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除夕夜的“爆竹惊”
腊月三十,除夕。
皇宫里里外外早已装扮一新,朱红的宫灯挂满了廊檐,崭新的桃符贴上了每一扇门庭。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松柏枝燃烧的混合香气,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这是一年中最隆重、最喜庆的日子,辞旧迎新,驱邪纳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太极殿前辽阔的广场上,积雪早已清扫干净,露出光洁平整的汉白玉地面。广场四周,侍卫林立,禁军戒备森严。广场中央,早已搭起了坚固的燃放高台,并划出了清晰的安全界限。钦天监监正与工部官员亲自坐镇,指挥着太监们将一筒筒精心准备的烟花爆竹,按照燃放顺序,小心翼翼地摆放到位。
这些烟花非同寻常,是工部下属最负盛名的“天工坊”耗时数月特制,专为今晚的皇家除夕盛宴准备。其中有能喷出数丈高金色火焰的“金龙吐珠”,有能在空中炸开层层叠叠牡丹图案的“富贵花开”,更有压轴的、据说能绽放出九种颜色、形似菊花、绚烂无比的“万寿菊”。爆竹则选用了声响清脆、寓意吉祥的“千子鞭”和“满地红”。
太后携萧景明,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聚太极殿前的丹陛之上。丹陛搭起了防风的明黄锦帐,设有暖炉,既便于观礼,又显尊崇。萧景明穿着崭新的绛红色织金小龙袍,头戴嵌宝紫金冠,衬得小脸如白玉雕成。他虽努力摆出太子的端庄模样,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早已忍不住瞟向广场中央那些奇形怪状的烟花筒子,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戌时正,钦天监监正高声唱喏:“吉时已到——燃爆竹,驱年兽,迎新春——!”
“噼里啪啦——!”
霎时间,千子鞭被同时点燃,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彻云霄,红色的纸屑如同飞雪般漫天飞舞,硝烟味混合着喜庆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互相揖手道贺,说着吉祥话。
爆竹声渐歇,烟花大戏正式开场。
“咻——嘭!”第一筒“金龙吐珠”点燃,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璀璨夺目,引来阵阵喝彩。
紧接着,“富贵花开”、“百鸟朝凤”、“银河落九天”……各式各样的烟花次第升空,将漆黑的夜幕渲染得五彩斑斓,流光溢彩。每一次绚烂的绽放,都伴随着人群的惊叹与欢呼。
萧景明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不时发出“哇”的赞叹声。太后见他喜欢,又知他年幼,在丹陛上离得远,看不真切,便特许阿虎抱着他,到划定的、相对近些但依旧安全的内圈区域观看。这里视线更好,又能感受到烟花升空时的热浪和声浪,气氛更加热烈。
阿虎得了旨意,小心翼翼地将萧景明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手臂上,另一只手牢牢护住,走到内圈指定的位置站定。这里距离燃放高台仍有相当距离,且前方有侍卫和厚重的湿毡毯作为屏障,按理说绝对安全。
烟花表演渐入高潮。随着又一筒巨大的“七彩祥云”在空中绽开,将半边天都映成瑰丽的颜色,气氛达到了顶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空中,期待着最后的压轴大戏——那筒号称能绽放九色菊花的“万寿菊”。
工部的官员和太监们更加谨慎了。他们仔细检查了“万寿菊”烟花的固定情况,确认引信完好,然后由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手持特制的长杆香,在众人瞩目下,点燃了那根比寻常引信粗壮许多的药捻。
“嗤——!”
引信被点燃,火花急促地窜起,发出比之前任何烟花都更响亮、更尖锐的“嘶嘶”声,迅速朝着烟花筒内烧去。
按照设计,引信燃烧数息后,烟花底部的发射药会被引燃,将顶部的礼花弹推射向高空,然后在预设的高度,礼花弹内部的延时引信和效果药依次引爆,形成那举世无双的“九色菊花”图案。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辉煌的一刻。连丹陛上的太后,也微微向前倾身,面露期待。
被阿虎抱在怀里的萧景明,也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嘶嘶作响的引信和巨大的烟花筒。然而,看着看着,他那张小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却慢慢被一种困惑和不安取代。
那“嘶嘶”声……好像有点不对?
别的烟花引信燃烧时,声音是均匀的、持续的“嘶——嘶——”,像蛇在草丛中爬行。而眼前这个“万寿菊”的引信,声音却更加尖利、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被挤压的“滋滋”声,而且燃烧的速度,似乎……快得有点不正常?
