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书房夜话的“刺客影”
六月初,暑气渐盛。
太庙风波虽以“虫蛀水浸、年久失修”的结论收场,但其引发的震动,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太后震怒之下,严令工部彻查所有皇家工程,从宫室苑囿到陵寝坛庙,一砖一瓦,均需勘验。工部尚书战战兢兢,领着人日夜不休地清查,一时间,工部上下风声鹤唳,与工程相关的各路官员、营造商人,更是人人自危。
雷厉风行的清查,果然揪出了一连串的蛀虫。从太庙旗杆基座的蚁穴,顺藤摸瓜,查到了负责维护的官吏贪墨工料银两,以次充好;又牵扯出几年前皇陵神道修缮中的偷工减料;甚至波及到京城城墙某处看似坚固、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填充了碎砖烂瓦的段落……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张由贪墨、渎职、利益交换构成的网逐渐浮出水面。太后下手毫不容情,该罢官的罢官,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朝野为之肃然,但也因此,触动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
这日傍晚,萧景明在御花园玩了一身汗,被宫人伺候着沐浴更衣后,照例来慈宁宫陪太后用晚膳。太后近日因彻查工部之事,劳心费神,食欲不佳,只用了小半碗碧粳米粥,便放下了玉箸。
萧景明察言观色,知道皇祖母心情不好,便使出浑身解数,一会儿讲太傅今天教的“乌鸦喝水”的故事(虽然讲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表演自己新学的翻花绳(翻得一塌糊涂),总算逗得太后露出些许笑容。
膳后,太后照例要去书房批阅奏章。萧景明今日却格外黏人,扯着太后的衣袖不松手:“皇祖母,景明不想回去,景明想在这里陪皇祖母。”
太后低头看他,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的期盼。她心中微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被这童真冲淡了些许,便道:“好,那景明就在书房陪皇祖母。不过不许吵闹,皇祖母要处理政务。”
“嗯!景明保证乖乖的!”萧景明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慈宁宫的书房,比正殿小些,却更显雅致。四壁书架高耸,堆满典籍。紫檀木大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盏精致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窗边榻上铺着凉席,设着小几,是太后偶尔小憩之处。
太后在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萧景明则被容嬷嬷安置在窗边的榻上,给他拿了本带图的《山海经》和几样小巧的玉雕玩具。
起初,萧景明还饶有兴致地翻着图画,摆弄着小玉马、小玉蝉。但白日玩耍的疲惫渐渐袭来,书页上的异兽图案变得模糊,手中的玉蝉也仿佛有千斤重。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开始打架。
容嬷嬷见状,想抱他去寝殿安歇。萧景明却迷迷糊糊地摇头,嘟囔着:“不要……景明要陪皇祖母……”说着,身子一歪,靠在榻上的大引枕上,竟就这么蜷缩着,睡着了。呼吸均匀,长睫如扇,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太后抬眼看了看,示意容嬷嬷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又挥挥手,让伺候的宫人都退到外间候着,只留容嬷嬷一人在门口伺候。
书房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太后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夜色渐浓,夏虫鸣叫,远处隐约传来宫苑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更衬得室内一片祥和。
时间悄然流逝,月过中天。太后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端起早已凉透的参茶,饮了一口。奏章已批阅大半,剩下的多是些例行公事。她放下朱笔,目光不由得飘向榻上熟睡的小人儿。
萧景明睡得正香,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安宁,一只小手还抓着毯子一角。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太后心中那根因连日操劳和朝堂暗流而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太后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来自屋顶。
并非瓦片被踩踏的碎裂声,也不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砾滚动、又似枯叶摩擦的“窸窣”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失了。
太后凝神静听,窗外虫鸣依旧,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也正规律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一切如常。是她听错了?还是夜鸟掠过?
她蹙了蹙眉,正欲唤容嬷嬷询问是否听到异响,眼角余光却瞥见,榻上原本熟睡的萧景明,忽然动了一下。
小家伙没有睁眼,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小脑袋在引枕上不安地蹭了蹭,仿佛被什么惊扰了清梦。然后,他含糊地、带着浓浓睡意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异常清晰:
“皇祖母……房顶上……好像有猫猫在走路……”
猫?
