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宫宴上的“祝寿词”
二月初二,龙抬头,亦是太后五十圣寿。
连续几桩大案的阴霾,似乎被这盛大寿辰的喜气冲淡了些。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御道铺上了崭新的红毡,各宫门廊庑下悬挂着“万寿无疆”、“福寿康宁”的鎏金匾额。从清晨起,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便按品级大妆,携着精心准备的寿礼,鱼贯入宫,向慈宁宫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贺寿之声不绝于耳。
慈宁宫正殿更是装扮得富丽堂皇,沉香木的梁柱上缠绕着金线绣制的“寿”字幔帐,殿内陈设着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珊瑚树、翡翠屏、夜明珠……琳琅满目,映得殿内华光璀璨。殿中设太后宝座,稍下首设小太子座。宗室亲眷、一品诰命、勋贵重臣,依序而坐,个个面带恭谨笑容,说着吉祥话,一派和乐融融。
太后今日身着明黄色绣金凤纹吉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端庄威仪之中透着几分喜庆。她端坐宝座,接受众人朝拜,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掠过殿下那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
萧景明坐在她旁边特意加高垫了厚垫的椅子上,穿着一身喜庆的绛红色小龙袍,头上戴着小小的金冠,衬得小脸愈发白嫩。他对这冗长的仪式显然兴趣缺缺,一开始还努力坐直,学着太后的样子微微颔首,没多久就开始悄悄扭动,大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殿内各种新奇摆设和人们华美的衣饰。面前的紫檀木小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精巧点心,但他谨记太后嘱咐“人多眼杂,不可贪嘴”,只是偶尔偷偷瞄一眼那做成寿桃形状、粉白可爱的桃酥。
寿宴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身着彩衣的宫娥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宛若天女散花。一道道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烈。
按惯例,酒过三巡,便是百官献礼贺寿的环节。这也是展示忠心、彰显圣眷,乃至暗中较劲的时刻。
宗室王爷们献上的是寓意吉祥的古玩玉器、名家字画;武将们则多献宝刀良弓、异域奇珍;文臣们则更重“雅意”,或献孤本典籍,或呈祥瑞诗文。
太后一一看过,或赞几句,或赐酒一杯,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轮到李国丈时,殿内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这位三朝元老,自新帝驾崩后便隐隐有群臣之首的姿态,虽经前几次交锋略显颓势,但树大根深,无人敢小觑。
只见李国丈今日穿着簇新的一品仙鹤补子朝服,精神矍铄,步履稳健地出列,身后跟着两名双手捧着锦盒的小太监。他行至御阶之下,恭敬跪拜,声音洪亮:“老臣恭贺太后娘娘圣寿,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佑我大夏江山永固!”
“国丈请起。”太后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国丈年高德劭,今日亦来贺寿,哀家心甚慰。”
李国丈起身,示意小太监打开第一个锦盒。盒中是一卷裱糊极其精美、以金线镶边的绢帛。他双手捧起,朗声道:“此乃老臣联合京畿三百七十位乡绅耆老,以及各州府数千士子百姓,共同具名叩首所书之‘万民贺寿祈福书’!书中感念太后垂帘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使得朝野靖安,四海升平!此乃万民之心,亦是上天感念太后仁德所致!”
话音落下,殿中不少人交换着眼色。这“万民书”看似贺寿,实则分量极重,乃是将太后“垂帘听政”的合法性,与“民心所向”、“天意昭彰”直接挂钩。捧得极高,却也隐含着“若无此心此德,则……”的未尽之意。
太后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国丈与万民有心了。呈上来吧。”
容嬷嬷上前接过“万民书”,在太后面前徐徐展开。绢帛之上,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手印,打头便是李国丈及其一干门生故旧的名字。
李国丈观察着太后神色,见她并无特别动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道:“太后仁德感天,不仅万民称颂,更有祥瑞现世,以贺圣寿!”说着,亲自打开了第二个更大的锦盒。
盒盖掀开,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只见铺着明黄绸缎的盒内,赫然是一只成人巴掌大小的玉龟!玉质温润,呈深绿色,背甲纹理天然,栩栩如生。最为奇绝的是,那玉龟口中,衔着一块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淡黄色美玉!黄玉与绿龟相映成趣,浑然天成,绝无雕琢痕迹。
“此乃守陵官员日前于帝陵神道旁偶然发现之神龟衔玉!”李国丈声音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龟者,灵寿之兆;玉者,天地精华。神龟衔玉现于帝陵,正是上天昭示,太后临朝,上承先帝遗泽,下合天地民心,乃我大夏之福,江山之幸!此等祥瑞,千古罕有!老臣得见,亦是激动不已,特此献上,为太后寿辰增辉!”
殿内一片哗然。帝陵旁发现神龟衔玉?这寓意太直白,也太重了!几乎是在明示太后掌权乃是天命所归,神鬼共鉴!若是寻常祥瑞也就罢了,偏偏出在帝陵!这岂不是连九泉之下的先帝都“认可”了?
