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谁动了我的奶羹
正月十五,上元节。
北疆捷报和户部贪墨案的余波尚未平息,宫里便张罗起了上元灯会,试图用这喜庆冲淡连日来的肃杀。各宫都挂上了精巧的宫灯,御花园里更是扎起了数丈高的鳌山灯楼,彩绸飘飘,琉璃熠熠,入夜后想必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太后的慈宁宫却比别处更显静谧。接连的变故耗神费力,加上年岁不饶人,太后近日有些恹恹的,胃口也不佳。容嬷嬷心疼主子,特意嘱咐小厨房,早晚炖些温补易克化的羹汤来。
这日午后,天气阴冷,飘着细碎的雪沫。慈宁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太后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萧景明则趴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彩绘的《山海经》,正指着上面奇形怪状的异兽,小声地跟趴在一旁打盹的肥橘猫阿黄“讲解”。
“阿黄你看,这个是饕餮,嘴巴好大,什么都吃……这个像你,但是有九条尾巴,叫……咦,这个字念什么?”他挠挠头,转头看向榻上的太后,“皇祖母,这个字念什么呀?”
太后睁开眼,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正要回答,容嬷嬷端着一个朱漆描金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甜白瓷炖盅,盖子未开,已有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太后,燕窝雪蛤羹炖好了,用的是库里最好的血燕和长白山雪蛤,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润肺滋补。”容嬷嬷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小心翼翼地揭开盅盖。顿时,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甜香弥漫开来,炖盅里是晶莹剔透、胶质丰盈的羹汤,点缀着几颗嫣红的枸杞,煞是好看。
太后微微颔首,容嬷嬷便拿起一旁备着的银匙和银针,先以银针探入羹中,片刻取出,银针依旧雪亮。她又舀起一小勺,倒入旁边一个空盏,候在一旁的小太监上前,神色如常地将那勺羹喝下——这是宫里严格的试毒程序,银针验毒,人试尝味,双保险。
过了约半盏茶功夫,小太监毫无异状,躬身退下。容嬷嬷这才放心,将炖盅往太后手边挪了挪,柔声道:“太后,趁热用些吧。”
太后确实有些饿了,拿起银匙,刚舀起一勺,还没送到嘴边——
“皇祖母!”原本在看书的萧景明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蹬蹬蹬跑到榻边,扒着榻沿,眼巴巴地望着那盅香气诱人的羹,“景明也想吃!甜甜的,香香的!”
他近来换牙,太后吩咐御膳房少给他吃甜腻粘牙的东西,可把这小馋猫憋坏了。
太后失笑,用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羹汤:“这是药膳,给你皇祖母补身子的,小孩子吃了上火。让容嬷嬷给你拿牛乳杏仁茶可好?”
“不嘛不嘛,”萧景明扭着小身子,使出撒娇大法,小鼻子一耸一耸,使劲嗅着那甜香,“就一口!景明就尝一口!皇祖母最好了!”
他生得玉雪可爱,撒起娇来更是让人难以拒绝。太后被他磨得没法,又见那羹汤经过试毒,确无问题,便宠溺道:“好好好,就一口。”说着,舀了小半勺,轻轻吹了吹,递到萧景明嘴边。
萧景明立刻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含住银匙。
甜羹入口,温润滑嫩,浓郁的甜香瞬间充斥口腔。然而,萧景明的小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慢慢把那口羹咽下去,没有像往常吃到甜食那样开心地眯起眼,反而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又凑近那炖盅,用力吸了吸鼻子。
“皇祖母,”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今天的糖糖……味道怪怪的。”
太后正要送羹到自己嘴边的动作一顿:“怪怪的?哪里怪?可是炖煮的火候不对?”她自己也闻了闻,又用银匙舀起一点仔细看了看,色泽、香气都与往日无异。
萧景明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努力分辨和形容:“就是……甜甜的,但是甜得有点……有点闷闷的?不像以前的糖糖,是清清爽爽的甜。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像……像景明上次生病,太医爷爷给的那种很苦很苦的药水放久了的那种味道,藏在甜味后面。”他词汇有限,描述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小脸上的认真不容忽视。
太后和容嬷嬷的脸色都变了。
“闷闷的甜”?“苦药水放久的味道”?这绝非正常燕窝雪蛤羹该有的味道!
