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7章 借木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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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借木扶正

暮色初合,医仙居檐下的古铜风铃在晚风中轻响。

张际准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伙计,抬着三把椅子——一把带软垫的小椅,两把样式简洁的成人椅。他脸上带着汗意,袍角沾着木屑,显然是盯着工匠做完便直接赶来。

“道长,云阳小道长的椅子做好了。”张际示意伙计将椅子搬进堂内,自己恭敬站在一旁,“按您给的尺寸,一分不差。垫子里填的是新弹的芦花与柳絮,混了少许安神的干佩兰。”

玄真子目光扫过椅子。做工精细,尤其是云阳那把,边角磨得圆润,扶手高度适宜,木料上了生漆,光泽温润。

“多了两把?”他看向那两把成人椅。

“是。”张际搓了搓手,露出精明的笑容,“既然开了一次工,不如多打两把。一把放在堂内,若有年长或腿脚不便的患者,可坐着候诊。另一把……是样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道长,下午椅子刚做好时,恰巧有位来看风湿的老丈在铺子里。他试坐了片刻,连声说舒服,还问能不能订一把。我这才敢想……这椅子或许真有市场。”

玄真子微微颔首。张际确实周到——既履约,又做了市场测试。

“有心了。”

云阳从后院跑出来,看到自己的小椅子,眼睛顿时亮了。他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晃了晃腿,又摸了摸散发着淡淡草药香的软垫,小脸笑得像朵花:“谢谢张大郎!这椅子真好!”

“小道长喜欢就好。”张际笑容更盛,随即转向玄真子,眼神闪烁,“道长,这椅子……虽说模样古怪,不合古礼,但坐着是真舒坦。不麻腿,不硌腰。”

他观察着玄真子的神色,声音更低:“如今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哪个没点腰腿痛的毛病?尤其是那些老臣,跪坐久了起身都要人搀扶。若是……能将此物稍加修饰,以‘医仙居监制、养生正骨’的名义在西市推一推……”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玄真子的神色。

玄真子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贫道画图,只是为了自己坐着舒服,没心思做木匠生意。”

张际刚要失望,却听玄真子话锋一转:

“不过,正如你所言,久跪伤膝。你若想做这生意,便去做。只是有一条——”

张际立刻竖起耳朵。

“莫要打着贫道的旗号招摇撞骗。”玄真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医仙居是治病的地方,不是卖家具的铺子。”

“懂!张某懂!”张际大喜过望,连忙拍胸脯,“道长那是为了以此物济世养生!张某若是卖出去,三成的利,都归医仙居,权当是……给云阳小道长的香火钱!”

三成。

玄真子心中一动。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既表达了诚意,又没显得过分谄媚。

“可。”玄真子微微颔首,“但贫道有个条件。”

“道长请讲!”

“先带贫道看看你的生意。”玄真子目光落在张际脸上,“椅子能不能卖出去,得看卖椅子的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张际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要考察他的实力了。

“好!好!道长若不嫌弃,明日午时我便前来接道长去往西市!”他站起身,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得,“张某在西市有三间铺面,虽不敢说多气派,但往来客商倒也认我这块牌子。”

……

西市的喧嚣在午后依旧不减。

玄真子跟在张际身侧,云阳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里紧紧攥着师兄刚给他买的芝麻胡饼。

街道上人流如织,虽然西北方向战事吃紧,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长安百姓的生活热情。只是人群中偶尔会闪过一队身着明光铠、腰悬横刀的骑兵——那是负责京城巡防的左右卫。

骑兵过处,原本为了抢购粮油而争执的几名汉子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退到路边。

“道长请看,这边是张某的丝绸铺。”

张际引着二人来到一处临街铺面。铺子不算最大,但位置极好,正对西市十字街口。门楣上挂着“张记绸庄”的匾额,只是那金漆字迹在风沙侵蚀下已显出斑驳。

铺内陈列着各色丝绸,从江南的轻纱到蜀地的锦缎,品类齐全。然而客流量却并不多,两个伙计闲坐在柜台后,见东家来了才慌忙起身。

“最近生意……”张际叹了口气,指着货架上几匹颜色略显陈旧的锦缎,“不瞒道长,这两年咱们这生意,全看路上那帮‘大王’的心情。一匹上等吴绫,从苏州运到长安,本来只要半月,现在得绕道走上两个月。过一道关卡剥一层皮,到了长安,成本翻了三倍不止。”

