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庙里的“风雨声”
夏至,午时三刻。
日头高悬,却并不炽烈,反倒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透出一种闷闷的白光。太庙前的广场上,旌旗蔽日,仪仗森严。身着隆重祭服的太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玄色纁裳,率领着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缓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神道,走向巍峨肃穆的太庙大殿。
萧景明今日也穿上了特制的玄色小祭服,头戴七旒冠冕(简化版),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太后的样子,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跟在太后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他知道今天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日子,要拜见列祖列宗,不能出错。周围的静穆气氛和压抑的礼乐,让他有些紧张,小手心微微出汗。
祭坛设在太庙大殿前的宽阔月台上。青铜巨鼎中香烟袅袅,直上青冥。三牲五谷,时鲜瓜果,玉帛醴酒,陈列有序。礼部尚书高声唱诵着祝文,声音洪亮悠长,在空旷的庙宇间回荡。
太后依礼焚香,奠酒,叩拜。百官随之山呼礼拜,动作整齐划一,气氛庄严到了极致。
萧景明也学着样子,笨拙却认真地行礼。他悄悄抬眼,望向大殿深处那层层叠叠、供奉着大夏历代帝后神位的龛座,心里默默念着:父皇,列祖列宗,景明和皇祖母来看你们了,你们要保佑大夏,保佑皇祖母身体安康……
仪式进行到最关键处——由太后亲自主持,将象征国运昌隆、祖宗护佑的巨型龙旗升上旗杆。那龙旗以玄色为底,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足有丈余见方,需要数名力士才能展开。
旗杆是特选的百年铁木,粗如碗口,深深埋入月台中央特制的石制基座中,历来稳固如山。
力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龙旗系上旗杆顶端的滑轮索,准备拉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有些闷热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乌云,仿佛从虚空中涌出,迅速吞噬了日光。狂风骤起,不是寻常的夏风,而是带着哨音的、飞沙走石的罡风!广场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不少侍立官员的帽缨都被吹得凌乱飞舞。
“咔嚓!”一声脆响,不知哪里的仪仗旗杆竟被拦腰吹断!
狂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扑向月台祭坛!香炉里的香灰被卷起,迷了人眼;陈列的瓜果被吹落,滚了一地;盛放醴酒的玉爵翻倒,琼浆倾泻。场面瞬间一片狼藉。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就在狂风最猛烈的一瞬,那面刚刚展开一半、象征着无上威严的玄底金龙巨旗,在力士们惊恐的呼喊和绳索的绷断声中,连同那根粗壮的铁木旗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竟朝着祭坛的方向,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倾斜,然后“轰隆”一声,重重砸在了汉白玉铺就的月台上!
尘土飞扬,旗面撕裂,那狰狞的金龙仿佛在尘埃中痛苦挣扎。
死寂。
狂风仍在呼啸,但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停了。
旗杆……倒了?
在夏至祭祖大典上,在太后与百官面前,象征国运的龙旗……被风吹倒了?!
“天……天象示警!!”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打破死寂,是礼部一位年迈的官员,他面如土色,手指着阴沉翻滚的天空,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龙旗倾倒,狂风大作……祖宗震怒!此乃不祥之兆啊!!”
这话像一滴水落进滚油,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恐慌。
“是啊!从未有过之事!”
“莫非……莫非是因……”后面的话不敢说出口,但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已悄然扫向了脸色苍白、却依旧竭力维持镇定的太后,以及她身边那个明显被吓到、正往她身后缩的小太子。
女子临朝?太子年幼?牝鸡司晨?国本不稳?
种种最恶毒、最令人不安的猜测,如同这突如其来的乌云,迅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连一些素来支持太后的官员,此刻也面无人色,冷汗涔涔。祭典之上出此大纰漏,乃是亘古未有之凶兆!史笔如铁,如何记载?天下悠悠众口,如何堵住?
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狂风更冷。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不能慌!她是大夏的太后,是此刻的主心骨!
“肃静!”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透过风沙传来,竟奇异地带着一丝稳住人心的力量,“狂风骤起,不过天时偶然!旗杆倾覆,自有缘故!礼部、工部官员何在?即刻查看旗杆基座!其余人等,各归其位,不得妄言!”
她必须立刻将事情定性为“意外”,而非“天谴”。但若查不出实实在在的“缘故”,今日之事,必将成为她执政生涯中永远抹不去的污点,甚至可能引发朝局新的动荡!
