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春日宴的“飞花令”
三月初三,上巳节。
严冬终于敛去了最后一丝寒意,春风带着暖意,吹绿了御花园的垂柳,吹开了桃李的花苞。碧草如茵,繁花似锦,蝶舞蜂忙,处处透着盎然的生机。按照宫中旧例,上巳节这日,太后会在御花园设“春日宴”,邀请京中适龄的世家贵女、青年才俊入宫,赏花、品茗、行令、游戏,既为应景,也为皇室宗亲与世家大族之间提供一个非正式的、风雅的交流机会,其中不乏为宗室子弟相看佳偶的深意。
今年的春日宴,设在“芳菲苑”的沁芳亭畔。此处临水,视野开阔,四周遍植桃杏海棠,正是花开最盛之时,落英缤纷,香气袭人。亭中与周围回廊设了席案,铺着簇新的锦垫,摆放着精致的时令瓜果、花糕香茗。
受邀前来的,皆是京中顶尖门户的子弟闺秀。男子们锦衣玉带,或英武,或儒雅;女子们则裙裾翩跹,珠翠生辉,个个容貌姣好,仪态万方。一时间,苑内衣香鬓影,笑语嫣然,与满园春色相映成辉,堪称一幅活的“仕女游春图”。
太后今日心情甚好,穿着较为轻便的湖蓝色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显得温和可亲。她端坐于沁芳亭主位,含笑看着满园春色与青春洋溢的面孔。萧景明也跟了来,穿着同色系的小锦袍,安静地坐在太后身侧,面前小几上摆着他最爱的芙蓉糕和牛乳茶。他好奇地打量着下面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哥哥姐姐们,觉得比御花园的花还好看。
宴会循例而行,先是赏花,后是品茗,接着便到了最受期待的环节——“飞花令”。以“春”为题,击鼓传花,花落谁手,谁便需在一息之内,吟出含有“春”字的诗句,接不上或重复者罚酒一杯,亦可表演才艺替代。此乃最能展现才思敏捷与文采风流的游戏,青年男女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鼓声响起,一枚新鲜的桃花开始在席间飞快传递。鼓声停时,桃花恰好落在了一位身着鹅黄襦裙、容貌清丽的贵女手中。她略一思索,便吟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声如黄鹂,落落大方,引来一片赞许。
桃花继续传递。有吟“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有对“春潮带雨晚来急”的,也有别出心裁以“春”字在第二、第三字的。诗句或豪放,或婉约,或应景,引得太后频频颔首,气氛逐渐热烈。偶尔有人接不上,或罚酒,或弹一曲琵琶,或画一幅速写,倒也平添乐趣。
萧景明起初还听得认真,但他年纪小,对诗词理解有限,听多了便觉有些枯燥,注意力渐渐被面前那碟香甜软糯的芙蓉糕吸引,小口小口吃得专注。
几轮过后,桃花传到了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如冠玉、气质倜傥的青年手中。此人乃是安郡王世子萧景瑜,年方十八,素有才名,尤擅诗词,在京中世家子弟中颇有声望。他接过桃花,从容起身,向太后及众人微一躬身,显然胸有成竹,准备一鸣惊人。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期待着他的佳句。连太后也露出了些许期待之色。安郡王是宗室中难得的清流,家风严谨,这位世子传闻品行才学俱佳,太后亦有考察之意。
萧景瑜嘴角噙着优雅的浅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吟诵——
“世子哥哥!”
一个清脆稚嫩、带着点好奇的童音,忽然打断了他的酝酿。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吃点心的太子殿下萧景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小手指着萧景瑜腰间悬挂玉佩的丝绦,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的探究:
“你的玉佩下面,怎么还拴着一个小竹筒呀?细细的,和绳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呢!里面装的是什么好玩的?是蝈蝈吗?还是会响的哨子?”
