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8章 和光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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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和光同尘

三日后,午后未时刚过。

张际派来的青帷马车准时停在医仙居门口。玄真子与云阳已换了装束。玄真子身着月白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软脚幞头,面容用姜黄粉略作修饰,掩去了原本的莹白,看似一位风尘仆仆的蜀中游学士子。

云阳则换了靛蓝短褐,梳了双髻,背了装笔墨的布囊,扮作书童。

“道长……不,公子,请。”

随着一声恭敬的招呼,张际从马车旁转了出来。

玄真子定睛一看,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今日张际费了番“苦心”,竟也换上一身青色宽袖长袍,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羽扇。只可惜他身形过于圆润,宽袍被撑得满满当当,腰间束带紧勒在凸起的肚腩上,活像是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胖管家。

“张公子这身打扮……”玄真子忍住笑意,“颇为……别致。”

张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用尽量文雅的调子道:“谢公子谬赞。既然要去平康坊那种风雅地,张某怎能一身铜臭?自当入乡随俗,扮作公子的同窗好友。”

他费力地抬腿想优雅上车,却因肚子太大卡了一下,最后在伙计搀扶下才挪进车厢。

玄真子不点破,带着云阳上了车。车厢宽敞,角落放着紫檀木提盒,是今日“演戏”的道具。那把精心打造的椅子,已被厚布包裹,安置在车厢后部,由两名伙计随车看护。

马车驶出东市南门。

此时正值闭市前的人流高峰。出了南门,仅隔一条街,气息便全然不同。

北边是商贾云集的东市,南边便是风流薮泽平康坊。

甫一进坊门,丝竹声从四面涌来,笙箫管弦纠缠一片。道旁灯笼渐次点亮,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暧昧的橘红。

云阳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衣着华丽的男子搂着娇笑女子步入朱楼,看见胡姬在廊下扭动腰肢,裙裾飞扬。

“公子……”云阳缩回头,小声嘀咕,“这里的人,怎么走路都像是没骨头似的。”

玄真子闭目养神:“骨头软了,钱袋子才会松。”

张际尴尬赔笑:“小书童童言无忌。平康坊是长安风流薮泽,朝中大员也爱来此……散心。”

马车停在一处临水宅院前。门面不张扬,黑漆大门紧闭,檐下悬两盏素纱灯笼,灯罩上墨绘几竿疏竹。门楣无匾,唯右侧粉墙上嵌了块青石,刻着三个清隽小字:听雨轩。

“这里清静些。”张际低声解释,“主人柳青臣是位雅士,不喜喧哗。楼里摆设器具,在长安是出了名的精巧。”

下了车,张际热得满头大汗,却仍坚持不让伙计搀扶,努力迈着方步。他转身对随车伙计吩咐:“你们就在车旁守着,那东西金贵,莫让人碰。听我号令再搬。”

门无声开启,一名青衣小厮躬身相迎。

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精巧庭院,曲水流觞,怪石嶙峋,几株晚桂开得正盛,甜香压过了外头脂粉气。

正堂是栋二层小楼,窗棂用上好棂心纸糊就,透出暖黄灯光。堂内陈设不俗:紫檀博古架上错落摆着越窑青瓷,地衣是西域联珠纹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张际熟门熟路引二人上了二楼雅间“松涛阁”。房间雅致,北窗对庭院假山,南窗可瞥见坊内主街灯火。

张际一进屋,便迫不及待松了松勒死的腰带,长出一口气,那股“名士范儿”垮了一半。

“公子请看,”张际指着墙角一张嵌螺钿凭几,压低声音,“这楼里每间房家具都费了心思。咱们的计划——待会儿先让小二换上咱们带的茶具,公子只管品茗。待茶香引来众人,咱们再抱怨这凭几坐久了腰酸,届时我便让人去车上将椅子抬上来……”

这便是一个“先抑后扬、吊足胃口”的局。

玄真子微微颔首,刚要落座,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刻意压低的交谈。

“……兵部那桩案子,听说韦侍郎压下来了?”

“嘘,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玄真子执杯的手一顿。张际显然也听见了,胖脸上神色瞬间警觉,立刻起身将南北窗户都掩上一半,又唤来小厮低声吩咐:“不必让人伺候了,酒菜上齐便好。搬椅子的事……暂缓。”

待小厮退下,他才松了口气,给玄真子斟满酒:“公子莫怪,这地方……消息杂,什么人都有。咱们先看看动静,免得引人注目。”

玄真子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南窗缝隙——方才那两人身影消失在廊尽头“竹韵阁”。其中一人身着深青色常服,腰佩银鱼袋,看制式应是五品以上官员。

酒过三巡,张际话渐渐多了。他虽穿士子服,喝起酒来却还是商人豪爽路子,几杯下肚,话匣子便开,指着楼下大堂来往客人低声介绍。

“穿褐色圆领那位,是西市牙行秦大郎……那个正大口嚼羊腿的胖子,是万年县法曹佐吏,管市籍的,最是贪鄙。听说最近闹肚子痛,还喝这么多酒,真是要钱不要命……”

玄真子看去,那胖佐吏脸色潮红,额头隐见虚汗,右手时不时按向腹部。

玄真子默默听着,偶尔问一句“此人背景如何”、“与金匮阁可有往来”。张际虽有些酒意,答得却仔细,甚至主动补充:“公子若想知道谁家底细,张某虽不才,在长安商界混了十几年,多少能打听到些皮毛。”

说到此处,他忽然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颓然地靠在凭几上,低头看着自己这身不伦不类士子袍,自嘲一笑:“公子,您看我这身打扮,是不是挺可笑的?”

