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龙椅上的哈欠
永昌元年,冬。
大夏皇朝的金銮殿里,鎏金龙柱高耸,琉璃宫灯长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肃穆无声。只是这肃穆中,隐隐流动着暗涌的焦躁——龙椅空悬三月了。
不,也不算完全空悬。
龙椅的扶手上,此刻正趴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三岁半的太子萧景明,穿着一身缩小版的明黄太子常服,衣摆绣着憨态可掬的幼龙。他睡得正香,半边脸颊压在绣金软垫上,挤出软乎乎的肉,口水将垫子浸湿了一小块。
珠帘后,太后端坐,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声,又一声。
“太后娘娘——”殿中,须发花白的李国丈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如钟,“北疆八百里加急!戎狄骑兵连破三城,边关告急!主帅人选,一日不可再拖!”
珠帘微动,太后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国丈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臣举荐兵部侍郎王潜!”李国丈朗声道,“王侍郎年富力强,熟读兵书,曾于西山剿匪立下大功,足可胜任!”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议之声。以李国丈为首的文官集团,几乎同时躬身:“臣等附议!”
武将行列中,几位老将面色铁青。为首的镇国公,手握成拳,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压下了出声辩驳的冲动。谁不知道那王潜是李国丈的得意门生,纸上谈兵尚可,真上了尸山血海的北疆战场?怕是要葬送数万将士性命!
可新帝骤崩,太后虽是女中豪杰,终究垂帘听政,根基不稳。小太子……更是懵懂幼童。这朝堂,已是李国丈一党说了算。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就在镇国公几乎绝望,准备拼死一谏时——
“唔……”
一声软糯含糊的呓语,打破了朝堂上紧绷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龙椅。
那小团子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坐起来。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脑袋上翘起几根呆毛,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李国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舒展,露出和蔼长辈的笑容:“太子殿下醒了?可是臣等惊扰了殿下安眠?”
萧景明没理他,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打完哈欠,他晃晃脑袋,似乎这才看清殿下黑压压的一片人。
“李爷爷,”他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刚才说的王潜……是不是他儿子前天在朱雀大街上,骑马撞翻了老爷爷的梨筐,还用鞭子抽了人,说是在帮他爹演练打仗阵型的那个王潜呀?”
“……”
金銮殿里,落针可闻。
李国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在了腊月寒冰里。他身后的官员们,脸色更是精彩纷呈,红的、白的、青的,煞是好看。
镇国公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珠帘后,太后叩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
萧景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殿内诡异的气氛,说完还歪了歪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好奇,补充了一句:“他打仗……会不会也像抽老爷爷那样,不管自己人还是敌人,先抽了再说呀?景明害怕。”
“噗——”
武将行列里,不知是谁没憋住,极轻微地嗤笑了一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李国丈的脸色已经由青转黑,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语调平稳:“太子殿下……此言从何听来?怕是市井顽童谣传,不足为信。王侍郎家教严谨,其子……”
“不是听来的呀。”萧景明打断他,小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桂花糖,珍惜地舔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前天景明溜出宫玩……唔,是去体察民情!看见的呀。那个哥哥好凶,鞭子抽得呼呼响,老爷爷的梨滚了一地,都被马蹄踩烂了,可惨了。”
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糖的甜味,又似乎为那些梨惋惜:“后来还是景明让侍卫阿虎给了老爷爷一锭银子呢。阿虎说,那哥哥走的时候还在喊‘我爹是王潜,将来要当大将军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李国丈和他身后众人的脸上。
“体察民情”溜出宫?这理由没人信,但没人敢在这时追究。关键是,太子亲眼所见!三岁半的孩童,或许不懂朝政,但童言最真,也最要命!
李国丈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猛地看向珠帘后:“太后!太子年幼,出宫之事非同小可,且所言之事尚未查证,岂可因孩童戏言而误国家大事?北疆军情如火啊!”
他在提醒太后,也在威胁:小太子私自出宫是大过,若真要深究王潜之子的事,那太子出宫的事也捂不住!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出宫,哀家知晓。是哀家允他去的,皇帝去得早,太子总不能长于深宫,不识人间烟火。”一句话,轻飘飘将“私自出宫”定性为“太后准许的历练”。
太后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王潜之子当街行凶之事……国丈既说是谣传,那便着刑部、大理寺即刻彻查。若属实,依律严办;若不实,也好还王侍郎一个清白。至于北疆主帅人选……”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了那个又开始小口啃糖的小小身影上。
“太子,”太后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以为,北疆之事,该如何是好?”