萧景明对声音向来敏感。他记得去年看烟花(虽然记忆模糊),也记得前几天在宫里试放的小烟花,引信的声音都不是这样的。这个声音……让他莫名想起了有一次,他逗弄一只小兔子,不小心捏到了它脖子后面的皮,小兔子发出的那种短促、尖细、带着惊恐的“叽叽”声。
他觉得很不舒服,心里毛毛的。眼看那急促的火花就要烧入烟花筒内部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阿虎的衣领,仰起小脸,凑到阿虎耳边,用急切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阿虎!那个烟花声音不对!它叫得太急了,和别的‘嘶嘶’声不一样!像……像小兔子被捏住脖子的声音!它是不是生病了?要炸了?”
孩童的声音不大,但在烟花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和人群期待的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地钻入阿虎耳中。
阿虎浑身一僵!他是太后千挑万选出来护卫太子的,不仅武艺高强,更对太子殿下有着绝对的忠诚和信任。尤其是经历了之前数次“童言无忌”却总能应验的神奇事件后,他对萧景明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观察力,早已深信不疑。
生病了?要炸了?
阿虎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他猛地低吼一声,抱着萧景明,腰腿同时发力,如同矫健的猎豹,不是向前或左右闪避,而是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急退!同时,他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抽出腰间一枚代表紧急情况的响哨,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哔——!!!”
尖锐凄厉的哨音响彻广场,压过了烟花引信的嘶嘶声!
这哨音是侍卫中代表“极度危险,紧急撤离”的最高警报!
周围的侍卫都是一愣,但训练有素的他们,在看到阿虎暴退动作和听到哨音的瞬间,也立刻做出了反应,一部分人下意识地跟着阿虎向后疾退,另一部分则本能地扑向燃放高台,试图阻止或做些什么——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就在阿虎抱着萧景明向后跃出不足两丈,哨音响起的几乎同一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取代了原本应该出现的礼花弹升空声!
不是正常的、带着呼啸升空然后在高处绽放的爆炸,而是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在原地被直接点燃!那筒“万寿菊”巨型烟花,就在燃放台上,猛烈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耀眼的、失控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燃放台!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碎裂的纸筒、未燃尽的火药、乃至固定烟花用的铁架碎片,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砰!砰!砰!”沉重的碎片砸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灼热的火星和碎屑如雨点般落下,将附近湿漉漉的、本用于防火的毡毯瞬间点燃了好几处!
距离最近的几名太监和工部官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火光和气浪吞没,生死不知。扑向高台的几名侍卫,也被爆炸的余波掀翻在地,鲜血淋漓!
丹陛之上,一片惊呼尖叫!太后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凤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一片火光与烟尘交织的混乱区域,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景明!阿虎!他们就在附近!
广场上瞬间乱作一团,侍卫们高喊着“护驾”,拼命维持秩序,将惊惶的人群挡在身后。太医和宫人惊慌失措地冲上前,救治伤者。
烟尘稍散。
只见阿虎抱着萧景明,倒在距离爆炸中心数丈之外的地方。阿虎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和臂膀,将萧景明牢牢护在身下,他的后背衣衫被飞溅的火星灼烧出几个破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脸上也有擦伤,但好在避开了主要冲击和大的碎片。而他怀中的萧景明,除了被震得有些发懵、小脸沾了些灰尘外,看起来竟毫发无伤!
“景明!”太后不顾仪态,疾步从丹陛上走下,容嬷嬷和一众宫人连忙搀扶护卫。
萧景明被阿虎松开,晃了晃小脑袋,似乎还没从巨响和震动中完全回过神来。他看看四周的混乱,看看远处仍在冒烟的燃放台残骸,又抬头看看脸色苍白、紧紧抱住他的太后,小嘴一扁,带着哭腔说:“皇祖母……烟花……烟花真的生病了,炸了……声音好响,景明耳朵疼……”
太后紧紧搂着他,感受着他小小身子的温热和颤抖,心中后怕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抬头看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的阿虎,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庆幸:“阿虎,护驾有功!重赏!速传太医!”
“属下分内之事!”阿虎咬牙忍痛道,目光却望向那一片狼藉的燃放台,心有余悸。若非太子殿下那一声提醒,哪怕他反应再快半息,两人恐怕都已葬身火海!
一场本该喜庆祥和的除夕盛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太后震怒!
彻查!必须彻查!这绝非意外!烟花由钦天监设计、工部“天工坊”精制、层层检验,最后更是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亲手点燃,怎么可能出现如此低级的、原地爆炸的失误?!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而且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当时离燃放台最近、最有可能被爆炸波及的太子萧景明!
刑部、大理寺、内卫府,所有力量被全部调动起来。封锁“天工坊”,扣押所有相关人员,从烟花制作、火药调配、引信安装、运输入库、现场摆放、最后检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被严密审讯。
那筒“万寿菊”的残骸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由最精于此道的工匠和火药师傅仔细勘验。
结果令人心惊胆战——烟花筒体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出在内部火药的填充比例和引信上!发射药被恶意增加了近五成,而礼花弹内部的效果药却相应减少,更致命的是,引信被换成了燃烧速度极快、几乎一点就着、毫无延迟的劣质引信!这意味着,一旦点燃,巨大的发射推力会在极短时间内、在烟花筒内部就直接引爆本应在高空绽放的效果药,结果就是——原地爆炸!