玄真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也知道,我就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穿上儒衫也不像夫子。”张际苦笑倒酒,“在长安城,有些人一出生就在云端,有些人一出生就在泥里。我张伯远有钱,可那又如何?在那些贵人眼里,我依然是个满身铜臭、随时可以捏死的贱商。”

“公子,不瞒您说,”他压低声音,眼神飘忽,“张某这生意,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从江南贩丝北上,要过淮水、汴水,沿途多少关卡?每一处都要打点。从西域运玉和香料进来,更是凶险,河西走廊如今还有薛举残部流窜,商队遇匪是常事。去年就折了两批货,血本无归。”

他又倒一杯酒,却不喝,只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光。

“这还不算。如今关中初定,朝廷课税重,市籍管制严。这两年战乱,有流民涌入长安,我设粥棚施粥,本是好心,却被万年县衙唤去问话,疑我‘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这世道,想做点正经生意,难。想做点善事,更难。”

玄真子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张际腰间那块羊脂玉坠上。玉质温润,但绳结是最老式打法,磨损严重,与他这身锦袍格格不入。

云阳正专心对付一盘炙羊肉,闻言抬头,嘴边沾着油光:“张大郎,那你为啥还要施粥呀?”

“你那粥棚,还在施粥?”玄真子也问。

张际一怔:“……在。只是不敢张扬,每日只早晚各一个时辰。”

“既然怕惹麻烦,为何不停了?”

张际愣了下,低头摩挲玉坠,苦笑:“那是我阿娘遗愿。阿娘走得早,是苦出身。她临终前逼我发誓,要我堂堂正正地活着,要像个人样。这玉坠……说是我阿爷留下的,是她唯一念想,要我随身带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脆弱:“所以我拼命赚钱,我想改换门庭,我想让人看得起。我来这听雨轩,学文人雅士喝茶听曲,我甚至想让儿子去读书考科举……可是公子,这道门槛,太难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丝竹声。

玄真子看着眼前这个滑稽又悲凉的胖子,心中微动。

“所以你找上我,不止是为了椅子生意。”玄真子缓缓开口。

张际猛地抬头,酒意醒了大半。他盯着玄真子平静的脸,忽然艰难挪动身躯,站起身,整理紧绷衣冠,深深一揖。

“公子明察。”他声音发紧,“张某确有所求。一来,公子医术通神,张某想为家人求个庇护;二来……”

他顿了顿,眼神透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公子非俗世中人,眼界气度,远超张某所见的任何权贵。若蒙公子不弃,张某愿效犬马之劳,只盼……能在这乱世里,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这番话,配上他这身不合体的衣服,不但不可笑,反而显出几分悲壮。

玄真子静静看着他,指尖在杯沿轻摩。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就在张际额头渗出冷汗时,玄真子终于开口:“流民中的病患,你可告知他们,每月逢五逢十,我会出城义诊半日,诊金全免,药费你出。”

张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公子,这……这会引来太多人!万一有疫病……”

“所以需要你配合。”玄真子目光如刃,“施粥时留意,若有发热、咳血、生疮者,单独安置,速来报我。这是行善,也是保你自己。”

张际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行礼,声音微颤:“张某……遵命!”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是杯盘碎裂脆响和女子惊呼。

“痛——痛煞我也——!”

雅间内三人同时起身。玄真子推开门缝向下望,只见那万年县胖佐吏蜷缩在地,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捂着右下腹,身体因剧痛不停抽搐。

“快去请医师!”

“是不是中毒了?”

众说纷纭,乱作一团。佐吏又一声惨嚎,已然痛得翻白眼。

玄真子眼神一凝——典型的肠痈急症,且伴高热,只怕已化脓,随时可能穿孔。

他转身便往外走。

“公子?”张际大惊,一把拉住袖子,“您说过只观不语……还有那椅子还没抬上来……”

玄真子本不欲插手,但见此人痛极将死,心中一动——若能救下,或可为医仙居在长安立下一桩人情。

“救人要紧。”玄真子脚步未停,声音冷硬,“肠痈一旦穿孔,秽物入腹,神仙难救。此人虽然贪鄙,但罪不至死。”

最重要的是,若能在这种场合救下万年县法曹的人,医仙居在长安的根基便稳了一半。

楼下大堂,众人见一位白衣士子分开人群走来,都有些发愣。玄真子蹲下身,右手三指在佐吏右下腹“阑门”穴处重按。

“啊——!”佐吏发出一声杀猪般惨叫,差点昏死。

“你这书生做什么!想杀人吗?”旁边一名酒友怒喝,伸手欲推。

玄真子反手一格,借力站起,神色冷峻如冰:“肠痈入里,脓血将破。不想让他死,就立刻腾一间静室!再取两桶热水、一个新铜盆、一坛烈酒和几块干净白布来,要快!”

“这……”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

此时楼主人柳青臣已闻讯赶来,见此情景,虽有疑虑,但看玄真子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二楼有空房,东西马上就到!只是……公子有把握?”

“我是医者。”玄真子不再废话,“张际,把人抬上去!东西一到,立刻守住门口,我不出来,谁也不许进!”

众人手忙脚乱将惨叫的佐吏抬入二楼静室。柳青臣办事极快,片刻功夫,热水、铜盆、白布便送了进去。

房门重重一关,隔绝了外面喧嚣。

玄真子看向张际,目光沉静:“守好门。若是让人闯进来,你我都要掉脑袋。”

“砰”的一声,门栓落下。

张际站在门外,背靠雕花木门,那身紧绷的青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玄真子具体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进一步,是荣华富贵,也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或许能保全性命,但此生恐怕再也走不出这满身铜臭的困局。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豪赌。

赌注,是项上人头。

他闭上眼,耳边只剩门内隐约水声,和楼下丝竹断续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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