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之刃：第3章 山人何在？

人身小天地，宇宙大无穷。

大小、天人、有无，这些再是简单不过的字眼，却是无数人，在过去、现在、未来里，对着天地和自己，发出的，一遍又一遍的漫长拷问。

从水底找回长刀的林牧，走到老道士旁边，也不管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水渍，一屁股就箕坐在了地上。

老道人眉头一挑，抄起手边那双竹制长箸，就朝探向桌上的，那两只还滴滴答答淌着水的贼手拍去。

没成想，那两只手却是分工明确，一只故作障眼法，硬生生挨了一下，另一只手则迅捷无比的，拎起了石头上的那只酒葫芦。

咚~咚~咚！

林牧直接仰头就灌。

呖呖啦啦的淡黄色酒液，顺着那条光溜溜的下巴，直流到了衣襟上。

那条仙气飘飘的雪白寿眉，顿时和老树上生发出的新芽似的，突突地，来回打着颤。

可它，显然并不欢快。

只见老道随手一扬，葫芦口的那条水线，竟然直直倒流而去！

林牧不甘心的使劲抖擞着，可那只葫芦，就像被人用一根指头堵了个严丝合缝似的，里面一阵叮咣乱响，却是一滴，也流不出来。

老道单手拢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后，一边咂摸着嘴，一边还不忘捋一捋，自己颔下的白须。

微阖而起的双目间，满写着悠然自得。

林牧似乎认输了，悻悻地放下酒葫芦，转头就要去拿自己的筷子。

汪！汪汪！

这下，可急坏了趴卧在林牧脚边，正伸着一条猩红的舌头，卖力地抬着脑袋的大黄狗。

肉都没吃，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口？

说好的见者有份，雨露均沾呢？

如果它可以说话，只怕这会，唾沫星子能把这自顾自吃肉的爷俩，给淹死！

趁着林牧开始埋头吃肉了，老道士心疼的把酒葫芦放在膝上，再不肯撒手。

左手肉，右手酒，那神情，那架势，好似就是现在给个神仙去当，他都不肯换。

老人道号，玄机子。

乃是当代朝天观观主，居于山巅，一身修为，也处山巅。

可这座山究竟有多高，林牧多多少少是持有怀疑态度的。

因为他平日里贪酒爱肉，懒懒散散，和林牧打闹斗嘴起来，更是毫无半点高手风范。

在林牧看来，他也就是个气色红润，颇具福相的，呃，老爷爷！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突破了？”

玄机道长一口酒下肚，随意问道。

“嗯。”

林牧头也没抬。

问者随意，答的，也是漫不经心。

啪！

林牧夹着一大块肉的筷子忽然一沉，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一个正在摇晃尾巴的屁股，对向了他。

而那只等了半晌，却无人问津的大黄狗，优雅的迈着自己四条腿儿，一步一停，大喇喇的卧到了林牧对面，享受美食去了。

林牧讪笑两声，挠挠头，自知比师父还简短的回话，装得是有点过了。

于是他赶紧道：“也就是把师父教我的破甲法门，试着也融了进去。”

老道士哪能不知道自家徒儿的秉性，明明心里得意的要死，还要装作一副也就那样的架势，这不明摆着让他夸奖夸奖嘛。小孩子有进步，想要颗糖吃，那当然是，不能惯着！

骄纵之气嘛，要不得。

话说自己当年是多会突破的五品来着？

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那久远到好似上辈子的事，他有些记不太清了。反正也是二十来岁，都差不多嘛。谁让这小子有自己这么个好师父，快点，那才是理所应当的。

如是想着，玄机道长的心里，已经不自觉的有花怒放。

但他却故意板着脸，呵斥道：“胆儿倒是挺肥啊！”

