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操舟若神
酒足饭饱的玄机道长,正在修行。
正在干活的林牧,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不时还摇一摇脑袋,也不知困了,还是醉了。
总之,他一门子的心思,就只是在忙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对身遭那越来越大的动静,一副视而不见,也充耳不闻的样子。
那一大锅汤,可是实实在在的给他灌了个顶饱。
他现在也分不清,自己这是困意还是醉意。
他只想打嗝。
一股火辣辣的热气,正在他的肚子里翻江倒海,都快顶到嗓子眼儿了。
可他打不出来。
因为,要是他不懂得在这个时候闭嘴,那自会有人,让他闭嘴。
一丝不苟地将锅里的各类佐料残渣倒入预先挖好的土坑里,仔细掩埋好,又去水畔把灶具清洗干净后,林牧这才仰躺在打坐养神的师父身边,享受起了这一天中难得辰光。
天高地迥,兴尽悲来。
似乎再好的春光,也抵不过大梦一场。
少年不知愁滋味,除非,他吞进嘴巴里的滋味,本就含着万千的愁苦。
微风拂过,便拨动起了那两根高高竖起的尾巴,晃啊~晃的。
啪!
“哎呀!”
“嗷,呜呜~”
不出所料的,一人一狗,都没逃过那只快若闪电的‘毒手’。
臊眉耷眼的人,和垂头丧气的狗,径直走向早前就预备好的那处风水宝地,等一个跟头再度栽倒而下,林牧的嘴里,又再度叼起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
那副四仰八叉还松垮着整张脸的惫懒架势,和搏杀巨熊,暴然出刀的凶悍,简直判若两人。
一直和林牧并驾齐驱的大黄狗,这会儿却是对着那团温软舒适的干草窝,犹豫了起来。
它和他是什么样的货色,它心里清楚的紧。
有人在时,它是狗。
没人在时,那狗还能是它吗?
可等它趴在外边,不自觉的用爪子摸起自己的狗头时,好像忽然就唤醒了方才那火辣辣的触感。
为了一口酒,它都特么快被人摸秃噜皮了!
它,咬遍青山上下无敌嘴,惹无数母狗千里来嗅的狗界最帅黄大爷,容易吗?
想到酒,大黄狗忽然就再也无法招架自己的困意,也无暇再去理会那个人苟不狗的问题。
反正,它就是狗,一条可可爱爱的老实狗!
靠近,夹着尾巴,一点点的靠近。
呼~
起身,跑。
没动静。
呼~
抬眼,还没动静。
呼~,呼呼......
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它也不需要有啥烦心事啊!
于是,它便结结实实的,睡着了。
呼~
汪汪!
它,青山第一帅黄,果然是会遭‘狗’嫉妒的......
“哎?不对啊。”
林牧无视了大黄狗的幽怨眼神,手里还在不停的比划着。
“乖阿黄,你看我这一掌用的对吗?为啥老头子就能一下打咱俩个?”
汪汪汪!
“哎,大黄别跑,你回来......”
汪汪汪汪汪汪!(有用时是乖阿黄,没用就是傻大黄)汪!(你才傻!)
失去了陪练对象,比划半天都没收获的林牧,双手在后脑勺上一枕,左腿在右腿上一搭,又惬意地哼起了那个自创的小调。
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他不知道,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他不在意,也没时间计较。
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说得就是他。
林牧!
每天,黎明即起,扫洒庭除。
然后就是导引吐纳。上午瀑布下打熬筋骨,下午数算兵法百家典籍都多有涉猎,晚上观星吐纳,师父考教。
除了吃饭睡觉,他连拉屎,都得掰着手指头数数。
初时,林牧不解。
不,简直以为老头就是在故意整他!
呼吸吐纳,行走坐卧不都能修行,为何还要打坐冥想,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直到老道士如此语重心长几番,又那般花言巧语一通,最后,才郑重的告诫被倒吊在树上的林牧,平常时候的修行,只不过是按照固定行气线路运行功法,而仰观星河,内视自身,入定打坐,一方面能精益更甚,另一方面,谁说前人的功法就是极限?
如果后来者都只是坐享其成,那前路岂不是永远断绝了?
千百年来,武道技法之所以能不断完善,不都是一个个武师,不断累积摸索的结果吗?
今人未必不如古,今人何必不如古!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当上下求索!向道之心,不光要打破天地樊笼,还要破除前人枷锁。
武道,无止境!
老道士的一番话,给林牧幼时的心灵,种下了一颗明亮的种子。
或许,这就是传承,薪火相传。
反正,林牧在被第二天的晨光刺得眼泪横流的时候,心里只有那一个念头。
凡是师父说的,都对!
彼时虽不甚懂其中玄妙,但林牧自那之后,也是十年如一日,再无懈怠!
不过最近,老道士打坐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日偶见师父出手,林牧便已萌生猜测,自家老头子,估计是,前路又到尽处!
因为这样的情况,这些年下来,他没见过八次,也得经过十回。
至于这高达九成的中间成功率,无它,唯,手熟尔!
朝天观历代祖师不断改进的路,老头子,早已摸了到尽头。
按他师父自己的话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朝天观第几代观主,朝天观收徒授业从无定法,都是随缘,故而亲传门人很少。
冲虚道人传下的《星元吐纳术》,记载在一本不知名的兽皮册子上,而唯有能完善星元吐纳术的历代传人,才会在后面补充法门,并留下道号。
他们或是新发现一处窍门,或是尝试出窍门之间一种新的运行路线。
可这么多年下来,能留字的,只有一十二人。
而最让林牧好奇的,是最后一页。
上书:纵横。
笔迹潦草,似是匆匆写就。
但穿梭在字里行间的奔走起伏,让阅者如视下山虎威,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袭人。
不是功法,却能留字。
后有落款,可那个道号,却已被人以利物刮去。
林牧几次询问师父,玄机道人都只是摇头。
于是,林牧不但没能解惑,反而得了一个时辰的练功奖赏。
“一会就回观里收拾行李,准备下山去吧。”
玄机道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林牧的思绪。
“好嘞!”
