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御书房里的糖画兵法
第二章御书房里的糖画兵法
腊月廿三,小年。
凛冬的寒气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御书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金丝炭在兽首铜炉里噼啪作响,散发出淡淡的松木香气。紫檀木大书案上,摊开着一幅几乎与案同长的北疆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太后端坐案后,秀眉微蹙。镇北将军周震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就放在手边,字迹力透纸背,却只带来一个消息:初战不利。
戎狄骑兵狡诈如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以小股兵力不断袭扰,周震带去的新军虽士气尚可,但适应北地严寒与作战方式仍需时日。更棘手的是,军粮转运屡遭破坏,一股神出鬼没的马贼,专劫粮队,手法老辣,不似寻常匪类。
“依诸位爱卿之见,该当如何?”太后指尖划过舆图上粮道被劫的几个点,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垂帘三月,她以铁腕稳住了朝局,但内忧外患如跗骨之蛆,尤其是这北疆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下首坐着几位心腹重臣:镇国公、太傅林文正、新任户部尚书(原户部侍郎因贪墨案落马后提拔的寒门能吏),以及兵部一位老成持重的侍郎。众人皆面色凝重。
镇国公沉吟道:“太后,周将军需时间站稳脚跟。当务之急,是肃清粮道。老臣建议,增派精锐护粮,同时令北疆各州府严查境内可疑人马。”
太傅林文正摇头:“增兵护粮,耗费巨大,且易打草惊蛇。那马贼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恐非普通兵卒可制。臣以为,当行釜底抽薪之策,查出幕后指使。”他意有所指,粮道被劫的时机和方式,都透着朝中有人通风报信的味儿。
户部尚书则苦着脸:“国库……太后,北疆战事一起,每日钱粮流水般出去,南方今冬又遭了雪灾,赋税征收已然艰难,这增兵护粮的耗费……”
几人各执一词,御书房内气氛沉闷。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书房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萧景明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愈发玉雪可爱。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白玉盏,盏里似乎装着什么黏稠的东西,正冒着丝丝甜香气。
“皇祖母——”他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过书案上巨大的舆图,“你们在玩画画吗?”
太后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朝他招招手:“景明来了?手里拿着什么?”
萧景明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先把玉盏稳妥地放在书案一角——离那珍贵的舆图远远的,然后才手脚并用地往太后膝上爬。太后含笑将他抱起,安置在自己身侧铺着厚软垫的椅子里。
“是御膳房新做的饴糖浆,甜甜的,景明想画糖画给皇祖母看!”萧景明献宝似的把玉盏往太后面前推了推,又指指舆图,“皇祖母的画好大好黑,景明画个亮亮的、甜甜的!”
几位大臣面色都有些微妙。国之大事,生死攸关的军务讨论,太子殿下却要画糖画?但无人敢置喙,毕竟只是个三岁半的孩子。
太后却心中微动。上一次,也是这孩子看似无心的话语,点醒了僵局。她摸摸萧景明的头:“好,那景明便画吧。只是莫要弄脏了这舆图。”
“嗯!”萧景明用力点头,从小袄口袋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小铜勺——柄很短,勺头微尖,显然是特意为他打造的。他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手腕悬空,竟颇有架势。
他没有在别处画,小脑袋凑近那幅北疆舆图,大眼睛眨巴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手腕一倾,金灿灿的糖浆拉出细长的丝,缓缓落在舆图之上。
“呀!”兵部侍郎低呼一声,心疼那珍贵的羊皮舆图。
太后却抬手制止,目光紧紧跟着那糖浆的走向。
糖浆没有胡乱涂抹,而是沿着舆图上代表“沧浪河”的蓝色曲线,蜿蜒而下,在河流一个急转弯处,画了一个圆滚滚的……糖圈?不,更像是一个简易的窝棚形状。
“这里,”萧景明用小勺子点点那个糖圈,声音脆生生的,“水转得快,有小漩涡,阿虎说,夏天鱼多,老渔夫喜欢在这里下网搭棚子歇脚。”阿虎是他的侍卫之一,出身北疆。
接着,糖勺又移向舆图上一片标着“黑松林”的墨绿区域边缘,在林子与官道交界不远的一片空白处,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方块。“这里,地上有好多圆圆的石头印子,像大车停过很久。”他补充道,“也是阿虎说的,他以前跟商队走过,车队歇脚时,车轮子会陷进软泥里,留下印子。”
几位大臣开始还觉得童言稚语,但越听,神色越是惊疑。镇国公更是忍不住凑近细看。萧景明指的那两处,舆图上并无特殊标注,只是寻常地形。
太傅林文正目光闪烁,看向太后。太后微微颔首。
萧景明画得兴起,糖勺又滑向粮道被劫的几个地点附近,这里点一下,那里连一线。糖浆或凝成小点,或拉成细丝,渐渐在复杂的舆图上,勾勒出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图案。
“这里路窄,两边高高的,像大门。”他指着一处峡谷。
“这里树秃秃的,地上有黑黑的灰,好像烧过火,很多次。”他指着另一处山坡。
“这里……嗯,水味道怪怪的,有点咸,马儿不爱喝。”他点在一条支流旁。
他说的全是零碎的“阿虎说”或者孩子视角的观察,甚至有些是前几天他缠着侍卫们讲北疆风物时听来的闲话。但此刻,这些碎片落在急于破局的众人耳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镇国公猛地直起身,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在萧景明用糖浆连接起来的几个点上:“太后!您看!殿下所言的这几处——渔夫歇脚点、旧车马印迹、窄峡、多次生火的山坡、水质异常的支流——若连起来看……”
兵部侍郎也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像是一条极为隐蔽的路径!绕过主要关隘和巡逻路线,利用地形和废弃的猎户、商队临时据点……若真有这样一条路,那劫掠粮队的马贼来去无踪便能解释了!他们根本不是流窜作案,而是有固定的、隐蔽的巢穴和通道!”