刚才让玄机道长轻咦出声的惊异，正是林牧的最后一刀。

那似从刀身上长出的余威般的一刀，是刮起的刀风，也是暗劲！

暗劲，可破甲！

暗劲，也是踏上修行第五重楼的标志！

而且，它还是一个武者，超脱单纯的肉体力量的起点，也是内行眼中，真正的，登堂入室。

当今之世，武者盛行，是以对于修行的境界，划分的极为细致。

而修行的最终目标，当然是为了成仙得道。所以，修行，也被时人称作，登天梯。

踏阶而上，羽化登仙。

一步，便是一重楼。

世间的法，有九重。

而修行，也被好事者，分成了九品。

开骨、拔筋、导气，对应的，就是一二三重境界。

但这更像是为了起一座高楼，而必须得把地基做的无比夯实的前三境，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是在同步进行的。

只是碍于各人的天赋，以及合适的修行法门，使得有些人容易卡在某个节点上，终生未能再得寸进，这才把它们单一拆分了出去。

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快，就是力量的体现。

你被一个人走着撞一下，和跑着撞一下，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而这个快字，除了是速度之外，还指发力，只要发力够快，便可后发先至，明暗两重劲力叠加，那可就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的效果了。

这就是区别于肉体之力的‘劲’！

四品明劲，以气御力。

旧力未灭，新力已生，前后叠加，则入五品暗劲。

后发先至，明暗两劲可以任意切换，且暗劲叠加能超过三重以上的，即是化劲。

七重金身，代表着武者已经把自己的肉身力量开发到了极致，有了强大的体魄为载体，对于‘劲’的运用，也就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八重明心，是以意驭气。

第九重，则是炼神。是身心，意力，神气的圆融合一，也代表着修行者，延展出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那个，以身为基，化气作疆的方寸小世界！

而五品，对于一个心比天高的少年郎来说，行路，才刚刚过半，自是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况且，这世间的任何事，总是越到后边越难，越到峰顶，人，也会越少。

林牧一副低眉顺眼的谄媚模样，边说，边高高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两根！

“您老刚才才是英姿神武，风流潇洒，老当益壮，一潭丛中过，片水不沾身......”

咳咳。

玄机道长一捋长须，登时老怀大慰。那两道寿眉更是左右来回抖动，打着转儿的飘摇飞舞，浑不在意林牧的措辞是否准确。

此方天地，修行分为内外。

外法是身法、体术、以及各类器械招式，它们在最开始，大都是一代代先民在与猛兽搏杀中演化出来的技巧，而后又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经过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甚至同文同种但不同利益的个人和群体间的，千百年的互相征伐和残酷杀戮，一点一点的得到了完善和改进。

外功，是术。

杀生之术，也是防身之技。

虽也有人用它强身健体，但大部分的时间，术，都是好勇斗狠的手段。

内功，是法。

人体摄入食物，增长的是自身的气力，是内在潜力的外露，所以得依托筋骨气血，要靠外法打磨，而这，自然是有极限的。

人身，就这么大。

所谓蛇吞象，只是臆想。

所以为了弥补人身的不足，打破肉体的极限，不知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创造出了修行内法。

他，或是他们，想到了借用外力，也就是浩瀚无穷的天地之力。

天地之力灌注人身，在体内经行窍穴运转后归入气海，便化作了劲力的来源，这也就是真气。

气海，虽只是一处窍穴，但握先天胎息之权，是周身气机交汇之所，故可容天地元气。

气息充盈，化水而溢。

那些反复提纯炼化，从气海穴中自行逸散出的气，则会流入丹田。

窍为实，丹为虚。

丹田，是藏精之所，蕴得，是自身元气。

丹田，有三座，分上中下。

七品之前，练得都是下丹田。

只有到了以意驭气的八品明心，才要多修一座中丹田。

据说到了九品之境，人身上还会再开启一座上丹田，是人的藏神之地，谓之，泥丸宫。

真气、精气、意气、神气，虽然都是气，但其间的玄妙，纵有千言万语，也道之不尽。

内法，是呼吸法和周天术的总称。

二者相辅相成，是各派江湖宗门秘传的不二法门。

周天术主要是开辟窍穴，然后勾连出一方人身小天地。

窍穴，就像是一个个收发天地之力的中转站，一主众辅，和气海共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整体。