礼部尚书和工部侍郎连滚爬爬地出列,战战兢兢地走向那倒塌的旗杆。百官虽依言稍稍镇定,但眼中的惊惧与猜疑并未散去,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狂风,也没见过皇祖母脸色如此难看过。他紧紧抓着太后的袍角,小身子微微发抖。
太后感觉到他的恐惧,心中更痛,却也顾不上安抚,全副心神都在那倒下的旗杆上。工部的人正在费力地检查基座和断裂处……
就在这时,一直紧贴着太后的萧景明,似乎被地上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倒塌的旗杆砸裂了月台边缘的几块石板,就在旗杆基座附近,碎裂的石板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风沙迷眼,大人们都紧张地盯着旗杆和天空,无人注意脚下。
萧景明胆子其实不大,但好奇心有时能战胜恐惧。他松开了太后的袍角,顶着依旧强劲的狂风,踉踉跄跄地朝着那处裂缝走了几步,眯着眼睛仔细看。
“咦?”他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只见那潮湿的、布满尘土的裂缝里,正有无数细小的黑点,惊慌失措地涌出,密密麻麻,四散奔逃——是蚂蚁!好多好多的黑蚂蚁!
不仅如此,裂缝深处,似乎还有浑浊的水,正顺着蚂蚁逃出的通道,一丝丝地往外渗出,将周围的尘土洇湿成深色。
蚂蚁?水?
萧景明的小脑袋瓜飞快转动。他记得以前在御花园,有一次大雨过后,蚂蚁窝被淹了,好多蚂蚁也是这样慌慌张张跑出来。阿虎说,蚂蚁怕水,如果住的地方湿了,它们就会搬家。
那这里……旗杆下面,也有蚂蚁窝?还冒水了?
他想起皇祖母刚才说“旗杆倾覆,自有缘故”。蚂蚁挖洞,下面空了,又进了水……旗杆那么重,会不会就站不稳了?
这个念头一起,萧景明也顾不上害怕狂风和紧张的气氛了。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力气,朝着太后的方向,大声喊道:
“皇祖母!皇祖母!快看!蚂蚁!好多黑蚂蚁从旗杆下面的石头缝里跑出来啦!”
孩童清脆的、因为用力而有些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压抑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循着萧景明指的方向望去。
萧景明见吸引了注意,更着急了,小手指着那汩汩渗水的裂缝,声音更大:“还有水!石头缝在往外冒水!好多水!蚂蚁的家被淹了!”
蚂蚁?渗水?
正围着旗杆基座束手无策、满头大汗的工部侍郎浑身一震,一个箭步冲到裂缝处,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石板缝隙下,泥土潮湿松软,果然有浑浊的水迹不断渗出,无数蚂蚁正从更深处惊慌逃窜。他用手扒开一点松动的泥土和碎石,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太后!”工部侍郎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发现真相的激动和后怕,“殿下所言极是!这旗杆基座下的夯土层……已被蚁穴蛀空了大半!且地下有积水渗出,土质松软如泥!旗杆重逾千斤,立于这空朽湿软之地,平日无风或可支撑,一旦遇此等强风,岂有不倒之理?!”
他为了证明,甚至招呼两个工部属官,用随身的工具,奋力撬开了基座旁一块本就碎裂的石板。
“轰!”石板下,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密密麻麻的蚁道纵横交错,原本应该夯实的土层变成了蜂窝状,底部果然积着一汪浑浊的泥水!
真相大白!
什么“天象示警”、“祖宗震怒”?根本就是太庙建筑年久失修,维护不力,导致基座被虫蚁蛀空,又因近日雨水(祭典前京城确实下了几场雨)渗透,地基不稳,恰逢今日狂风,这才酿成旗杆倒塌的“意外”!
所有的恐慌、猜疑、不祥的流言,在这实实在在的、由蚂蚁和渗水揭示的“缘故”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显得如此可笑和荒谬!
百官们长长松了口气,不少人甚至擦起了额头的冷汗,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感到羞愧。看向太后的目光,重新充满了敬畏与信服——太后临危不乱,立刻命人查探,果然找到了“实据”!而看向那个小太子的目光,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异——又是他!在所有人都被“天象”震慑时,竟是这孩子,注意到了地上微不足道的蚂蚁和渗水,一语道破天机!