这绝非制作失误,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顺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负责填充火药的工匠、监管的工部小吏、最后接触烟花的太监……一层层查下去,动用了一切必要的手段。终于,在一个被吓破胆的“天工坊”学徒口中,撬出了一个名字——坊内一位资深匠作,在烟花制作后期,曾私下调整过“万寿菊”的火药配比和引信,并威胁学徒不得声张。而这位匠作,在爆炸发生后不久,就被发现“失足”跌入坊内的淬火池中,溺毙了。
死无对证?不,内卫府有的是办法。很快查到此匠作近期曾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其远房侄子在京郊经营一家赌坊,近日突然还清了所有债务,还购置了田产。再往下查,赌坊的资金来源,隐约指向了某个因在工部清查中被剥夺了 lucrative工程、怀恨在心的皇商,而这位皇商,又与某位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却因太后新政利益受损而郁郁不得志的郡王,过从甚密……
线索到此,虽未直接指向那位郡王,但已足够清晰。这是一场针对太子的、极其恶毒的阴谋!利用除夕烟花盛会,制造“意外”爆炸事故,企图一举除掉这个屡次“坏他们好事”的小太子!一旦太子殒命,太后必然遭受重创,朝局必将再次陷入动荡,他们便可浑水摸鱼!
太后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脸上结满了寒霜,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将密报锁入最深的匣中。那位郡王,辈分高,在宗室中根基不浅,没有铁证,动他不易。但,这笔账,她记下了。
“传哀家旨意,‘天工坊’一应人等,凡有失察、渎职者,严惩不贷!涉事皇商,抄家问斩,以儆效尤!宫中上下,严查奸细,凡有可疑,宁枉勿纵!”太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意,“另,厚恤今夜伤亡侍卫、宫人。阿虎护驾有功,擢升为东宫卫率,赏千金。”
“臣等遵旨!”
一场血腥的清洗再次席卷了工部及相关衙门,牵连者众。而那位郡王,虽未直接受罚,却从此“称病”,深居简出,再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除夕夜的惊魂渐渐平息,但留在人们心头的阴影却难以散去。尤其是亲眼目睹了那场爆炸的萧景明,连着好几晚都会从梦中惊醒,哭喊着“烟花炸了”。
太后心疼不已,日夜将他带在身边安抚。这夜,萧景明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蜷在太后怀里瑟瑟发抖。太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柔和的童谣。
萧景明渐渐平静下来,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小声问:“皇祖母,爆竹是不是也怕冷?放在外面那么久,冻坏了,所以生气了,才炸开的?”
太后喉头一哽,将他搂得更紧,低声道:“不是爆竹生气,是人心坏了,想让爆竹做坏事。景明不怕,坏人都被皇祖母抓起来了。”
萧景明似懂非懂,往太后温暖的怀里又缩了缩,喃喃道:“皇祖母,以后我们不放会生病的烟花了,好不好?放……放灯吧,孔明灯,飞到天上去,亮亮的,不会炸。”
“好,”太后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以后我们放灯,放好多好多亮亮的灯,飞到天上去,让景明许愿。”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正艰难地穿透沉重的夜色,缓缓洒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雷的宫阙。
(第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八章春日宴的“飞花令”
上巳节,太后于御花园设春日宴,邀世家贵女、青年才俊赴会,名为赏春,实有为宗室子弟相看之意。宴间行“飞花令”,以“春”为题,才子佳人们诗词唱和,妙语连珠。轮到一位以才思敏捷著称的郡王世子时,他正欲开口,坐于太后身侧、正专心对付一块芙蓉糕的萧景明,忽然抬头,指着世子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奶声奶气地问:“世子哥哥,你的玉佩下面,怎么还拴着一个小竹筒呀?里面装的是什么?会响吗?”众人望去,那玉佩绦子末端,确实系着一个比小指还细的精致竹筒,颜色与绦子相近,极易忽略。世子脸色骤变,强笑解释是装香料的小玩意。萧景明却执拗道:“可是竹筒的口口被蜡封住了呀,香料不是要打开闻的吗?”气氛陡然微妙。太后不动声色,令宫女取过玉佩查看。竹筒密封极严,内藏一枚卷得极细的密信,上书宴中某位贵女之父(手握京畿兵权的将领)的把柄,以及胁迫其就范的指令。原来此世子早已投靠某藩王,欲借此宴,以“飞花令”传诗为名,行威胁勾结之实。一场风雅的春日宴,瞬间变成阴谋暴露的战场。世子瘫软在地,贵女花容失色。萧景明吃完芙蓉糕,舔舔手指,茫然地看着瞬间风云变幻的场面,不解地问:“皇祖母,他们不作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