他指着货架上几匹颜色略显陈旧的锦缎:“这些都是去年进的货,压在手里快一年了。长安城里的贵人,如今要么囤粮,要么置地,谁还有闲钱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玄真子没有接话,目光扫过铺内陈设,又看向街对面一家胡商店铺——那里进出的客人明显多些。

“香料生意如何?”他忽然问。

张际脸色更难看了:“更糟。道长是有所不知,上个月秦王殿下在浅水原……吃了点亏。如今那‘西秦霸王’薛举的大军就堵在泾州,把陇右的道儿掐得死死的。别说西域的香料进不来,就是一只鸟飞过都要被射下来。”

张际苦笑:“近两年西域商路也时断时续,突厥人在边境经常劫掠商队。去年我投了半副身家,从粟特人手里进了一批波斯番红花和安息香,结果半路上被马贼劫了,血本无归。”

他压低声音:“如今这长安城里,胡椒的价格都快赶上金沙了。咱们这种没硬靠山的,根本拿不到通关的文牒,货全压在半道上。反倒是那些有门路的……”

他目光投向对面那家胡商铺子,眼神复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不瞒道长,张某这生意,看似风光,其实如履薄冰。从江南运丝绸茶叶北上,再贩关中皮货、药材、布匹南下,一路上关卡层层,匪患不断,哪一环打点不到,便是倾家荡产。这两年,我可是亏了不少啊。”

云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那张大郎为什么还要做生意?多危险呀。”

张际愣了愣,随即苦笑,蹲下身看着云阳:“小道长问得好。为什么?因为不做生意,张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吃什么?因为不做生意,我在长安这偌大的宅子、这些伙计,靠什么养?”

他站起身,看向玄真子:“道长是世外高人,或许不懂我们这些俗人的苦。但这世道,你不往前跑,后面就有无数双手想把你拉下来,踩进泥里。”

玄真子沉默片刻,忽然问:“对面那家胡商店铺,生意似乎不错?”

张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一种掺杂着不甘、无奈与忌惮的凝重。

“那是康萨宝的店。”他压低声音,“粟特商帮在长安的会首之一。索罗兄也是粟特人,但论根基,不及康萨宝万一。”

“有何不同?”

“索罗兄是行商,走的是河西走廊到西域的线,货物虽好,但时断时续,还得看天吃饭。”张际声音更轻,“康萨宝是坐商,在长安三十年,根基深得很。他背后不止有突厥贵人,据说和……也有些说不清的关系。”张际向天上指了指。

他顿了顿,苦笑道:“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三条常年畅通的商路——两条往西域,一条往漠北。我们的货想出去,他们的货想进来,很多时候……绕不开他。”

玄真子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竞争,而是渠道垄断。

“所以现在丝绸、玉石、香料生意难做,不只因为战乱?”

“不全是。”张际承认得干脆,“关卡税是一层,匪患是一层,但最要命的是,好走的商路都在康萨宝这样的人手里。我们这些小商人想借道,得抽三成利,还得看人家脸色。”

他看向玄真子,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道长,椅子这生意,我才格外上心。这是能在长安城里做起来的生意,材料就在城外各山中,工匠就在城南,不靠陇右商路,不看薛举脸色,更不用求那康萨宝!”

玄真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三人又走了两家铺子——一家玉石铺,货架上空空如也;一家粮食铺,倒是有些生意,但利润微薄。

一圈走下来,玄真子心中已有数:张际的生意确实到了瓶颈。他急需一个新的、不受战乱封锁影响的突破口。

而椅子,正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

马车驶出西市时,街鼓声已隐约传来。张际催促车夫加紧赶路,终于在东市闭市的钲声敲响前赶回了医仙居。

云阳刚要拎起炉上的铜壶,却被张际笑着拦下了。

“小道长累了一天,去歇着吧。”张际挽起袖口,熟稔地接过铜壶,“今日这茶,让张某来。”