太后浑身一震!慈宁宫确有养猫,是一只名叫“雪团”的波斯猫,但夜里通常被关在专门的猫舍,绝不会跑到书房屋顶上去!而且,若是猫,侍卫怎会毫无反应?
不是猫!
电光石火间,太后心中警铃大作!她想起前几日暗卫曾禀报,京城中似乎潜入了一些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可能与工部清查案中某些狗急跳墙的官员有关。她当时并未十分在意,只命加强警戒。
难道……今夜竟敢潜入大内,直逼慈宁宫书房?!
太后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她毕竟是历经风雨,强行压下心中惊骇,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立刻看向屋顶或窗户。她只是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书案边缘,以特定的节奏,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这是与窗外潜伏暗卫约定的紧急暗号!
几乎就在暗号发出的同时——
“咔嚓!”一声脆响,书房顶上一块琉璃瓦被巨力震碎!一道黑影,如鬼魅,似夜枭,伴随着纷落的碎瓦尘土,自房梁高处疾扑而下,手中一点寒芒,直刺端坐书案后的太后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然蓄谋已久,且武功极高!
千钧一发!
“护驾!”容嬷嬷的尖叫声与破窗声几乎同时响起!
就在黑影的匕首距离太后背心尚有尺许之距时,两道更快的黑影从窗外电射而入!正是太后身边最顶尖的两名暗卫!一人挥刀格挡刺客的匕首,火星四溅!另一人则直取刺客要害!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在静谧的书房内骤然炸响,刺耳无比!
刺客显然没料到暗卫反应如此之快,偷袭不成,立刻变招,身形诡异一扭,竟如游鱼般避开两把钢刀,匕首划向一名暗卫咽喉,狠辣异常!
暗卫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回护,瞬间与刺客战作一团。书房空间有限,桌椅书架成了阻碍,但也限制了刺客腾挪闪躲。刺客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更兼失了先机,转眼便落了下风,身上连中数刀,鲜血淋漓。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太后早已在暗卫破窗而入时,便被另一名及时冲入的侍卫护着退到了墙角安全处,容嬷嬷则死死挡在太后身前,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
而榻上的萧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打斗声彻底惊醒。他懵懵懂懂地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完全搞清状况,只看到几道黑影在眼前飞速晃动,刀光闪烁,吓得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
“景明不怕!”太后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待在榻上,闭上眼睛!”
萧景明被太后的声音震住,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真的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把小脑袋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两只小耳朵。
打斗并未持续太久。那刺客虽悍勇,但毕竟受伤在先,又被两名顶尖暗卫围攻,终于被一刀劈中手腕,匕首脱手,随即被另一名暗卫一脚踹中胸口,重重撞在书架上,瘫软下来,被暗卫上前用特制牛筋索捆了个结实。
直到此时,外面才传来大批侍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将书房团团围住。
“属下护驾来迟,罪该万死!”暗卫首领单膝跪地,额上冷汗涔涔。他们负责外围警戒,竟让刺客摸到了书房屋顶而未察觉,若非太后提前示警,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她摆摆手,示意暗卫首领起身,目光落在那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犹自挣扎怒视的刺客身上。
“带下去,严加审问!哀家要知道他受谁指使,如何潜入,还有无同党!”太后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暗卫首领领命,像拖死狗一样将刺客拖了出去。
书房内一片狼藉,碎瓦、尘土、打翻的笔墨、倾倒的书架、溅落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打斗后的尘埃气。
容嬷嬷扶着太后在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连忙倒来温水压惊。太后接过,手却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后怕,而是愤怒。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潜入深宫,行刺于她!
“皇祖母……”一个小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太后抬头,见萧景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显然是吓坏了。
太后的心一下子软了,怒火也被心疼取代。她招手:“景明,过来。”
萧景明爬下榻,也顾不上穿鞋,光着小脚丫就跑过来,扑进太后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不怕了,不怕了,坏蛋被抓走了。”太后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
“皇祖母……景明怕……”萧景明把脸埋在太后怀里,声音闷闷的,“好多血……那个人好凶……”
“没事了,都过去了。”太后抱紧他,心中满是后怕。若今夜景明不在此处,若他没有恰好被那细微声响惊醒,若自己没有相信他那句梦呓般的提醒……她不敢再想下去。
过了一会儿,待萧景明情绪稍稍平复,太后才柔声问道:“景明,告诉皇祖母,刚才……你怎么说屋顶上有猫?”