“容嬷嬷!”太后放下银匙,声音陡然转厉,“这羹是谁经手炖的?除了燕窝、雪蛤、冰糖、枸杞,还加了什么?”
容嬷嬷也是宫中老人,深知厉害,立刻道:“回太后,是奴婢亲自盯着小厨房的崔嬷嬷炖的,食材是从太后私库取出,奴婢亲自验看过,绝无问题!炖煮过程也未曾离开视线,绝无他人碰触!”
“把崔嬷嬷叫来!把炖盅、食材、炉火、所有相关器物,全部封存!”太后疾言厉色,又对旁边吓呆的小太监喝道,“去传太医!要快!”
暖阁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萧景明似乎被太后的严厉吓到,瑟缩了一下,小声说:“皇祖母,是不是景明说错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萧景明搂进怀里,放缓了声音:“不,景明没说错。皇祖母要谢谢景明。”她的目光落在那盅看似无害的甜羹上,冰冷刺骨。银针试不出,人试尝也无恙……这到底是什么毒?竟如此诡异!
崔嬷嬷很快被带来,是一个四十多岁、面相老实敦厚的妇人,此刻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指天发誓绝未动任何手脚,所有步骤皆按宫中规矩,一丝不苟。
太医也匆匆赶到,是太医院副院判周太医,最擅解毒。他仔细检查了剩余的羹汤,又查验了被封存的食材、炖盅、银匙等物,甚至亲自尝了极小的一口,闭目细品,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太后沉声问。
周太医拱手,面色凝重:“回太后,此羹……确实有异。微臣初尝,只觉甘润,并无不妥。但细品之下,舌根处确有极其细微的麻涩之感,且回味隐有苦意,若非味觉极其敏锐或有意探查,极易忽略。此物……银针确无法验出。”
“是何毒物?”太后声音发紧。
“微臣惭愧,一时无法断定。”周太医额头见汗,“此物似是将数种药材或食材的性味巧妙中和,毒性极其隐蔽,发作或许迟缓,但一旦积累至临界,恐怕……凶险异常。且试毒之人仅尝一小勺,剂量不足,故暂时无恙。”
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迟缓发作,难以察觉,连银针和尝毒都难以甄别!若非景明这孩子天生味觉敏锐,又恰好吃惯了这燕窝雪蛤羹,对正常味道记忆深刻……她简直不敢想象!
“查!给哀家彻查!”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从食材来源,到炖煮过程,到送入慈宁宫的每一刻,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给哀家查个底朝天!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有这般能耐,将手伸到哀家的药膳里来!”
整个慈宁宫乃至小厨房迅速被封锁,所有相关宫人被隔离审问。然而,审问结果却令人沮丧。所有环节似乎都无懈可击,食材是太后私库的旧存,无人能做手脚;炖煮过程众目睽睽;送膳路径固定,中途未停。毒,像是凭空出现的。
太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比明目张胆的下毒更令人心惊,说明对手不仅手段高超,而且在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能避开所有常规检查节点。
一直安静待在太后怀里的萧景明,忽然轻轻拉了拉太后的袖子。
“皇祖母,”他小声说,大眼睛里有些困惑,“那个炖盅的盖子,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嗯?”太后低头看他。
萧景明伸出小手指,指了指被周太医放在一旁检查的那个甜白瓷盅盖:“以前盖子上面的小鸟,嘴巴是朝着左边的花花。今天这个小鸟的嘴巴,好像……朝着右边了?还是景明记错了?”
