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刀名,“除秽”!
三更起床。
雷打不动的早课,林牧今天依然没有落下。
五更归山。
忙活了好一会,才给自家那位讲究顺应天道,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绝不会让自己有起床气的师父,备好了一顿四个素菜的早饭。
除了多加的那两个小菜,今天和昨天,都在照旧。
只不过做完这些后,今天的林牧,没有再回自己的小屋。
他已经褪去了自己的老旧道袍,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粗布短打。
这样便于奔行和使力的装束,曾让记不清啥时候开始就是自己在缝缝补补的林牧,企盼良久。
但此刻乍一上身之后,却是让他十分别扭。
衣服很合身,老头子没有吹牛,他的眼睛,准如量尺。
感出不适的,其实是他的那颗心。
他以为,他应该会是高兴的。
像脱缰的野马那样,去放飞自我,去体味自由,去那座神往许久的江湖里,纵起少年郎的一腔澎湃热血,书写上一段足以和老头子对饮不虚的佳话。
如他无数次坐在山间最高的那颗树头上,看着那远处一望无际的云海时憧憬过的,天下之大,任我遨游。
那个有朝一日,它现在,真的来了。
原来,突如其来的得到,不光有痛快,还有忐忑。
他即将经历人生中的第一次远行。
他正在体味品尝人生中的第一次告别。
酸甜苦辣,齐聚心头。
喜与忧,各参一半。
路,将从今日始。
而告别,自此将成为他余生中,最常见的一支旋律。
林牧挎好长刀,背上包裹,举目四顾。
地上,灶台,甚至连窗角,都早已在他的辗转难眠中,被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于是,林牧用指肚,轻轻的,一个挨一个的,把三更时就去地里采摘回来的瓜菜,又擦了一遍,这才转身掩起柴门,准备启程。
他不想惊扰师父。
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独有的倔强。
还未走到主屋近前,林牧就看见门口的青石阶上,正整整齐齐的叠放着那张熊皮和一副熊胆,还有,那个师父从未离过身的朱红色酒葫芦!
林牧噙住眼泪,磕了三个头,躬身作别。
待到了码头,解开船索,林牧一只脚踏在小舟上,于冥冥中,似乎有所感应。
一回头,赫然看到,他的师父,正静静的伫立在远处,在很懂得讨他欢心的晨光轻柔抚慰中,如一尊镀过金身的无忧上仙,风采照人。
他和林牧,真的不一样。
他的潇洒,浑然天成。
哪怕他不经修剪的边幅再是潦草,也挡不住那种灌满了身上每一丝骨头缝儿的,吾欲往,那天下便皆可往的不羁豪情。
山风吹过,衣袂飘摇。竹林飒飒,乘风而兴。
在他背负于后的手边,还有一条人立而起的,大黄狗。
林牧自诩很硬的那副心肠,再也忍不住了。
他默默低垂下泪潮泛滥的面颊,膝盖一弯,朝着师父,伏地长跪。
良久。
长身而起的林牧,再次登舟!
这次,他没再回头。他也就没能看到,那个在他磨出了老茧的耳根子中,道惯了别离,早已淡漠了这种恼人情绪的师父,端举在胸腹之间的那只手,化拳成掌,久久未落。
有时候,频繁的回望,消磨掉的,会是那股不多的勇气。
向前看,纵有浮云遮目,脚下,那是有路的。退后望,是非一览无余,却没门。
漫漫前途,下定了去意,刀山火海,蹚,那也便蹚了。
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
乘舟而下,青山渐远。
山门内外,江湖已近。
有些路,总是要靠自己去走的。
林牧自打记事起,就没离开过青山方圆百里之所。
每月初六,山下的镇子有集市。
那时,这块偏僻的山脚,好像就会忽然从厚厚的尘封中苏醒,焕发出久违的热闹生机。
可惜,林牧没能等到初六。
所以他大抵,是无法和那个他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朋友的家伙告别了。
林牧带着师父给他准备好的熊皮和熊胆,准备去镇子里的药铺换些路上的盘缠。
这是他的江湖第一课。
出门,靠的不是朋友,得是那一枚枚让人又爱又恨的,白花花的银钱。
从渡口到镇子,这短短的,他全力奔行甚至都用不了半盏茶的路上,形色各式,但都在匆匆忙碌生计的人们,似乎准备将昨夜好不容易才将养回来的,为数不多的热情,全都要倾注到他的身上。
“行一道长好。”
“老神仙还好吗?”