萧景明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想了想,小声说:“景明……景明其实没睡着。躺在床上数羊羊,数到好多只的时候,就听到屋顶上‘嗒’的一声……轻轻的,就像阿黄(宫里养的猫)有时候晚上跳上我的小柜子,爪子碰到木头的声音。”
他努力回忆着,比划着:“可是……阿黄晚上都被关起来的呀。而且,那个声音,好像比阿黄跳上来的时候……要重一点点?景明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有猫猫在上面走,就说了。”
比猫跳上来重一点点……那就是人了!一个轻功极高、极力掩饰脚步声,却终究因踩到松动的瓦片或尘土,发出了极其轻微响动的高手!
太后与容嬷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那刺客的轻功显然已臻化境,连窗外潜伏的暗卫都未能及时察觉其靠近。而景明,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将睡未睡、心神最为放松也最为敏感的时刻,竟捕捉到了那连刺客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微如猫爪落地般的声响!
这已不是简单的听觉敏锐所能解释。这简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与异常的直觉!
“景明的耳朵真灵。”太后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救了皇祖母呢。”
萧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回去,小声说:“景明不想皇祖母被坏人欺负。”
这时,暗卫首领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凝重与惭愧:“太后,刺客招了。是原工部侍郎赵德海(已被抄家下狱)之子,重金聘请的江湖黑道高手‘一阵风’,意图行刺太后,制造混乱,阻挠工部清查,为其父脱罪或报仇。此人轻功卓绝,擅长隐匿,是从冷宫废弃巷道那边的老树潜入,利用阴影和换岗间隙摸到慈宁宫屋顶……属下失职,请太后重罚!”
果然与工部清查有关!太后眼中寒光一闪:“赵德海之子现在何处?”
“已在控制之中。”
“好。连坐!严惩不贷!”太后声音森冷,“至于你等失察之罪,暂且记下,戴罪立功,给哀家把宫禁再筛一遍!若有半点疏漏,提头来见!”
“属下领命!”暗卫首领叩首退下。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宫人迅速而无声地收拾着狼藉。太后抱着萧景明,久久没有说话。
夜色深沉,窗外树影婆娑。一次致命的危机,因孩童梦中一句呓语而消弭。这深宫之中,究竟还潜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杀机?而怀中这个孩子,他那不可思议的敏锐,究竟是福,还是……会引来更多祸患的由头?
太后低头,看着萧景明不知何时又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的安宁小脸,指尖拂过他柔软的发丝,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传哀家旨意,”她低声对容嬷嬷道,“即日起,东宫守卫再加一倍。太子身边,十二个时辰不得离人。饮食起居,更要加倍小心。”
“是。”容嬷嬷肃然应道。
这一夜,慈宁宫的灯火,亮至天明。
(第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四章中秋宴的“团圆饼”
中秋宫宴,皇室宗亲、勋贵重臣齐聚。宴席上,一道象征“团圆美满”的巨型五仁月饼被切开,由太后亲自分赐众人。萧景明也分得一小块。他正要吃,忽然皱了皱小鼻子,凑近月饼仔细闻了闻,又小心地舔了一下馅料,随即“呸”地一声吐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皇祖母,这个饼馅馅味道怪怪的,有……有点苦,还有股药味,和上次周爷爷给我吃的驱虫药丸味道好像!”全场寂静。分食太后亲赐月饼,本是莫大荣宠,太子此言,简直是惊世骇俗!太医紧急查验,果然从剩余月饼馅料中,检出微量能致人慢性腹泻、虚脱无力的药物“缓肠散”,长期服用,可损人根基。下毒者竟是御膳房一位资深点心师傅,受人重金收买,欲令太后及宗亲贵胄在宴后陆续“病倒”,制造恐慌,其背后隐约指向某位对太后新政不满、企图搅乱朝局的藩王。一场针对皇室核心的阴毒算计,因孩童敏锐的味觉再次破产。太后震怒,彻查之下,牵连甚广。而萧景明看着被撤下的月饼,舔了舔嘴角的饼皮屑,惋惜地对太后说:“皇祖母,好好的月饼,被坏人弄苦了。景明还想吃甜甜的豆沙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