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娃三岁半,替父守江山:第8章 病榻前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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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病榻前的“药方”

三月初,倒春寒。

凛冽的寒风像迟来的报复,一夜之间席卷了京城。宫墙上的冰棱重新挂起,太液池的边缘又凝了一层薄冰。春意刚刚萌发的嫩芽,瑟缩着蜷起身子。

这场寒潮来得又急又猛,慈宁宫的地龙即便烧得通红,也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太后终究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接连的操劳、李国丈案的惊心动魄、吏部之争的殚精竭虑,早已耗损了元气。寒邪趁虚而入,太后病倒了。

起初只是畏寒、咳嗽,太后并未在意,只让太医院开了寻常的驱寒方剂。谁知病情急转直下,不过两日,便高烧不退,陷入昏沉,时而清醒,也多是神疲乏力,汤药喂进去,常常因口中苦涩、咽喉肿痛而呕出大半。

“太后娘娘这是邪气入里,郁而化热,兼有气阴两虚之象。”太医院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对着煎好的药汁摇头,“方剂已是斟酌再三,只是娘娘脾胃虚弱,拒药不受,这……”

容嬷嬷急得眼圈发红,却强自镇定:“无论如何,得让太后把药喝下去!再想想办法!”

萧景明被拦在寝殿外间,不允许进去。他扒着门框,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宫人焦急的低语,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安和担忧。他不要宫人抱,也不肯去休息,就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倔强的望夫石。

“殿下,您去歇着吧,这儿有奴婢们呢。”容嬷嬷出来看见,心疼地劝。

萧景明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持:“景明要守着皇祖母。”

他记得父皇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很多人围在外面,里面传来压抑的声音,然后父皇就再也没醒来。他不要皇祖母也这样。

太后偶尔清醒,隔着珠帘看见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心头酸软,想叫他进来,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几次,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小厨房,人参、灵芝、雪莲……可太后的热度时退时起,人却始终昏昏沉沉,不见起色。宫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流言像寒风一样,悄然在宫墙角落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太后娘娘的病……怕是没那么简单……”

“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唉,毕竟是上了年纪,又这般操劳……”

“这要是万一……小太子可怎么办?朝局……”

这些窃窃私语,自然传不到萧景明耳中,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和压抑,连孩童都能敏感地捕捉到。他更不说话了,只是执拗地守在门口,阿虎沉默地立在他身后,像一座可靠的屏障。

这日午后,太后又服了一次药,勉强咽下小半碗,便剧烈咳嗽起来,将药汁几乎全吐了出来,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容嬷嬷一边替她擦拭,一边忍不住掉下泪来。

萧景明透过珠帘缝隙看到这一幕,小手紧紧攥成了拳。他忽然转身,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跑去。阿虎愣了一下,立刻跟上。

小厨房里药气弥漫,几个药童正守着药罐,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灶台上摊开着太医开的药方,旁边摆满了各种药材。

萧景明个子矮,扒着灶台边缘,踮起脚,努力去看那些药材。他认得一些——黑乎乎的是熟地,黄黄的是黄芪,白白的是茯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味,混杂着参类的甘和某些药材的涩。

他皱着小鼻子,用力嗅了嗅,小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这味道,让他想起自己以前生病时,乳母逼他喝的苦苦的药汤。

可乳母有时也会给他喝点别的……

他记得有一次他发烧,乳母用姜和葱白,加上一块褐色的糖,煮了一碗水给他喝,热热的,辣辣的,还有点甜,喝下去出了一身汗,就好了。还有一次他头晕,乳母拿了一片绿绿的、凉凉的叶子让他闻,说那是薄荷,闻了就不晕了。

皇祖母现在,是不是也觉得药很苦?是不是也头晕发热,很难受?

萧景明松开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上。他认得,那是装冰糖的。他又看向窗台,那里放着几盆当作料用的香草,其中一盆,叶子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正是薄荷。

这时,负责太后药案的副院判周太医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查看药罐的火候。他是太医院里少数几个对萧景明之前“辨毒”、“观蚁”之事心存震撼,而非全然归为巧合的人。

萧景明眼睛一亮,小跑过去,轻轻拽了拽周太医宽大的袍袖。

周太医低头,看到是太子,忙要行礼,却被萧景明阻止了。小太子仰着脸,因为担忧和跑动,小脸有些发红,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他“胡闹”:“周爷爷……”

“殿下有何吩咐?”周太医弯下腰。

萧景明指了指灶台上那碗浓黑的药汁,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皇祖母的药……好苦。景明闻着都觉得苦。皇祖母吐了,是不是因为太苦了,喝不下?”

周太医一愣,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苦笑道:“良药苦口,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这药方是斟酌了又斟酌,药性必须足,味道上……确实难以调和。”

“那……”萧景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声音更小了,几乎像在说悄悄话,“能不能……加一点点甜甜的冰糖进去?就一点点!让药不那么苦,皇祖母是不是就能喝下去了?”