“哎呦,小道长真是越来越精神了!”
“劳烦代问玄机道长好。”
附近的村庄,大都是世代长居的乡邻,一直都没少受朝天观的护佑。
林牧定期都会带些玄机道长熬制的,治跌打损伤和毒虫叮咬的草药,下山分给各村。各家猎户降服不了的毒虫猛兽,也都找山上帮忙。是以,林牧看每个人,似乎都是熟脸,而大家,则都亲切的喊他行一小道长。
行一,是师父给他起的道号。意思嘛,大概就是,脚下行万山,心中只求一。
因为,这是林牧自己猜的。原因嘛,就又是一个求而未得的答案。
该说不说,他家那个喝点酒就会掐不住话匣的老头子,说起自己的糗事来毫不嘴软,但在某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小事上,那张嘴巴,可比叼住了肥肉的大黄,还要紧上三分。
药铺不大,地段却极好。
因为在这样的小地方,德艺双馨的郎中,那可也是会被尊为先生的。
这间药铺掌柜的姓冯,比起冯先生,大家都更喜欢喊他一声冯三爷,而冯掌柜自己,也很享受这个称谓。
因为他排行老三,还因为,他的急公好义。
林牧跨步进入药铺,喊到,“冯三爷在吗?”
“大哥!舅爷出去了。”
一个青衣小厮,手里操着根捣药的杵子,风风火火地从后院掀帘进来。
“虎子。”
林牧看着眼前这个已快到自己肩头的少年,一时有些失神。
梁州地界,近些年并不太平。四下里,多的是些占山为王的流寇。
他们不但到处打劫,还极喜裹挟流民、甚至是良民上山。
千万别误以为他们这是在大发善心,还是不在乎一张两张吃喝的嘴。要论野心的话,他们倒还勉强有一些,可更大的那一挂算盘,噼里啪吧地打上一整天,也都只会是关于自己腰间的那圈肥肉,和胯下那二两物件的斤斤计较。
建寨筑防,这些人都是上好的劳力。跑路时,又是自己带腿的绝佳补给。
而他们唯一要付出的,也就是每天几口的,本就是从他们那儿夺来的粮食。
曾有半路逃脱者回来哭诉,流寇笑言,他们做得,可是如假包换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但好在,这附近的十里八乡,基本都相安无事。
一来,他们都得了玄机道长传授的一些拳脚功夫,寻常流寇来了也会被群起而殴之。
二来,玄机道长也会不定期的下山,去清理一些作恶多端或是渐成气候的匪类。
当然,这个差事,林牧也代劳许久了。
但老话说得好,有千日做贼,不能千日防贼。
曾经就有一个由入了五品暗劲的登堂武者坐镇,带着十几个三四品的溃兵,又拉拢了好几百流民,占山结寨,匪号飞云寨的草寇,呼啸境内,四处烧杀抢掠。
因为他们都曾是行伍出身,多少有些行军打仗的本事,那个头领又极为谨慎奸猾,以致某位打点通了上边的层层关节,急需些拿得出手的事迹,用作升迁资本的府尉,也拿他们束手无策。
官兵大军压境,他们就闭寨逃进深山。
官军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继续为祸四方。
后来不知怎得,他们就流窜到了镇上的李家庄。
那是林牧第一次见到死人。
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本来,那是林牧第一次能成功运转一个大周天后,师父打着指派他去给那个村子送草药的由头,给他的可以下山玩耍半天的奖励。
结果一到村口,林牧就发现,村子已经被烧了。
遍地都是尸体。
老人、小孩也不例外,而女人,除了些死状极惨的,大部分,都被掳走了。
林牧傻愣愣的在那站了半晌,后来才被暗中跟随的玄机道长喝醒,哇哇地,吐了个天昏地暗。
老道士等他稍微好转后,带着他一路追踪,最后找到了飞云寨的老巢。
老道士一手拉着他,从飞云寨寨门,一路杀到大堂,在挑断了那个寨主的手筋脚筋后,把刀递给了林牧。
飞云寨,一夜除名!
