哪回念到一层腥红,金枝都蹦蹦跳跳地唱:吉米来吧/吉米来吧/让我们手牵手/来跳跳迪斯科/爱你在心里头/忘掉那忧和愁……哈哈哈——大笑着却又往小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钻。好多回封族运都没追,个人低头耷拉脑地往封家庄走,可他进了家门回头看不见金枝又紧着去找。那时候,封金氏就坐在房檐下戴着老花镜做针线,见孙子急赤白脸地往回跑,却只是笑了笑。其实呢封金氏就是那么个样儿,知道结果会怎么样绝不做无用的事情。当年,发丧了封孝良,封孝璞一去不再回头,封金氏也没急着干什么,只要不乱分寸,时时都在险境中也能自保平安!封礼彬被一颗枪子要了命,封圆华的儿子封礼琪紧着顶了上来,他是正出,却是礼字辈中最小的,生下来被奶妈喂养,长大了又天天被丫鬟、婆子们围着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封圆华当了一辈子少爷,能干的也只是学着祖宗娶媳妇生孩子,可小老婆们光养活闺女,正妻四十岁才怀了个儿子就是万幸。其实呢封礼琪是被兄弟们硬摁在了封圆明坐过的太师椅上,可他见到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的封金氏心里就打颤儿。只是封金氏出的哪个主意都挺顶用,封礼琪有了事干脆打发身边的人去问问。有时候,当着家里人的面,封礼琪还常眼巴巴地瞅着封金氏说:“你说怎么办好呢?”这么着封金氏就成了封家真正的当家人,倒有不服气的,可他们见人家把家治理得那么好也没话说。礼字辈的也就那么个样儿了,可封家的孝子辈不都是吃素的,不过呢能与封金氏叫板的只有封孝淳。封孝淳比封金氏大一岁,俩人在天津卫就有过交往,还打过她的主意,可人家跟封孝璞好上了不得不放手。封孝淳是封礼彬的儿子,只在天津卫念了半年中学觉得忒辛苦,干脆跟着叔伯兄弟们做买卖,可他的钱老是不够花,只能在柜上偷,被家人暴打一顿才灰头灰脸地回到封家庄。那时候,封圆明还没过百日。日本人占领了天津卫,日子不多就开进离封家庄三十里的县城,封金氏能给封礼琪出主意和东洋人周旋,却管不了封孝淳。跑到县城,封孝淳在封家的店铺里混了两年才当上侦缉队队长,家里人都嚷嚷着把他逐出家门,封金氏却把那小子当成了亲人。没想到封孝淳蹬着鼻子上脸,戴着顶日本军帽、挎着王八盒子回到家就跟封金氏翻老账篇儿,可他撅什么尾巴想拉什么粪谁都知道。只是封金氏不想再在自个儿的大腿上扎刀子了,美人计是陷阱,不过呢哪个花心的男人都以为上了天堂!待封孝淳走进封金氏的屋子,两个人身边又没婆子丫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眨眼间就变成剁了尾巴的活猴儿,可他还没拉住弟媳妇的手,几个小婶子一点都不突然地闯了进去。封金氏把封孝淳请进屋回身就上好了门闩,却又找机会拉开了。人到了哪儿都有几个说得来的,何况,女儿国里最容不下二师兄,那封金氏要斗封孝淳拉上几个女人也容易。小婶子们呼啦啦地围住封孝淳打了骂了还不行,横竖得较个真章儿,要不就开祠堂家法伺候!封孝淳没辙了只能磕头作揖,小婶子们倒是没忒难为人家,却得写在纸上,还要签字、画押,要是再欺负封金氏,祖宗留下的家法是次,就是当了皇帝用屁股见人好说也不好听!这么着大伯子找寻弟媳妇就有了说法,封孝淳却把该记住的都留在了心里。只是封孝淳要想制伏封金氏也不能平白无故,这么着她才安安稳稳地过了四五年,到底捏住了把柄,问题却出在金良身上。日本人跑过来撒野,却得拽上一群汉奸,金良起初也不愿意当翻译官,却还是归顺了皇军,只是封孝淳当上侦缉队队长后也没尿他那一壶,人家可去日本留过学!究竟不能时时都跟日本人糗在一起,八路军游击队摁住金良得让他出血,粮食啊弹药啊或情报什么的,被封孝淳的人盯上就是把柄,这么着两个人才打得火热。待封孝淳派人把封金氏弄到县城跟金良对质,罪过就坐实了,还嚷嚷着回封家庄开祠堂按家法惩治。只是封孝淳审封金氏的当天夜里,张兴就带着兄弟们把那小子杀死在了床上。那时候,封孝淳还躺在床上做美梦,封金氏一旦松开钢牙就是被窝里的尤物……唉——其实呢那小子身边没缺过女人,却没留下子嗣,只差求神仙了,不过呢怎么着都不能!弄死封孝淳之前当然有铺垫,封金氏前脚儿被封孝淳弄出封家庄,后脚儿就有人去黑风岭报了信,那时候,张兴早就被八路军游击队收编了,说起来倒是有公报私仇的嫌疑,可怎么干都名正言顺,干脆和几个兄弟趁着夜色跳进封孝淳在县城占的大宅子。张兴和兄弟们加入游击队之前就拿了封金氏的银子,自然得替人家消灾才行。死了个侦缉队队长,日本人倒是把封金氏弄去也审了一通,没把她怎么着却也不是平白无故。那时候,东洋人在战场上越打越没底气不说,问来问去不过是大伯子打算睡弟媳妇不成才闹起了纷争,何况,封家究竟是大户,封金氏不是当家人却也是,皇军自然不敢把人都得罪完喽!只是封金氏万万没想到,一个兴字辈的小子竟然把她送进了监狱,还一待就是三年哪!

那窄窄的巷子里倏然静了/我仿佛听到了夜的声音/嘶嘶的犹如虫鸣/哀哀的酷似蝉吟/一条白纱悠悠地落下/缠绕着我的霓裳雾绡/红一点点地褪去/白一点点地扩散/如水如水/红妆……啊——迷人的红妆/我梦寐以求的霓裳雾绡……唉——见封妍依然在黑板上写着,封族运禁不住地又轻叹了一声。封孝璞借助谁的红妆哀悼远去的金青筠明摆着,可金枝从没跟封族运好生说过,只是见到死去的封金氏才跪倒在地哭着吟诵霓裳雾绡!封妍写完才扭过头来,静静地看着爹不想说话其实呢可真不该,她也听到夜的声音,又看到了飘荡在月光里的红妆和白绫。还在BJ读大学的时候,封妍也是无意中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现代书局印行的诗集,里边就收录了《红妆》。封妍不光在意祖爷爷的诗,还有那条批语,日期是1948年2月,却没署名,裙带雌风,白绫缳首,清人张洵佳作《太平公主》乏绵绵之余味,品封孝璞之《红妆》叹叹之余甚是感怀……唉——也轻叹一声丢下手中的粉笔,走下讲台来到封族运身边,月光依然那么好,只是爷儿俩的眼都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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