周太医下意识就要摇头。药方岂能儿戏?随意加糖,可能改变药性,甚至产生不可预知的反应。这简直是胡闹!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萧景明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对祖母最纯粹的担忧和心疼,拒绝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他又想起这孩童之前的种种“神奇”,想起太后那拒药不受的痛苦模样……

万一……万一这孩童的天真之语,又暗合了某种医理呢?冰糖,性平味甘,归脾、肺经,能补中益气,和胃润肺……或许,真的能调和一下方中几味药的峻烈苦涩,让太后更容易接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周太医的心怦怦直跳,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能葬送前程的决定。

萧景明见周太医不说话,以为他不答应,更急了,又补充道:“还有还有!皇祖母以前有时候头疼,闻一闻薄荷叶子就会好一点。现在皇祖母发热,头是不是也很痛?药里面,能不能也放一点点凉凉的薄荷?让皇祖母舒服一点点?”

薄荷?周太医的呼吸又是一滞。薄荷,辛凉,归肺、肝经,能疏风散热,清头目,利咽喉……太后现在高热烦躁,咽喉肿痛,头目不清,用一点点薄荷脑(提纯物,剂量需极微)佐使,或许……真的能缓解症状,帮助退热?

周太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看药罐,看看药方,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急切的小太子。太医院的规矩,祖师的教诲,与眼前这看似荒诞却透着赤子之心的建议,以及内心深处那丝莫名的、对“奇迹”的期待,激烈地交锋着。

终于,他猛地一咬牙,对旁边的药童低声道:“去,取最上等的冰糖三钱,研成细粉。再取薄荷脑……半厘!记住,只能半厘!快去!”

药童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周太医,这药方……”

“快去!按我说的做!”周太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颤抖,“一切后果,老夫承担!”

他又转向萧景明,神色无比郑重,低声道:“殿下,此法……老夫是听了殿下孝心感召,冒险一试。成与不成,皆是天意。殿下切勿声张。”

萧景明虽然不太明白“冒险一试”和“后果”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孝心”和“试试”,连忙用力点头,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表示绝对不说。

冰糖粉和那几乎看不见的半点薄荷脑被送来了。周太医亲自动手,在药汁滤出后,趁热将冰糖粉调入,又用极细的银针尖蘸取那半厘薄荷脑,在药碗上方轻轻一弹,几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融入药气之中。他仔细搅匀,自己先舀起一小勺尝了尝。

药汁入口,那股令人皱眉的苦涩果然被冲淡了许多,化为一种略带甘润的微苦,回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确实比之前顺口得多。

周太医心跳如鼓,亲自将药碗端入寝殿。

容嬷嬷看着这碗与之前色泽气味略有不闻的药,疑惑地看向周太医。

周太医低声道:“略微调整,或可助娘娘服药。”

容嬷嬷将信将疑,但见周太医神色异常凝重坚定,又看看太后痛苦的模样,咬咬牙,扶着太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喂药。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一次,太后虽然依旧皱眉,却没有再剧烈抗拒。或许是口中不那么苦涩难当,或许是那丝清凉缓解了咽喉的灼痛和头部的胀闷,她竟然慢慢地、艰难地将大半碗药汁咽了下去。

喂完药,众人紧张地守在一旁。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直昏睡的太后,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出汗了!太后出汗了!”容嬷嬷惊喜地低呼。

周太医连忙上前诊脉,只觉得那原本沉数无力、滞涩不畅的脉象,似乎……微微活泛了一些?高热引起的那种干燥紧束之感,也略有舒缓。

当晚,太后虽然依旧虚弱,但高热竟真的退下去半度!人虽然还是昏沉,但偶尔睁眼时,眼神不再完全是涣散的,能认出容嬷嬷,甚至含糊地叫了一声“景明……”。

这细微的好转,对绝望中的慈宁宫众人来说,不啻于天降甘霖!

周太医激动得双手发抖,他仔细复盘药方,结合太后服药后的反应,越想越觉得心惊!冰糖的甘润,不仅矫味,更似乎在方中几味补气药(如黄芪)与清热药(如石膏、知母)之间起到了微妙的“调和”与“引经”作用,使得补而不滞,清而不寒,药力运行似乎更为顺畅!而那微量的薄荷脑,其辛凉透散之性,恰好协助了方中解表药的力道,帮助邪热外透(发汗),同时直接缓解了太后最痛苦的头部咽喉症状,让她能顺利服药!

这一切,若由他这等行医数十年的老太医来思考调整,或许最终也能想到类似方向,但绝难在太后病情危重、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如此果断地“加糖加薄荷”,并且剂量拿捏得如此……巧合?!

这真的是一个三岁孩童,因为“不想皇祖母喝苦药”、“想让皇祖母舒服点”而随口说出的“胡闹”建议吗?