一些原本中立或亲近太后的官员,脸色都变了。李国丈这一手,捧杀之意昭然若揭!若太后坦然受之,难免有骄矜之嫌,且将来若有差池,这“祥瑞”便会成为攻讦的把柄;若太后推辞不受,又显得心虚,辜负“天意民心”。
太后的指尖,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这是她内心不悦时的习惯动作。凤目之中,寒光隐现。好一个李国丈!好一个“万民书”!好一个“神龟衔玉”!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方才的歌舞升平仿佛只是幻影。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悄悄退至一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御阶之上的太后,等待她的反应。
李国丈垂首捧着锦盒,姿态恭敬,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咔嚓。”
一声轻微的、酥脆的碎裂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太子萧景明不知何时拿起了一块寿桃酥,正小口咬着。他吃得专心,似乎完全没察觉殿内诡异的气氛,嘴角还沾着点点桃酥碎屑。
太后也看向他,紧绷的神色微微缓了缓。
萧景明吃完一口桃酥,舔了舔嘴唇,似乎觉得有些干,又伸手去够旁边的蜜水。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国丈捧着的锦盒,落在了那只“神龟衔玉”上。
他眨了眨大眼睛,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放下蜜水盏,用小手指着那玉龟,用他那特有的、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嗓音,好奇地、清晰地问道:
“李爷爷,这只乌龟嘴里含的石头,怎么和我昨天在书房不小心摔坏的那个、父皇留给我的绿石头(青玉笔舔)的缺口,长得一模一样呀?”
稚嫩的童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寂静的大殿之上!
“……”
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目光死死盯着那“神龟”口中的淡黄玉石,又猛地转向萧景明,再转向李国丈,最后又看向太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隐隐的骇然。
李国丈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捧着锦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萧景明似乎没感觉到这恐怖的寂静,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块桃酥,继续用那种讨论“今天点心好不好吃”的平常语气,带着点天真无邪的疑惑:
“它(指玉龟)是不是偷偷爬进我书房,把我摔坏的石头(笔舔)咬掉了一块,然后藏在自己嘴里了?可是,那块绿石头(笔舔)是我父皇的,摔坏了景明好难过的,皇祖母还让巧手公公帮我粘呢,就是缺口那里,有个小尖尖,像小鱼牙齿……”
他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小尖尖”的形状。
“轰——!”
殿内彻底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先帝御赐给太子的青玉笔舔摔坏了?缺口处有个“小尖尖”?和这“神龟”口中的“天然古玉”的缺口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祥瑞”、“神龟衔玉”!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欺君罔上、亵渎先帝、愚弄百官的弥天大谎!
那“古玉”,分明就是摔碎的青玉笔舔的一部分,被巧妙地镶嵌在了这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玉龟口中,伪装成“天然衔玉”!
李国丈献上此物,哪里是贺寿?分明是诅咒!是构陷!是将太后和太子置于不孝不敬、甚至“伪造祥瑞、欺瞒天下”的万劫不复之地!一旦坐实,太后声望将彻底崩塌!
想通了这一层,无数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李国丈!震惊、愤怒、鄙夷、后怕……不一而足。
太后的脸色,也从最初的冰冷,转为一种深沉的、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平静。她甚至微微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国丈,”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太子所言,你可听见了?”
李国丈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捧不住手中的锦盒。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猛地看向萧景明,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怎么会?那青玉笔舔摔碎之事,他确实通过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知晓,并设法弄到了最大、最像天然玉石的一块碎片,请能工巧匠连夜镶嵌。此事极为隐秘,太子一个三岁孩童,如何能记得摔碎的缺口形状?又怎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如此“恰好”地认出来?!
“看来国丈是听清了。”太后淡淡道,目光转向身侧的容嬷嬷,“容嬷嬷,去太子书房,将先帝御赐的那方青玉笔舔取来。再去内务府,传巧手太监刘三——哀家记得,太子的笔舔,前日就是他奉命粘合的。”
“是!”容嬷嬷躬身应道,迅速退下。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殿内无人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李国丈跪在御阶下,捧着那仿佛有千钧重的锦盒,汗湿重衣,面如死灰。他身后的党羽,更是噤若寒蝉,不少人已瑟瑟发抖。
萧景明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吃完了手里的桃酥,又喝了口蜜水,然后扯了扯太后的衣袖,仰着小脸,用全殿都能听到的音量问道:“皇祖母,乌龟偷东西,是不是也要打手板呀?它偷的还是父皇的东西,是不是要打很多很多下手板?”
清脆的童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小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偷东西自然要罚,偷先帝遗物,更是罪加一等。至于这‘乌龟’……”她目光冷冷地扫过李国丈,“是谁让它去偷的,谁把它打扮成‘神龟’的,更要重重地罚。”
李国丈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很快,容嬷嬷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以及战战兢兢的巧手太监刘三。
托盘上,正是那方摔裂后又粘合好的青玉笔舔。虽然经过粘合,但裂痕宛然,边缘一处不规则的缺口清晰可见。
“刘三,”太后看向那跪倒在地、抖如筛糠的老太监,“哀家问你,这方笔舔,可是你粘合的?缺口处,是否有一处细小尖突?”