骨壮力强，力从气生，人体的衰败，本就是丹田不能得外力补充，或者说入不敷出，自然不断消耗的结果。时时保持气海充盈，自然才有余粮反哺人体精血。所以内法高明者，余气就多，就能不断往丹田中填补自身损耗的元气，以达到延年益寿，筋骨强健的效果。

呼吸法则是吐纳行气的方式，鲸吞天地之气入窍穴归气海，再或调动气海之气到全身各处的法门，给周天术创造的这副人身宝藏，填充所需之物，待用时可随意收取。

一纳一吐，就是一息。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气运周天，其实就是用呼吸法调兵遣将给粮仓储粮和用粮的过程。

不同的周天术，开启的窍穴多少，也是不一样的。

能开启周身主要的三百六十窍穴的，叫大周天，气机在体内搬运完成一个大周天，也被称作一元。

而同样的周天窍穴，如何串联，也是大有讲究的。

直线行走更快，曲线行走涉及地方更多。

快则损耗小，慢则余力大。

修行，始于求仙。

成仙无果，便为争利。

一个武者战力的高低，虽不能单纯以内法来论，但总得来说，气息长者为尊！

等林牧一番彩虹屁拍完，老道士才老神在在的道：

“老祖观星河运转，创出这《星元吐纳术》（星辰大周天和归元呼吸法）。成人身小天地，每完成一个大周天，自身气血充盈，劲力倍生。就是为了借的多一点，还的慢一点。”

“嘿嘿，那是，拳头不够大，当年那么多在此结庐修行的，哪能这大一座山最后就剩了咱朝天观。”

林牧鼓囊着一副腮帮子，嘴上不停，手上，那是一刻也没闲着。

对徒弟这口无遮拦早已见怪不怪的老道士，自顾自道：“可惜啊，终究是借助天地之力，小修小贼，大修大盗。”

“您现在是何境界了？”

林牧一直对老道士的修行境界好奇不已。

“大道穷尽处，始知天地生。”

老道士神秘一笑，打了个稽首。

林牧一阵暴汗，心道，“这，这这，还没完了吧！”

但很显然，林牧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于是，那两根气势汹汹的大拇指，得以再次狠狠地露了把脸。

玄机道长板着脸连连摆了两下手，似乎在说，过了、过了啊。

可当他张开嘴时，蹦出来的，却是另一篇让林牧不明觉厉的长论。

“还记得冲虚祖师的手札吧？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混沌生一，是从无到有，大道规则从虚无中的显现；一生二，是分割不可知到可知的一种客观条件；二生三，是人主观认识的过程；三生万物，是人主观认识的结果。人极限认知的范围，就是人所‘名’的一，就是道，是一个原点。二分阴阳则可知，追寻可知则阴阳交融，万物自然相生。万物是什么？万物不也是我们所“名”的万物吗？万物归一，是认知极限的总和。人的意是三，是感知天地四时的载体。所以咱们朝天观，大道朝天，从不惧我意孤行。人身可观，大道可观，万物都可观。一元一境，再上层楼。九元归一虽是极限，但传说有上古仙人超脱自身极限，将人身小天地彻底融入了世间大周天，与天地达成了共鸣。此乃，仙人！”

玄机道长衣袍悄然鼓荡，眉目间，皆是神往之色。

“御风而行，朝碧海而暮苍梧！”

“那仙人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林牧丝毫没有察觉到师父迸发的气势，好奇的问道。

老道士嗤嗤一笑，“即使是仙人，以一敌万也只能是幻想，战场厮杀，人人气血迸发，妄图与天地共鸣，估计立时就得爆体而亡。仙人仙人，山上人而已。”

“哦，怪不得从没听您说过谁是天下第一，那仙人是都躲起来了吗？”

林牧又问。

“谁知道呢，或许吧，反正不在了。”

老道士眼眉低垂，自嘲道。

不在了，死了或是走了，都是不在了。

又或许，只是个传说？

不知道，还是不确定？

老道士，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