林牧应得,很是顺口。
可旋即,又化作了满口的惊咦。
“嗯?下山?”
老道士没有应声。
林牧满脸的讪讪。
他伸向后脑勺正欲挠头的手,在望见了自家师父嘴边的那抹冷笑后,顺势再上,十分自然的来了个单手托天的架子。
暴露心声的小动作,尚能勉强补救,可出了口的言语,就如洒将在外,落地生根的覆水,那决计是收不回来的。
于是,林牧便只得识趣的自问自答了起来。
“清心咒,抄写十遍,子时前交上。”
这些年下来,林牧可没少吃嘴巴比脑子快的亏。
一部三千多言的清心咒,他愣是在自己的一副烂笔头下,记了个滚瓜烂熟。
每次揉着肿胀发酸的手指,他都有在告诫自己,下次绝不再犯。可他这个的毛病,似乎实在是太过顽固。
师父说,是他的亏,吃得还不够大。
林牧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一句话而已,谁会闲着没事干,操心这样的小事呢?即便是真的有这样的闲人,那又能捅多大的篓子呢?
但是这次,玄机道长还是没有应声。
林牧为了自我安慰所准备好的讨价还价,也就囫囵个儿的,一把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七十六。”
林牧默默嘟囔出了,这个每错一回,就要上涨一遍的次数。
下山,已成定局!
他心心念念许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虽然他也偶尔去山下,毕竟,在山下村民的眼中,他师父就是个老神仙,打醮作法,取名治病,都会托樵夫或是采药人在半山留记求助。
最近一两年,这些事基本都已落到了林牧头上。
那头进了他们五脏庙的巨熊,便是前几日村长带着好些人,硬生生在林子外围等了半晌,才遇到了在山中练习身法的林牧。
他们哭诉这头畜生毁坏山下农田,还伤了两个猎户。
于是,被‘小神仙’三个字拍得头晕脑胀的林牧,才不眠不休的,花了三天时间追踪到黑熊老巢,一番激战,打死了黑熊。
但显然,这次玄机道长的下山,并不是往日里的那个下山。
林牧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但也并未多问缘由。
该说的,师父自会言明,不该他知道的,他问了,也没用。
“喏。”
老道士朝着那条小舟一指,“这两天给你准备的。”
“我说呢,咋还突然多了艘小舟,可是我也不会操舟啊?”
林牧皱眉道。
老道士也不答话,飞身跃起,觑准一根两指粗的竹子,手臂轻轻一抬,已是连根拔起。回身时两手一抖,就是光溜溜一根竹竿。
这一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潇洒的一塌糊涂不说,连那双脚,都没沾过别处的地儿。
老道士反手把竹竿递给林牧,随意道:“你去试试便知。”
林牧只得握住竹竿,挑开系在木桩上的绳索,跃身跳上了小舟。
小舟吃力,向水中一沉,林牧登时就是一阵的手忙脚乱。
眼看着,小舟就要翻。
这时,可就体现出了林牧的眼疾手快,只见他手中竹竿一撑,虽说勉强,可已是维持住了平衡。
小舟顺势,飘飘摇摇的,在水中来回转起了圈。
林牧的身形,终于不在随意晃动,而是根据船身的颠簸,慢慢找寻着舟身摆动的规律,再靠手中的那根竹竿,来回平衡船身。
林牧年少时就在瀑布下练功,刚开始一息运完就会掉入潭中,可没少呛水。但呛着呛着,他就在师父的指导下,琢磨出了一套闭气的方法,等他稍微大点以后,就学会了摸鱼找虾改善伙食。水性,那自是极佳的。
所以虽有慌乱,但林牧那张稚气还未脱尽的脸上,却毫无惧色。
甚至,上面挂着的,更多的是好玩!
对,就是好玩。
是少年发现某种新玩具时的,那种兴奋!
毕竟,林牧眼下,也才刚过十八岁。
哦,不对。
老头子前阵子刚改了口,是十九!
刚刚免去了覆舟之患的林牧,忍不住又开始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还敢说自己记性极佳,鬼才信!
不都说当人父母的,哪怕在某天老得糊涂了,把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也决计不会记错孩子的生日么?怎么轮到自己这儿,连年纪都成了日常斗智斗勇里的含糊其辞?
而且,老人家说错话的代价呢?
林牧忍不住,暗戳戳的向岸边瞄了一眼。
嗖!
再说小,也得有个三五百斤的小舟,如离弦之箭,啪啪的就在潭中打起了水漂。
还是,用转的!
“师父,我错啦,下次还,啊,下次再也不敢了!”
当头的凉水,果然能让人冷静。
如果不行,那就是量不够。
而这里最不缺的,那就是水。
所以,林牧冷静的又快,又很彻底。
胡乱擦了把眼角和嘴边的咸涩液体,一颗专心全都投到眼前事后,林牧的一双手,很稳。
慢慢的,小舟不在原地打转了,晃晃悠悠地朝更远处驶去。
竹竿在林牧双手中来回交替,撑向水中的方位也在交替变换,不消片刻,俨然已能渐渐进退有据。
老道士欣慰地点点头,捋须朗声道:
“为师给你上下山前的最后一课,心无所惧,自可操舟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