刘三磕头如捣蒜:“回、回太后娘娘,正是奴才粘合的!那缺口处,确实有一处极细微的尖棱,因玉石纹理所致,奴才当时还特意磨了一下,但未能完全磨平,仔细看还能摸出来……”
“取来比对。”太后下令。
容嬷嬷亲自上前,从李国丈手中接过那沉重的锦盒(李国丈已无力握持),小心翼翼地取出“神龟衔玉”,又将粘合的笔舔拿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将笔舔的缺口处,缓缓靠近“神龟”口中那块“古玉”的边缘。
严丝合缝!
那“古玉”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微小突起,恰好与笔舔缺口处未能完全磨平的“小尖尖”完美嵌合!仿佛它们原本就是一体,只是被硬生生掰断了一般!
事实胜于雄辩!
“李国丈!”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还有何话说?!伪造祥瑞,亵渎先帝,愚弄哀家,欺瞒百官,构陷储君——你该当何罪?!”
“臣……臣……”李国丈面如金纸,喉头咯咯作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昏厥过去。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李国丈党羽压抑的抽气声。
太后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李国丈,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殿中百官:“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李辅国(李国丈名)及其同党,即刻收押!给哀家彻查!凡参与此龌龊勾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几位重臣出列,声音铿锵。
一场盛大的寿宴,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戛然而止。百官惶惶退去,心中各怀鬼胎。李党众人面无人色,如丧考妣。而中立及太后一系的官员,则在震惊之余,心中凛然——那位看似懵懂的小太子,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深不可测?
喧嚣散尽,慈宁宫正殿重归宁静,只余浓郁的血腥气(李国丈吐血)和未散尽的檀香、酒食之气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宫人迅速清理了现场。太后依旧端坐宝座,神情疲惫中透着深深的冷厉。
萧景明被阿虎抱着,正要告退回去休息。他趴在高大的侍卫肩头,似乎有些困了,小手揉着眼睛。
太后唤住了他:“景明。”
萧景明转过头,睡眼惺忪:“皇祖母?”
太后看着他纯净无暇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你……是如何认出,那玉龟口中的玉石,是你摔坏的笔舔上的?”
萧景明打了个小哈欠,含糊道:“就是……看起来一样呀。昨天粘的时候,那个尖尖划了景明的手一下,有点痛,景明记得。今天看到乌龟嘴里的石头,边上也有个尖尖,就问问嘛……”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小手指,上面确实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红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父皇的东西,碎了,景明很小心看着的。皇祖母说,父皇留下的东西,要好好保管。”
太后看着他手指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再看看他困倦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是巧合吗?是因为孩童对痛觉和珍视之物的深刻记忆吗?还是……
她挥了挥手:“去吧,今日累了,早些安置。”
“皇祖母也早点睡。”萧景明软软地道了别,被阿虎抱走了。
大殿空荡,烛火摇曳。
太后独自坐在宝座上,良久,才低低地、长长地叹息一声。
“先帝啊……”她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你留下的这个孩子……究竟是我的护身符,还是这大夏江山的……惊雷呢?”
夜色如墨,吞噬了宫殿的轮廓,也掩盖了无数涌动的心思。李国丈倒下了,但朝堂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似乎总是那个懵懂又总能一语惊人的三岁孩童。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第七章御花园的“蚂蚁大战”
李国丈倒台,其党羽树倒猢狲散,朝局面临洗牌。各方势力暗中角逐,都想在空缺出的权力位置上分一杯羹,尤其是至关重要的吏部尚书一职。太后属意清正刚直的御史中丞裴远,却遭到以宗室亲王和部分世家为首的势力强烈反对,双方僵持不下。这日,太后心烦意乱,携萧景明至御花园散心。萧景明蹲在湖边看蚂蚁搬家,看得津津有味。太后随口问他对此事看法。萧景明指着地上激烈争夺一粒米糕碎屑的两窝蚂蚁,奶声奶气地说:“皇祖母,你看,黑蚂蚁和红蚂蚁打架,都想把米糕搬回自己家。可是它们打来打去,米糕都被扯碎啦,好多蚂蚁也受伤了。那边有只大个的黄蚂蚁,它不去抢米糕,它在挖洞,想从下面把整块米糕和下面的土一起搬走呢!可是洞挖歪啦,旁边就是水洼,要塌啦!”太后闻言,悚然一惊。黑蚂蚁与红蚂蚁,不正似朝中争斗的双方?而那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想釜底抽薪的“黄蚂蚁”,以及它那挖向水洼、即将崩塌的“洞穴”……她立刻密令心腹暗中详查。果然,发现一位素来低调、看似中立的工部侍郎,正暗中联络双方失意官员,并秘密调查裴远多年前一段鲜为人知的“瑕疵”,企图在关键时刻抛出,一举扳倒裴远,推荐自己人上位。而其联络的某些外围官员,竟与南方河道工程中的贪污旧案有牵连,一旦深挖,恐引发堤坝不稳之危(水洼)!太后惊出一身冷汗,若非景明童言点醒,几乎酿成大祸。她迅速调整策略,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工部侍郎及其党羽,并快刀斩乱麻,强势任命裴远为吏部尚书。朝局风波,竟因孩童观蚁,悄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