周太医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敬畏,从心底升起。他迅速召集太医院同僚,以太后服药后出现“甘润发汗”的积极反应为由,提议对方剂进行调整优化——自然,将冰糖作为“矫味佐使”、微量薄荷作为“醒神开窍”的佐药,正式纳入了新的方剂中。

接下来的几日,太后严格按照新方服药。虽然过程依旧艰难,但抗拒明显减少,热度稳步下降,神志日渐清醒,咳嗽也渐渐有了痰音,不再是干咳。虽离痊愈尚早,但已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宫中那股沉郁的不安和流言,也随着太后病情的稳定而悄然散去。

七日后,太后已能半靠在床头,喝些清粥,精神虽萎靡,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萧景明终于被允许进入内室。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看着祖母苍白消瘦但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一直紧绷着的小脸终于松弛下来,眼圈却红了。

“皇祖母……”他小声唤道,想靠近又怕碰着她。

太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有些凉的小手,声音还很虚弱,却满是慈爱:“景明……这些日子,吓着了吧?”

萧景明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皇祖母生病,景明害怕。”

“不怕了,皇祖母好了。”太后柔声安慰,看着孙儿明显清减了些的小脸,心疼不已,“听容嬷嬷说,你一直守着?”

“嗯!”萧景明用力点头,“景明要守着皇祖母,看着皇祖母喝药,病才能好。”

太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却无比温暖。她想到了那碗突然变得不那么苦、还带着一丝清凉的药。容嬷嬷已悄悄将周太医的“冒险”和太子的“童言”告诉了她。

她看着萧景明纯净的眼睛,轻声问:“景明,告诉皇祖母,你怎么想到……让周太医在药里放冰糖和薄荷的?”

萧景明理所当然地说:“因为药太苦了呀。景明以前喝苦药,乳母会偷偷给我一颗糖。皇祖母的药比景明的苦多了,加了冰糖,会不会就不那么苦了?皇祖母发热,头一定很痛,很难受。薄荷凉凉的,闻着舒服,放在药里一点点,皇祖母喝了,头是不是就不那么痛了?”

他说得简单直白,没有任何深奥的道理,只有最直观的感受和最纯粹的愿望——不想让亲近的人受苦。

太后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堵。她想起自己年幼时生病,母后也是这样守在床前,亲手喂药,轻声安慰。那份纯粹的关怀,便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或许,医道至理,本就源于对生命最本真的关爱与体察。成人沉溺于复杂的药性君臣佐使,有时反而忽略了患者最直接的痛苦与需求。景明这孩子,只是用他最干净的心灵,触摸到了那一点最本质的“和缓”与“舒解”。

“景明说得对,”太后将萧景明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份稚嫩的温暖,“加了冰糖,药确实不那么苦了。那一点点薄荷,也让皇祖母觉得清凉舒服多了。景明……帮了皇祖母大忙。”

萧景明眼睛亮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之前的担忧害怕一扫而空:“真的吗?那以后皇祖母喝药,都让周爷爷加一点点冰糖和薄荷!”

“好,都加。”太后含笑应允。

窗外,寒风依旧,但阳光似乎比前几日明亮了些许,透过窗棂,洒在病榻前相握的两只手上,一苍老,一幼小,却仿佛凝聚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周太医后来私下对容嬷嬷感叹:“殿下虽年幼,然其赤子之心,暗合天道。医者,意也。有时,最纯粹的心意,便是最精妙的药引。”

这话传到了太后耳中,她只是望着窗外渐融的冰雪,沉默良久。

这个孩子,用他最本真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和这个王朝最危机的时刻,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这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交付的重担?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握着这只小手,她冰冷的心底,重新涌起了暖流和力量。

病,总会好的。

春天,也总会来的。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第九章金殿上的“算盘声”

太后病愈,首次临朝。户部尚书呈报南方雪灾赈济款项巨大,国库吃紧,而即将到来的黄河春汛加固、西北军饷、官员俸禄等开支更是庞杂。朝堂之上,为如何削减开支、平衡国库争论不休,甚至有官员提议加征赋税。一直安静坐在龙椅旁小凳上的萧景明,忽然让人拿来他的小算盘(太后给他启蒙用的,紫檀木框,红木珠,精致可爱)。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他旁若无人地拨拉起算盘珠子,小嘴念念有词:“一斛米,从江南运到北疆,路上被老鼠(贪官)吃掉三升,被麻雀(损耗)啄掉一升,被雨淋坏两升,最后只剩下四升……唔,如果让黑脸伯伯的兵自己去江南押运,只被麻雀啄掉一升,被雨淋坏一升,那就能剩下八升!够多养好多兵兵!”孩童稚嫩的算盘声和看似天真的计算,却如惊雷般点出了贪腐(老鼠)和冗耗(麻雀、雨淋)两大国库黑洞。新任吏部尚书裴远趁机提出“清厘漕运、核查仓储、严惩贪墨”的条陈,太后当即准奏,一场针对钱粮系统的雷霆整治就此拉开序幕。而萧景明那句“够多养好多兵兵”,也悄然传入了北疆将士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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