啃糖的动作停了。
萧景明抬起沾了点糖屑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珠帘,又看看下面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目光落在满脸铁青的李国丈身上。
他想了想,把剩下的半块糖小心包好,塞回袖子,然后挺了挺小胸脯——虽然没什么气势。
“景明不懂打仗呀。”他老实地说,声音软糯,“但是皇祖母以前给景明讲故事,说选将军就像选大马。不能光看马长得高不高、漂不漂亮,得看它跑得稳不稳,听不听话,关键时候肯不肯往前冲。”
他伸出一根短短胖胖的手指,指向武将行列中一位一直沉默不语、面容黝黑坚毅的中年将领:“那个黑脸伯伯,景明也看见啦。前天他在西市,自己掏钱给一个断腿的老兵买肉吃,还扶他回家。阿虎说,那个伯伯叫周震,是守过北疆的将军,身上有好多伤疤。”
被点名的周震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小团子。
萧景明冲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然后转向珠帘,声音清脆:“皇祖母,景明觉得,肯对老兵好的将军,一定也会对士兵好。士兵好了,才肯拼命呀。让这个黑脸伯伯去,好不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在百官中炸开。有人惊疑,有人沉思,有人慌乱,有人激动。
李国丈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千算万算,算尽朝堂势力,算尽太后顾忌,却没算到,这最关键的一局,竟会毁在一个三岁孩童几句看似天真、实则刀刀见血的话上!
周震?那是个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硬骨头!从不结党,只凭军功升迁,当年在北疆就是因得罪了李国丈一系的文官,被明升暗调回了京,闲置至今。若他真上了北疆主帅之位……
“太后!”李国丈急声,“周震虽有小善,然多年未临战阵,且性情鲁直,恐难当大任!北疆关乎国运,岂能儿戏!”
“儿戏?”珠帘后,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凛然,“国丈是说,太子举荐是儿戏,还是哀家垂询太子是儿戏?!”
“臣不敢!”李国丈慌忙躬身,冷汗却已浸湿了后背。
“哀家看太子所言,颇有道理。”太后的声音缓下来,却更显坚定,“周震。”
“臣在!”周震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哀家且问你,若任你为北疆主帅,你需要多少兵马粮草,多久可稳边关?”
周震抬头,目光如炬,没有丝毫犹豫:“北疆现有边军八万,然多年欠饷,器械老旧。臣只需精兵五万,足额粮饷,更新军械,三月内,必让戎狄铁骑,不敢再越雷池半步!若做不到,臣提头来见!”
“好!”太后轻喝一声,“哀家准了!即日起,擢升周震为镇北将军,总督北疆一切军政要务!户部、兵部,全力配合,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臣,领旨!谢太后!谢太子殿下!”周震重重叩首,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他不由地再次看向龙椅。
那小太子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块糖,正小仓鼠似的偷偷啃着,察觉他的目光,还冲他眨了眨一只眼。
那一眼,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李国丈走在最前,脚步有些虚浮,背影透着一股僵硬的怒意。他身后的党羽们更是噤若寒蝉。
镇国公故意落后几步,与几位老将交换着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与振奋。
珠帘掀起,太后走了出来。她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眉宇间的威仪与美丽依旧惊心。她走到龙椅旁,弯腰,将那个还在努力跟糖块奋斗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萧景明顺势搂住太后的脖子,小脸在她颈窝蹭了蹭,含糊道:“皇祖母,景明困。”
“困了就睡吧。”太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是朝臣们从未听过的温柔,“今天……景明做得很好。”
“景明只是说了看见的呀。”萧景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阴影,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个王哥哥不好,黑脸伯伯好……”
太后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眼神复杂。是巧合吗?还是……
她抱着萧景明,走向殿后,步伐沉稳。阳光从高高的殿门斜射进来,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金銮殿重归寂静。
只有龙椅扶手上,那一小滩未干的口水印,在阳光下发着微亮的光,像一颗悄然种下的种子,无人知晓它将来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
但这个冬天,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