太傅林文正急问:“殿下,阿虎可曾说,那水咸的支流,通往何处?”
萧景明正舔着勺子上残留的糖浆,闻言歪头想了想:“阿虎说,那条小河沟往里走,好像有个……葫芦肚子?两边山包着,进去就看不到了。”
“葫芦峪!”镇国公和兵部侍郎几乎异口同声,两人眼中爆发出骇然精光。葫芦峪是北疆一处极为隐蔽的小型盆地,舆图上只有简单标注,因其地形复杂、入口狭窄,历来不被重视。
如果马贼的巢穴在葫芦峪,利用那条隐蔽路径劫掠粮道,然后迅速缩回葫芦峪,自然难以追踪!而葫芦峪若有水源(即便水质不佳),便可长期盘踞!
“水源不佳……”户部尚书喃喃道,“所以他们需要频繁补充给养,才会如此猖獗地劫掠粮队!”
一切突然就串联起来了!不是周震无能,也不是寻常匪患,而是有人利用对地形的极致熟悉,策划的一场针对性极强的后勤破坏战!其目的,就是拖垮新到的周震部!
太后凤目之中寒光凛冽。她低头看着身边还在努力想把糖浆画成一匹小马的孙子,心中惊涛骇浪。这是巧合吗?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萧景明似乎对大人的激动毫无所觉,他终于画好了他的“糖画马”——虽然歪歪扭扭,只有个大概形状。他满意地看了看,用小勺子敲了敲“马头”,抬头对太后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皇祖母,看!马儿!跑得快的马儿!送给黑脸伯伯,让他骑马打坏蛋!”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轻轻握住萧景明粘着糖浆的小手,温声道:“好,皇祖母替周将军谢谢景明。这‘马’,画得极好。”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镇国公,林太傅。”
“臣在!”
“即刻以哀家手谕,六百里加急送往北疆周震处。将太子……将方才所议之推断,详细告知。令他明面上增兵护粮,大张旗鼓,暗地里精选锐士,依此路径详查,直捣葫芦峪!务必查出马贼根底,切断其与朝中可能之联系!”
“臣遵旨!”两人领命,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户部,”太后看向尚书,“全力保障北疆粮饷,即便挪用内帑,也绝不可让前线将士受冻挨饿!”
“臣万死不辞!”
命令一条条发下,方才的沉闷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突破口的锐气。
大臣们领命匆匆离去部署。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后和专心致志舔着玉盏边缘糖浆的萧景明。
太后将萧景明连同他那个歪扭的糖画马一起抱到膝上,用绢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渍,动作温柔无比。
“景明,”她低声问,目光深邃,“告诉皇祖母,你是怎么想到画那些的?”
萧景明舒服地靠在祖母温暖的怀里,玩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闻言抬头,大眼睛里满是纯然:“因为黑脸伯伯是好人呀。好人打坏蛋,要有好马,走好路。阿虎说北疆路不好走,景明就想想,哪里有好走一点的路嘛……糖浆亮亮的,画上去就看清楚啦!”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太后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低不可闻地自语:“是祖宗庇佑,还是……天意如此?”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细雪。
而远在北疆苦寒之地的周震,在接到密令的那一刻,对着舆图上那几条被特别标注出来的、看似毫不起眼的线索,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虎目圆睁,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天助我也!传令!亲兵队随我来!今夜,端了那贼窝子!”
他不知道,那“天助”的灵光,源自数千里外皇宫深处,一个三岁孩童用一勺甜甜的糖浆,画出的歪扭路径。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第三章哭闹间揪出的国库蛀虫
萧景明的份例点心接连被克扣,小太子“勃然大怒”,撒泼打滚非要查清是谁偷吃了他的奶酥和糖缠。一场看似幼稚的追查,竟顺着御膳房、内务府的线头,扯出了户部粮仓惊人的“鼠洞”,关键证据,藏在他最不起眼的玩具——拨浪鼓的空心手柄里。户部侍郎跪地求饶时,萧景明正咬着新得的蜜饯,含糊地问:“皇祖母,偷东西的坏老鼠,是不是要被打手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