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水中央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历来名山,总少不了水。
所谓山环水抱,阴阳天成。
青山自然也不例外。
朝天观后山。
山花红紫,百啭千声,几只画眉在树间自在欢啼,让人一扫沉闷困倦。
清溪弯弯,横挂天际,好似被云海直吞入腹。
再细细看时,这,哪里是什么云海!
只是无数翻涌的白花,腾起的层层水雾。
温柔恬静,如处女朝霞般的溪水,忽然就在那里,发起了脾气。
水。
善变。
好像一旦敞开本性后,便如脱缰的马儿,只顾着,自己尽情撒欢。
可就在那个流水无情的念头,将将在心底升起的时候。
云。
开了。
一处断崖横亘在那里,那里,已再无别余的选择!
奔涌而出的水花,拼尽全力向下,狠狠的砸落着。
一次。
再一次。
它,找到了它的出路。
深谷幽幽。
荡漾着碧绿波纹的潭水,应该很善于吞噬热闹。
那一朵朵欢腾无比的浪花,在归入这里后,似乎一下子,就失去了活力。
长年累月下来,也不知道,里边深有几许。
热闹,是人给的。
一颗脑袋,骤然从宛如银河倒倾的浪花中钻了出来。
散乱的头发,丝丝缕缕的黏连在鬓角面颊,狂落的水珠,打得那四片长长的睫毛,情不自禁的向下弯曲着。
那双紧紧闭合在一起的眼睑里,包着的,是两颗好似被足可穿石的水滴,抽打地无法停顿下来的眼珠子。
一只比这颗脑袋的出现更显突兀的手,忽然朝那张脸上抹去。
可惜,只是徒劳。
上方的水,源源不绝,擦,怎么能擦得净呢?
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睥睨天下的豪情。
倒是衣衫紧贴在身上后,才让人窥探到了某个‘真相’。
他那副看起来稍显瘦弱的身板,一条胸背,筋骨竟是十分雄阔。
他没有去理会脸上的水珠了。
似乎,他已经发觉了,那是除之不尽的。
或者,他原本就知道。
那只手,不见了。
等它再次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他的身子,也在高高的跃起。
他竟然就那样,站在了瀑布之下,深潭之中!
佝偻,但是他,站着!
原来,在他方才短暂停歇的那里,有一方石台!
年轻人背身在石台上竭力稳定着身形,而水流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不死不休的朝他身上就是一通猛打,使得那件本就破碎的衣衫,被撕扯的更为可怜。
年轻人身体晃了两晃,索性把衣衫褪去,朝着岸边远远抛去,露出了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疤。
早就在岸边等候多时的大黄狗,两只前爪在胸腹间一缩,脑袋一歪,已是亮出了那口泛着莹莹白光的牙齿。
衣服,精准无误的落入了狗嘴。
那对儿深褐色的眼珠子,快速眨巴了几个来回,便微微眯起,随着那颗高高昂起的头颅,斜斜望向了苍穹。
显然,即使被水花砸了一头一脸,它也并不着恼。
啪、啪嗒~
一条尾巴,如旗翻卷。四蹄错落,好比点墨。
踩出两行水迹,一路蜿蜒远去。
它像是个得胜凯旋的大将军,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就那样带着湿漉漉的毛发和眼睛,摇头晃脑的朝旁去了。
一颠一颠的,欢快异常。
一摇一晃间,好一派的趾高气昂。
它去了另一个岸边。
这边,有个竹木混搭的简易码头。
还有一个青袍老道。
高挽的道髻上,别了支乌木簪,花白的头发下,寿眉低垂。
一条长须,从胸口蜿蜒,静静的躺进了腹部,如一捧散落的银涛。
原来,年轻人的不修边幅,是一套颇有渊源的家学。
老道手里执着一根竹制钓竿,箕坐在茅草搭就的风雨亭中。
边上放着个朱红色酒葫芦,那只大了好几号的,用藤条编得细密精美的鱼篓,却是空空如也。
整个上午都快过去了。
道人还并无鱼获。
他不在意。