孩童的观察力,往往在最细微处。
太后和容嬷嬷、周太医同时看向那个盅盖。那是官窑烧制的甜白瓷,质地温润如玉,盖钮塑成一只小小的立鸟,形态生动。盖沿一圈,饰有缠枝莲纹。乍看之下,与往日所用并无二致。
但萧景明这么一说,容嬷嬷立刻想起来了!太后这套常用的甜白瓷炖盅共有四只,盖子上的小鸟形态略有差异,有左顾右盼之分,缠枝莲纹的走向也微有不同。因是成套,平日混用,除了近身伺候的容嬷嬷,极少有人注意这些细节!
“快!去将另外三只炖盅的盖子取来!”太后疾声道。
很快,另外三只盖子被取来,一字排开。仔细对比之下,果然发现不同!今日盛装毒羹的这只盖子,其小鸟的朝向、莲纹的卷曲方向,与另外三只有着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差异!这分明是另一套极为相似、却并非原物的炖盅盖子!
问题,出在盖子上!
“这盖子……内侧!”周太医眼中精光一闪,拿起那只“有问题”的盖子,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其内侧。甜白瓷釉质莹润,内侧更是光滑。但周太医用手指细细摩挲,又在鼻端轻嗅,终于,在盖沿内侧一处极不起眼的接缝处,发现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略微粗糙的痕迹,并嗅到了一丝极其淡的、混合着蜂蜜和某种药材的甜腻气味。
“是了!”周太医声音激动,“毒不在羹中,而在盖内!有人将某种需加热才能缓慢释放、并与燕窝雪蛤羹中某些成分混合才会产生毒性的药物,以特殊方法涂抹或镶嵌在盖内此处!炖盅密封加热,药性随水汽蒸腾,混入羹中!因直接接触羹汤的量极少,故银针难验,尝毒者短时间内也无恙!但若长期食用,毒性日积月累……”
太后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好精巧!好毒辣的心思!若非景明察觉味道有异,又恰好记住了盖子纹饰的细微差别,这慢性毒药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她的身体,待到发作时,恐怕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而届时,谁会怀疑到一只天天使用的炖盅盖子上?
“这盖子,是何时、如何被替换的?”太后声音冰冷,看向负责保管器物的宫女。
那宫女早已吓得瘫软,哭着道:“奴婢、奴婢不知……这套炖盅平日收在慈宁宫小库房,今日崔嬷嬷来取时,奴婢一同清点拿出,当时……当时并未细看盖子啊!”
小库房!太后眼神一厉。能接触到慈宁宫小库房,并能悄无声息替换器物的,范围就小得多了!
“容嬷嬷,封锁慈宁宫!所有宫人,未经允许,不得出入!给哀家搜!尤其是小库房附近,近期可有任何异常,任何可疑之人出入,哪怕是一只老鼠窜过的痕迹,也要给哀家查清楚!”
一场更为严密的搜查在慈宁宫内展开。这一次,目标明确。很快,有线索传来:看守小库房的一名老太监,几日前曾因“失手”打碎了一只普通花瓶,被罚去洒扫庭院三日。而顶替他暂看库房的,是内务府不久前“因人手不足”调拨过来的一个小太监,名叫小顺子。就在崔嬷嬷取炖盅的前一日傍晚,有人看见小顺子“例行检查”后,独自在库房内待了约一炷香时间。
小顺子很快被带到。他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飘忽。面对太后的质问,他起初咬死只是例行检查,并无异常。
“搜身!搜他住处!”太后下令。
侍卫很快在小顺子住处一个破旧包袱的夹层里,搜出了一小截颜色、质地与那问题盅盖内侧痕迹完全一致的、已经干涸的膏状物残渣,以及一小包银子。
人赃并获,小顺子终于崩溃,哭喊着招认:是内务府一位姓钱的管事公公指使他做的,许诺事成之后给他家里一百两银子,并调他去油水丰厚的衙门。那特制的药膏和仿制的盖子,都是钱公公给他的。他趁着顶班的机会,偷偷调换了盖子。
“钱公公……又是内务府!”太后怒极反笑。好一个内务府!前有贪墨,后有弑君(毒害太后等同弑君)!这宫里的蛀虫,当真清理不尽吗?!