云阳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师兄,见玄真子微微颔首,这才乐得清闲,抱着那张还没吃完的芝麻胡饼,盘腿坐到自己的新椅子上,一边晃着腿一边啃了起来。

案几旁,张际的手法竟出奇地稳。

他没像往常那样往壶里加盐巴、姜片或羊油,而是取了一撮玄真子常用的散茶置于白瓷瓯中。待水三沸,略去浮沫,稍候片刻待水温微降,这才高提水壶,将沸水如细线般注入瓯中。

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纯粹的草木清香瞬间溢出。

“道长,请。”

张际双手捧着茶盏送到玄真子面前,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

玄真子接过茶盏,看了一眼汤色——清亮透彻,呈琥珀光泽。

张际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轻叹一声:“不瞒道长,这十来日天天在您这儿蹭茶喝,把嘴都养刁了。如今再喝外头那些加了葱姜大料的煮茶,只觉像是在喝肉汤,腻得慌。还是这‘泡茶法’,入口虽淡,回甘却长。”

玄真子抿了口茶,似不经意道,“你介绍的那家闵家药肆药材倒是齐全,这几日开的方子,他们都能配齐。”

“那是自然,闵家药肆虽然比不上这金匮阁,但也算得上了大药肆了。”张际笑容微敛,压低身子:“说起金匮阁……道长可知其背后是谁?”

“不知。”

“说实话,张某也不知底细。”张际声音更轻,“只听说是某位贵人的亲戚,姓郑。这是长安城内唯一一家开在坊内的药铺,何况还是在这崇仁坊。这金匮阁的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玄真子放下茶盏:“贵人?哪位贵人?”

“这就说不准了。”张际摇头,“长安水深,官家的事,咱们商人哪敢多打听。不过……金匮阁能在西市站稳三十年,经历隋末战乱都不倒,背景绝不简单。”

“哦?”玄真子抬眼,“你张记绸庄不也还在?”

张际干笑一声:“不一样,不一样。张某是靠运气,靠朋友帮衬。金匮阁……”他顿了顿,“那是扎了根的。”

玄真子点头不语,目光投向窗外。对面金匮阁的招牌在暮色中泛着暗金的光。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道长。”张际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您既然同意做椅子生意,那这第一批……张某想先做些样品,找几位老主顾试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椅子毕竟新奇,也不合礼数,寻常人家怕是不敢用。”张际搓着手,“张某想着,若是能先让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用上,后面推广起来就容易多了。”

玄真子抬眼看他:“你想找谁?”

“平康坊。”张际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里往来皆是权贵,雅阁里的摆设最重新奇。若是能将椅子摆进几家‘都知’娘子的闺房,或是名士常去的诗社茶室……”

“平康坊‘听雨轩’三日后有场诗会。”张际继续道,“做东的是荥阳郑氏的十七郎。”

玄真子挑了挑眉:“世家子弟?”

“正是。这位郑十七郎虽未入仕,却是有名的‘长安闲人’。”张际解释道,“这次诗会,听说他遍邀了国子学的几位学士,还有闻名长安的词客名流。”

玄真子淡淡道:“如今薛举大军压境,秦王新败,这位郑公子倒是有雅兴。”

“道长这就有所不知了。”张际嘿嘿一笑,“对于咱们升斗小民,打仗是要命的事;对于郑公子这样的人,那就是城头上换面旗子的事。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天下的马蹄子乱踏,踏破的是草皮,踏不碎咱们的门阀’。只要战火没烧进他郑家的祖宅,他照样赏他的菊,品他的酒。”

他顿了顿:“而且这位公子性格豪爽,最爱标新立异。只要东西好,他才不管合不合古礼。若是能让他坐上咱们的椅子,赞上一句‘妙’,那明日这椅子就能风靡半个长安城。”

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笑道:“道长,这泡茶的功夫和这清饮的法子,张某可否偷走,用在别处?”

玄真子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想怎么用?”