孩童的话语,清脆明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沁芳亭畔,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萧景明小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落在了安郡王世子萧景瑜的腰间。
只见他腰间悬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佩,雕着祥云纹,玉质温润。而系着玉佩的,是一条与锦袍同色的宝蓝色丝绦,编织得十分精致。就在那丝绦末端、玉佩下方的流苏结处,的确系着一个东西——一个比小指还要细、不过寸许长的微型竹筒!竹筒颜色与丝绦极为接近,又藏在流苏之中,若非萧景明眼尖指出,在这种场合,几乎无人会去注意一个男子腰间佩饰的如此细微末节。
萧景瑜脸上的从容浅笑,在萧景明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彻底僵住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慌从他眼底飞速掠过,虽然立刻被他强自镇定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足够被近处敏锐之人捕捉。
“太、太子殿下说笑了,”萧景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不自然的干涩,“不过是……不过是随身带着把玩的小玩意儿,里面……里面放了些提神的香料罢了。”他说着,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拂去,似乎想将那竹筒掩住。
“香料?”萧景明歪着小脑袋,更疑惑了,他记得皇祖母的香料都是装在香囊或者漂亮的小盒子里,从没见过装在封口的竹筒里的,“可是,那个竹筒的口口,被黄黄的东西封住了呀!像蜡烛油。香料不是要打开才能闻到香香的吗?封住了怎么闻呀?”
孩童的逻辑简单直接,却往往直指要害。
封蜡?密封的竹筒?
这下,连原本觉得太子童言无忌、或许是多心了的人,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寻常随身携带的香料,哪怕是为了防漏,也多以软木塞或绸布包裹,何需用到密封性极佳的蜡封?而且,在这春日宴上,行“飞花令”展示才学的关键时刻,腰间悬着一个密封的、极易被忽略的微型竹筒?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也太容易引人遐想了。
沁芳亭畔的气氛,从方才的诗意风雅,骤然降至冰点,变得诡异而紧绷。所有目光都带着惊疑、审视、探究,聚焦在萧景瑜和他腰间那个小小的竹筒上。
几位心思深沉的世家家主和贵妇,已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而一些年轻的公子贵女,则还在茫然不解,只觉得气氛突然变得好奇怪。
太后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温和,转为一片深沉的平静。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地看着强作镇定的萧景瑜,又瞥了一眼席间某位武将家出身、此刻正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的贵女,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哦?密封的竹筒?”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哀家倒是有些好奇了。景瑜,既然太子问起,不妨取下一观,也让大伙儿看看,是什么稀奇的香料,需得如此珍藏?”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萧景瑜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再辩解,但在太后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颤抖着手,解下了那枚玉佩连带竹筒,交由上前来的宫女。宫女捧着,恭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没有立刻去碰,只是对身旁的容嬷嬷示意。容嬷嬷会意,取出随身的小银刀和镊子,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小心地刮去竹筒端口那层淡黄色的封蜡。
“咔哒”一声轻响,封蜡除去。容嬷嬷用镊子,从细小的竹筒口内,缓缓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香料,也不是什么玩物。
那是一枚卷得极细、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纸卷!
容嬷嬷将纸卷在掌心轻轻展开,虽然极力控制,但手指仍有些微微发抖。她快速浏览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将纸卷双手呈给太后,低声道:“太后……”
太后接过,目光扫过纸上那蝇头小楷。纸上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上面赫然写着宴席中某位贵女之父——现任京畿大营副统领的姓名,以及其数年前一次剿匪“失手”导致友军伤亡、却被其隐瞒不报以军功抵过的隐秘把柄!最后还有一句简短的指令,命此女借今日之机,向其父“转达问候”,并“晓以利害”,迫使其父在“适当时候”行“方便之事”。
这哪里是什么诗词游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飞花令”传递“诗句”(实为密信)、进行威胁勾结的政治阴谋!目标直指手握部分京畿兵权的将领!而执行人,竟是素有才名的安郡王世子!他腰间那个密封竹筒,就是传递密信的工具!只待“飞花令”轮到那位贵女,他便可借“请教诗句”或“赠送诗笺”之名,将“暗藏玄机”的玉佩(或竹筒)“不经意”地传递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场“风雅”之下的肮脏交易!
太后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面如死灰、几乎站立不稳的萧景瑜,又扫过那位已然吓呆、摇摇欲坠的贵女。
“安郡王世子萧景瑜,”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春日宴上行此龌龊勾当,窥探朝臣隐私,胁迫边将,意图不轨。来人,给哀家拿下!”