“那钱公公,现在何处?”容嬷嬷厉声问。
小顺子哭道:“钱公公……钱公公昨日告假出宫,说、说是老家有急事……”
跑了!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寒意。
“传哀家懿旨:内务府上下,所有管事太监、宫女,全部羁押待审!彻查与钱姓太监有往来者!宫中各库房、膳房、药房,严加盘查,凡有可疑器物、药物,一律封存!哀家倒要看看,这宫里,还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懿旨一下,整个皇宫再次震动。内务府几乎被连锅端,人人自危。
暖阁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周太医正在详细记录毒物特性,以便研制解药(虽然太后尚未中毒,但需防万一)。容嬷嬷指挥着宫人将一切可疑物品搬走,换上绝对安全的器物。
太后依旧抱着萧景明,坐在榻上。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抱着孙儿的手臂,收得很紧。
萧景明似乎有些被吓到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小脸埋在太后怀里。直到周太医告退,容嬷嬷也出去安排事宜,暖阁里只剩祖孙二人,他才闷闷地开口:“皇祖母,是不是又有坏人,想让你生病?”
太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沙哑:“是啊,有坏人,不想让皇祖母好过。”
萧景明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们坏!皇祖母是好人!他们偷东西,还想让皇祖母生病!景明讨厌他们!”
看着孙儿清澈眸子里纯然的愤怒和维护,太后心中一暖,又是一酸。这深宫之中,真心待她、护她的,除了身边几个忠仆,竟只剩下这个懵懂却屡次让她化险为夷的孩子。
“景明不怕,”太后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有景明在,皇祖母不会生病。景明是皇祖母的福星。”
萧景明用力点头,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太后的脖子,小声却坚定地说:“嗯!景明保护皇祖母!景明鼻子灵,耳朵也灵,眼睛也亮!坏人的东西,景明都能闻出来、听出来、看出来!”
童言稚语,却掷地有声。
太后将他搂得更紧,目光投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内务府的钱公公跑了,线索似乎断了。但能策划如此周密毒计的人,绝不止是一个内务府管事。他的背后是谁?是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还是……宫外?
这看似因萧景明一句“糖糖味道怪”而引发的下毒案,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恐怕才刚刚开始扩散。而投石之人,此刻正依偎在她怀里,用最纯粹的依赖,温暖着她被阴谋寒意浸透的心。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第五章国子监里的“小霸王”
太后为安朝臣之心,也为让萧景明“学点规矩”,下旨让三岁半的太子入国子监听讲(实为旁听)。国子监的监生们,多是勋贵官僚子弟,见这小豆丁太子,或轻视,或巴结,或好奇。第一堂课,太傅讲解兵法“虚实之道”,众监生引经据典,辩论不休。被安排在角落特制高椅上的萧景明,却自顾自用糕点渣在案几上摆起了“阵法”。当太傅考校众人对“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理解时,众监生高谈阔论。萧景明却举着沾满糕点渣的小手,指着自己摆的“阵法”,奶声奶气地问:“太傅,是不是像捉迷藏?我假装在这里(指糕点渣堆),其实我的糖糖藏在那里(指空处)?”众监生愕然失笑,太傅却悚然动容。恰逢边关送来最新沙盘舆图,太傅心血来潮,让监生们推演一场经典战役。众监生摩拳擦掌,萧景明却爬下椅子,踮脚看着沙盘,随手挪动几个代表兵力的小旗,说了句:“他们为什么非要从这里走?旁边的小路,蚂蚁都能爬过去呀。”满堂寂静。他无意点出的“小路”,正是当年那场战役中,一支奇兵赖以制胜的、舆图上未曾标出的隐秘山径。国子监,从此多了一位无人敢小觑的“小霸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