“我想着,三日后平康坊那场诗会,光带椅子去怕是略显突兀。”张际眼中闪烁着精光,“若是我在雅阁里,当着那些文人雅士的面,亲手以此法泡上一壶清茶……这等风雅又新奇的做派,定能引得众人侧目。届时茶香引路,椅子这话题,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带出来了。只是这茶具……恐怕还得厚颜向道长借用一番。”

玄真子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贫道这般打扮去平康坊,合适吗?”

张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道:“是张某考虑不周!那种地方虽不禁道士,但道长若以‘医仙’身份公然出入,难免惹人议论。不如……做些改装?”

“如何改装?”

“简单。”张际显然早有盘算,“道长换身文士青衫,戴软脚幞头,持一把素面羽扇,便说是蜀中来的游学士子,来长安访友。云阳小道长可作书童打扮。至于面容……”

他仔细观察玄真子:“道长气质出尘,容易引人注目。可稍涂些姜黄粉,让肤色暗些,再修修眉形,便与寻常书生无异。这些物件,张某明日便可备齐。”

玄真子沉默片刻。

“可。”他最终点头,“但有一条:我只观不语,不参与诗酒酬唱。”

“明白!”张际郑重应下,“道长放心,张某只说是带一位‘善制奇具’的蜀中友人开眼界,绝不多言其他。”

张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长,那椅子的图纸……”

“明日让工匠来取。”玄真子顿了顿,“告诉工匠,按图制作,尺寸不得有误。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多谢道长!”张际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医仙居内彻底暗了下来。云阳从后堂探出头,小声问:“师兄,咱们真要去平康坊啊?我听人说,那里是……是……”

“是什么?”玄真子起身,走到窗边。

“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云阳的声音更小了,“咱们去那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玄真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暮色中的长安城渐渐亮起灯火,远处平康坊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

“云阳。”

“在。”

“你知道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云阳想了想:“黄金?珠宝?”

“是消息。”玄真子转过身,在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谁掌握了消息,谁就掌握了先机。平康坊里往来的,是这长安城最有权势、最有钱、也最空虚的一群人。他们在酒醉金迷时说的话,往往比朝堂上的奏对更真实。”

云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睡吧。”玄真子揉了揉他的头,“三日后,带你去见见世面。”

云阳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地没走。他忽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道:

“师兄,咱们去平康坊……是不是要那个……‘阴阳调和’一下?”

玄真子闻言,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元阳未固,就想着调和龙虎?”他瞥了云阳一眼,“你再胡思乱想,小心杂念入心,我可是要打你屁股的。”

云阳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嘿嘿一笑。

闹归闹,云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

“师兄。”

“嗯?”

“那张大郎……可靠吗?”孩子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他看起来,好像只想着赚钱。”

玄真子正在检查张际留下的椅子榫卯,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商人本性如此。”

“那……我们能信他吗?”

玄真子这才直起身,走到水盆边净手。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静。

“云阳,在这长安城里,‘信’这个字太奢侈。”他擦干手,声音平稳无波,“我们与张际,眼下是各取所需。他需我之‘奇’,以破生意困局;我需他之‘路’,以入长安棋局。这是公平交易。”

他转过身:“但交易伙伴与心腹之间,有天渊之别。我要看的,是他做人的本性,行事有无底线,心中有无敬畏。”

“底线?”

“嗯。”玄真子走到窗边,望向对面金匮阁在夜色中沉寂的轮廓,“商人可逐利,若一个人眼中只有利,为了逐利可欺瞒、可构陷、可出卖眼前所有人——那么,今日他能因利攀附我,明日便能因更大的利转手将我卖与旁人。与这般人物,可做一时买卖,绝不可长久同行。”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平康坊一行,便是试他心性的场合。在那等浮华迷眼、权贵云集之地,看他如何行事,如何说话,是进退有据,还是谄媚无度;是言出必践,还是信口开河。这关乎他骨子里的成色。”

云阳若有所悟:“所以师兄答应去,也是想看清他到底是哪种人?”

“是。”玄真子颔首,“椅子的利,绑得住他一时。但往后若真有更险之路、更大之局,我需要知道,身边站的究竟是人是鬼。”

云阳郑重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夜深了。

月光冷冷地铺在地面上。

玄真子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在这乱世长安,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

张际,莫让我失望。

否则,这医仙居的门,你便只能走到前堂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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