还是一个因为负责在外销赃,而躲过一劫的探子,于约定好的日期回山后,才发现的。
几百人,尸体被垒成了小山。
血腥味浓得,好几天了都没散开。
那位飞扬跋扈,无所不能的寨主,早已成了一具被秃鹫掏空内脏的无头尸体,干巴巴的,被吊在了那根原本可令人望风而逃的旗杆上。
他那半截豁豁牙牙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在风吹日晒中已现破旧的白幡。
上有血书大字:
“青山诛恶,屠村者死!”
那个探子,当时就吓傻了。
他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青山,青山有妖怪吃人,专挖心肝。”
有知道他底细的人,大着胆子上山查看后,这件事才彻底传开。
从此后,附近的黑道上就多了一句传言。
“匪寇敢入青山百里者,死!”
那日回山后,林牧大病了一场。
而在他痊愈后,玄机道长就开始让他在瀑布下修炼,并传授他刀法和枪法。
那一年,林牧八岁。
师父的说法是,本来准备让他十岁后再开始修外法,但既然乱世将至,生死便不由人。
其实,林牧知道,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因为那天,他足足砍了二十一刀,才把那颗脑袋砍掉。
他的手,太抖了。
而那颗脑袋,不光脖子很硬,嘴巴也很硬。
招呼林牧的这个孩子,叫李虎。
是当年李家庄三百八十九口,唯一的一个遗孤,时年仅有六岁的他,被父母半吊在井里,才勉强躲过了一劫。
饿了一天一夜都没哭的他,是最后才被收尸人发现的。凭着匆匆塞在怀里的一张布条,李虎被送到了他的舅爷,也就是冯三爷的药铺收养。
“大哥,大哥?”
少年轻摇着林牧的胳膊。
林牧回过神来,揉了揉李虎的脑袋,“虎子,你今年也十六了吧?”
虎子一听,神气的挺起胸脯,“嗯,我是大人了,要和大哥一样打坏人!”
说罢,虎子摆开架势,拿着药杵张牙舞爪的就要给林牧演示一番。
“快去给你大哥倒茶。”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从门外进来,一手从背后揪住李虎的耳朵,严厉的话语中,脸上却是掩不掉的宠溺。
“不用了,冯三爷,师父让我出门历练,我拿这个找您换点盘缠。”林牧把手中的熊皮递上,抱拳行礼。
李虎趁机躲到林牧身后,龇牙咧嘴的冲着他舅爷扮起了鬼脸。
冯三爷抬手接过,先看了眼熊胆的大小,在手心里略略掂了掂两下,便放到柜台上,反手一抖腕子,那张比身材修长的林牧都高出了一个头去的熊皮,就齐展展的铺在了柜台上。
冯三爷上眼打了打皮子的品相,足足点了三下头,才收拾好心中的震惊,徐徐回转身子,深深看了林牧一眼。
“你?”
林牧微微一笑。
“好、好、好,后生可畏,玄机道长真是慧眼如炬啊!”
冯三爷边说边进柜台,数好一袋钱递给林牧,随口问道。
“行一小道长准备去何方云游啊?”
林牧指了指北方,并未多说。
冯三爷也没在意,把李虎唤回自己身边,拱手道:“多珍重!”
林牧接过钱袋,从入手的分量便知,冯三爷是按他自己出售的市价给的收价。
但林牧也并没矫情,再度给冯三爷回了个礼,转身出门。
一只脚刚迈出门口,便又忍不住扭回头,果然,李虎抿着嘴,泪水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林牧咧嘴一笑,从腰上解下了那柄他用了好些年的桃木剑。
“努力练功,照顾好你舅爷!”
李虎强忍眼泪,重重点头!
林牧揣好钱袋,五指捏了捏腰间仅剩的那支刀柄,转身大步离去。
这把佩刀,名为“除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