太后高悬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她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若非景明……今日后果不堪设想!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凤目含威,扫过工部一众官员,声音冷冽如冰:
“工部!尔等职司何在?!太庙乃供奉列祖列宗、举行国家大典之重地,竟疏于维护,致令基座虫蛀水浸至此!险些酿成大祸,贻笑天下!该当何罪?!”
工部尚书及一干官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一片,叩头不止:“臣等失职!罪该万死!请太后降罪!”
“今日之事,暂记下!祭典之后,工部上下,给哀家彻底清查太庙及所有皇家坛庙、宫苑建筑!若有丝毫疏漏,数罪并罚!”太后厉声道,“现在,先将此处清理,设法固定旗杆,祭典继续!”
“臣等遵旨!”工部官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处置。
狂风不知何时渐渐歇了,乌云散开一线,阳光重新洒落,照亮了月台上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众人逐渐平静下来的脸庞。
祭典在略显仓促却重回正轨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完毕。虽然龙旗未能再次升起,但已无人再将此视为“凶兆”。
回宫的路上,太后与萧景明同乘凤辇。萧景明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紧张和后来的兴奋中完全平复,小脸微微发红。
太后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问:“景明,刚才怕不怕?”
萧景明点点头,又摇摇头:“风好大,旗子倒了,有点怕。但是看到蚂蚁和水,景明就知道不是祖宗生气,是房子下面坏了,就不那么怕了。”
太后心中酸软,又问:“你怎么会想到去看蚂蚁和水?”
萧景明靠在祖母怀里,玩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因为皇祖母说‘自有缘故’呀。景明就想,旗杆自己不会倒,肯定是下面站的地方坏了。坏的地方,可能会有虫子,或者湿了……就看到了呀。”他顿了顿,仰起小脸,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皇祖母,蚂蚁把房子下面挖空了,是不是就像……就像坏人偷偷挖墙脚?让大房子变得不结实?”
孩童无意间的比喻,却让太后心中猛地一凛!
蚂蚁蛀空基座,如同蛀虫侵蚀国本;地下水浸,如同隐患暗中滋生;狂风一来,看似坚固的大厦便摇摇欲坠……
今日是太庙旗杆,明日呢?这煌煌大夏的根基之下,又有多少看不见的“蚁穴”和“渗水”,正在悄然侵蚀?
她将萧景明搂得更紧,目光投向车窗外逐渐远去的、重归宁静肃穆的太庙轮廓,心中一片冰凉彻骨的清明。
祭典的风波过去了,但一场更加深入、更加彻底的“清查”与“加固”,必须立刻开始。不仅是对工部的整饬,更是对朝廷上下、对这帝国肌体的一次全面审视。
而这一切的警醒,竟再次来自于她怀中这个孩子,那双清澈见底、总能看见成人视而不见之处的眼睛。
“景明说得对,”太后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先帝诉说,“是该好好查查,那些‘挖墙脚’的蚂蚁和‘渗水’的地方了。”
凤辇缓缓驶入宫门,将太庙的“风雨声”隔绝在外。但另一场风暴,已在权力的中心悄然酝酿。
(第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三章书房夜话的“刺客影”
太后下令彻查工部及皇家工程,雷厉风行,触及不少利益。某夜,萧景明赖在太后书房听故事不肯走,歪在榻上假寐。太后则在灯下批阅奏章。夜深人静,烛火跳跃。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瓦片摩擦声从屋顶传来。侍卫在外并无异动。假寐的萧景明却突然睁开眼,小声说:“皇祖母,房顶上好像有猫。”太后警醒,不动声色,以暗号示意窗外暗卫。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翻下,直扑太后!千钧一发之际,提前得到警示的暗卫破窗而入,与刺客激战,将其生擒。审讯得知,此人乃某被查贪墨官员重金雇用的江湖高手,意图刺杀太后,制造混乱,阻挠清查。萧景明因白日玩累了,睡得比平时沉,那刺客轻功极高,几乎瞒过所有侍卫,却因落脚时一片松动的瓦片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未在意的、猫爪般的微响,而被尚未完全入睡、对细微声响格外敏感的萧景明察觉。事后,太后心有余悸,问萧景明如何听见。萧景明揉着眼睛说:“景明睡不着,数羊羊的时候,听到屋顶上‘嗒’的一声,像阿黄(猫)跳上柜子……可是阿黄晚上都被关起来呀。”又一次,孩童超乎常人的听觉和对日常细节的记忆,于无声处听惊雷,化解了一场致命的危机。太后望着他天真无邪的睡颜,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