“太后饶命!臣……臣冤枉!”萧景瑜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还想做最后挣扎。
“冤枉?”太后冷笑,将那张纸条掷于他面前,“这上面字迹,可是你的手书?这桩旧案,你又从何得知?需不需要哀家传安郡王,以及京畿大营副统领,当场对质?!”
萧景瑜看到那张纸条,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瑟瑟发抖。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了下去。那位贵女也早已吓晕过去,被宫人扶走。
一场风雅热闹的春日宴,转眼间风云突变,成了阴谋败露、人心惶惶的战场。席间众人,无论知情与否,皆心有余悸,噤若寒蝉。谁能想到,这其乐融融的赏春宴饮之下,竟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
太后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与厌烦。她挥挥手:“今日之宴,到此为止。诸位受惊了,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行礼,神色各异地匆匆退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不知此事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沁芳亭畔,很快只剩下太后、萧景明,以及寥寥几名心腹宫人。落英依旧缤纷,却再无半点赏玩的兴致。
萧景明吃完最后一口芙蓉糕,满足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这才发现亭子里人都快走光了,那个很帅的世子哥哥也不见了。他仰起小脸,看向神色沉凝的太后,不解地眨了眨大眼睛,小声问:
“皇祖母,他们怎么都不作诗了?游戏结束了吗?景明还没听够呢。”
太后低头,看着孙儿纯净无邪、不沾丝毫尘埃的眼眸,心中那团因阴谋与背叛而生的郁怒,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她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糕屑,声音有些沙哑:
“嗯,游戏结束了。有些人不遵守规则,想用诗句做坏事,所以游戏玩不下去了。”
萧景明似懂非懂,点点头:“哦,不守规则的人,是坏孩子,不能一起玩。”他觉得这很公平。
太后将他搂进怀里,感受着孩童身上暖融融的温度和淡淡的奶香,低叹道:“是啊,不守规则的人……就不能一起玩了。”
只是这宫廷与朝堂的“游戏”,规则残酷,代价高昂。今日若非景明那孩子无心的一指,点破了那隐藏至深的竹筒,让这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后果不堪设想。那位京畿副统领若被胁迫就范,京畿兵权便可能落入别有用心者之手……
这孩子,仿佛真是上天派来,专为破除这些阴私诡计的克星。他的眼睛,总能看到成人视若无睹的细节;他的心思,纯净得映照出一切污浊。
“回宫吧。”太后抱起萧景明,缓步走下沁芳亭。
春风依旧和暖,吹动满地落花。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但太后知道,这深宫之中,朝堂之上,渴望打破规则、掀翻棋盘的人,永远不会少。
而怀中的这个孩子,他这份纯净与敏锐,还能在这波澜诡谲的深宫中,保护他多久?
(第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九章听雨阁的“漏书声”
春末夏初,连日阴雨。太后于“听雨阁”翻阅前朝实录,萧景明在旁临帖。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萧景明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侧耳倾听,小眉头皱起:“皇祖母,你听,那边墙角有‘嘀嗒、嘀嗒’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不一样,更慢,更响,像……像漏水?”太后凝神细听,果然在雨声间隙,听到阁楼东北角书架后,传来规律而清晰的滴水声。唤人查看,挪开厚重书架,骇然发现墙壁因年久失修,雨水渗入,已浸湿了一大片墙面,而墙内暗格中,竟藏着数卷先帝晚年批阅的、关于当年一桩涉及皇位传承的隐秘札记!雨水正缓缓滴在存放札记的紫檀木匣上,已有少许浸湿了边缘!若非发现及时,这些可能揭开某些尘封往事、引发朝局震荡的密档,恐将毁于一旦。太后惊出一身冷汗,一面命人紧急抢救、烘干书卷,一面严查听雨阁维护。而萧景明对声音的敏感,再次于不经意间,保住了可能关乎皇室秘辛的重要物件。事后太后问他如何听出,萧景明摆弄着被抢救下来的、一角微湿的札记,小声说:“因为雨在外面是‘哗啦啦’,里面是‘嘀嗒嘀嗒’,不一样呀。书被雨淋了,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