他像是在入定,又似在问心长考。
微阖的双目间,平静无波。
喜怒欢忧,得失幸命,好像早已随他,神游到了九霄之外。
只有江风徐来,卷动着他的须眉,和旁边系着的一叶小舟,一起飘摇不定。
两只无人相邀的小家伙,一前一后,压着水花,从远处低掠而至。
它们似是这里的常客。
没有过多的犹豫徘徊,仅一个盘旋,就熟门熟路的,找好了各自落足的地方。
一鸟一头,叽叽喳喳的,互诉着并不悄悄的贴心话。
远山,近水,横陈于一副画卷中,其妙,好似无边。
人、狗、鸟,安处在一座屋檐下,其乐,也是无穷。
好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
春光不艳,凡心不焦,悠悠然,不知日去。
忙碌了整个上午,也吹打不动这世间美好的风,好像歇了。
层层荡漾而来的余波,敛住了自己得寸进尺的脚步。
那捧一个劲儿往道人怀里钻的银须,不再羞涩。
如被一片无形掌心温柔托举,竟向上,徐徐铺散开去。
原来,风还没停。
它只是,换了个方向。
水波,再起。
风,从亭子始。
匍匐在地的大黄狗,张了张嘴,打个哈欠,很快就又闭上了那双百无聊赖的眼睛。
而那两只歪斜起脑袋,细听着风声的黄雀,却是扑扇着展动翅膀,换了一个地方。
这次,它们的落脚点,是那枚钓竿。
还是一前,一后。
下一刻。
那汪只有微波轻皱的安静水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方向不同的两道水波,好似阵前对垒的两军人马,在一番不疼不痒的试探过后,终于耗空耐心,发动了悍不畏死的决胜冲锋。
原来,外面的风,一直就没停。
不管向东向西,风,就是风。
无论前进后退,水波,也还是水波。
但当同宗同源的它们,在狭路上两两相遇之时,竟也生出了不知从何谈起的互不相让。
就像,人。
呵。
这该死的,无所不在的胜负欲!
幽幽深潭,怒目凝眉。
空空四野,呼啸满怀。
来得、往得,都不肯罢休。
可不管它们哪边赢了,风,不都还是风?也不管它们哪个输了,浪,不还都是浪?
这样的争,有何意义?
或许,它们也在如此作想。
那些在一旁凑着热闹,自诩闲人看客的游鱼们,还没发现,自己在这场好像很是平常的随波逐流中,已是慢慢浮到了水上。
哗~
一尾指长的金鲤,不知是耐不下心头的好奇,还是不甘只能为胜者贺的寂寞,驾了一朵浪花,就从水面,高高的,一跃而起。
呼~
一只黄雀,倏忽而去。
再现之时,它那双暗褐色的鸟喙里,已是多了个尚自在徒劳挣扎的冒失鬼
而另外那只蹲守在前边的黄雀,不光没有动,它叫得,还十分欢畅。
它们的不争,又是为何?
或许答案,藏在了那条被一分为二的冒失鬼身上。
冒失鬼,真的做了鬼。
它到死都没能明白,一个贪字,从来不只是写在嘴巴上的。
心满意足的鸟儿,借着水花,把自己的羽毛,一丝不苟的梳洗了一番后,再次掠空而去。
只留下啾啾两声脆鸣,似在作别。
而风浪间的争斗,也在此时到了尾声。
因为,他醒了。
两点神光乍现,惊却飞烟缈缈。
随着那双浸在极远处失神的眼眸,缓缓垂落回身前,风声和浪涌,安静了。
乖巧的,好似一对儿顶顶和睦的相亲手足。
老道咂巴两下嘴,任由裹挟了水汽的咸湿江风,飞快挤占着自己身前三尺的那块地盘,沉沉道:“走,阿黄,准备吃饭了。”
幻象,破灭了。
那几滴在阳光下烨烨生辉的白色飞沫,真的,格外刺眼!
鼻子深埋在爪下都还在抽动不已的大黄狗,登时一个激灵,不紧不慢的先伸了个懒腰,又敷衍的摇了几下尾巴后,一颗狗头,便再也忍不住,窝向了自己的后背。
它看向了远处冒着热气的那口大锅。
它装模作样的舔舐着自己早已晒干的毛发。
没两下,地上就多了滩湿哒哒的水渍。
老道慢条斯理的收拾好钓竿,刚准备起身,口中就轻咦一声,望向了瀑布下方的人影。
只见那个年轻人,好像再也无法承受身上的巨力,整个腰身,都开始齐齐向脚边弯去。
等他好不容易重新半蹲着稳住身形,那只斜斜垂在腿边的左掌中,却是突然多了一柄刀。
刀长,三尺。
单刃直背,长柄,窄格。
黢黑的刀身上,光华不显,却自有股迫人心神的森森寒意。
斜撩!
侧劈!
横扫!
三刀,三种手法。
弯腰,取刀,反身。
左手出刀,换手,再出刀!
双手持刀横斩,又是一刀。
一气呵成!
失声。
一直不绝于耳的轰隆巨响,顿住了。
时光,似乎停滞了。使得这挂瀑布,出现了霎那的断流。
增色。
长刀斩出的地方,水珠好像被劈成两瓣,一瓣被刀势裹挟着向前翻滚,最后撞向崖壁。
那面在水流经年累月的侵蚀下,沟壑纵横的山墙,似乎在哀鸣。
大大小小的石块,扑通扑通的落水回响,簌簌掉落的残渣,持续了足足一息。
另一瓣,在那柄斜指天穹的黑色长刀上反复弹跳着。
阳光划过,一条绚丽的彩虹,升起,而后又逐渐归于平凡。
刹那的惊鸿。
永恒的,平静!
它们在这个瞬间,仿佛定格了!
噗通!
再也支撑不住的年轻人,掉落潭中。
一副唯美的画面,支离破碎。
似乎,这也是得自某位的真传。
脱手而出的长刀,插在年轻人脚下的石台上,兀自嗡鸣不已。
云山挽天弓,横刀荡碎星。
这是林牧入水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小兔崽子!”
老道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是早已荡漾着,飞了不知多远。
一个纵跃,他便已跳到林牧刚才站立的石台上。
弯腰、取刀、反身。
一套几乎和林牧方才如出一辙的动作。
但老道,出得只是一刀。
随手丢向水里的一刀。
在水面上半隐半现的长刀,宛如游龙般,劈起阵阵白浪!
抛出长刀后并未作停留的老道,身形再次高高跃起,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手拎着林牧,另一只手,却是不觉背向了身后。
看他的去势,明明可以直达对岸。
可他,不偏不倚的,一只脚,轻轻踩在了那柄小小的刀身上。
潇洒!
衣袖飘摇,好不潇洒!
哚!
长刀插在岸边码头的木桩上,激得水浪,一阵翻涌。
老道士刚纵身上岸。
就听得身后一阵的噼啪声作响。
本就简陋,又年久失修的码头,塌了!
老道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
但有句话说得很好,姜,还是老的辣。
他的这一大把年纪,又没活到狗身上去。
只见他先是不动声色的将林牧丢在岸边上,又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这才云淡风轻的,转身,投向了身后的那一片狼藉。
于是。
天,好像也塌了。
“阿黄!”
老道士一声凄厉长嚎,颤巍巍的手指,指向的,正是那根已经在水中晃晃悠悠,渐漂渐远的钓竿。
早已经规规矩矩的,在那口大锅前蹲坐起来大黄狗,不满的发出了两声低吼。
可当它看到老道嘴角的那抹笑意后,还是臊眉耷眼的小跑了过来,龇牙咧嘴的跳进了水中。
好一阵狗刨。
大黄狗咬着钓竿回到岸上,等老道伸手去接的时候,却是好像在突然间,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它松口了。
一个抖擞过后,一条哈赤乱喘的大舌头,和两只可怜兮兮的大眼睛,透着无辜,以及某种并不难察的,喜悦!
它竟然好像在笑。
而且,它竟然还恬不知耻的,准备要往老道那身,刚才去瀑布下打了个来回,都不曾挂上半点水珠的,现在已经水迹斑斑的道袍上,去蹭!
“这世道,狗都会耍心眼了。哎,队伍不好带了啊。”
老道士哀叹一声,弯腰捡起一根残存的木桩,手腕翻转间,那根小臂粗的秃头桩子,竟有大半截,都深深没入了土中!
道人把快要飘走的小舟仔细栓好,看也没看脚边躺着一动不动的徒儿,冷哼道:
“自己把刀找回来,吃饭!”
说罢,捧起酒葫芦,反复轻拭摩挲了好几遍,才自顾自走向了那口炖着熊掌的铁锅。
大黄狗屁颠屁颠的,紧跟其后。
躲过一顿臭骂的林牧,眯眼瞧着师父远去,这才小心翼翼的把憋在胸中的那口浊气重重吐出。
也不见他手肘用力,整个身子就那么直直竖起,随后双膝微曲,一个猛子,扎入了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