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6章 骨正筋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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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骨正筋柔

医仙居开门纳客不过十日,这间破败小院已气象一新。

昔日路人避之不及的“鬼宅”,如今门前常扫,门窗敞亮。檐下新悬了一枚古铜风铃,风过时响声清越悠长,竟带着几分金石之音。

门楣上“医仙居”三字如故,两侧却多了一副紫檀木楹联——张际不知托了哪层关系,求得了笔法大家史陵的墨宝:

“一脉真传悬壶里,三分清气在槐荫。”

字是古隶,笔力遒劲。这副联一挂,简陋门面顿时添了几分清贵底蕴。

堂内依旧空旷,却不再寒酸。

西墙立着那架紫檀木书架,只疏疏摆了七八卷医经。东窗下是一张宽大榆木榻,铺着半旧青苇席。墙角博山炉里,终日燃着玄真子特制的避疫香丸,青烟袅袅,只余满室清冽药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堂中央案几后的一把“怪东西”。

那是张际按玄真子给的图纸,让工匠连夜赶制的榆木靠背椅。

这年头,长安城里正经人皆是跪坐,但玄真子可受不了这“慢性自残”。他身着宽大道袍,垂足而坐并无妨碍。

此刻,玄真子正舒展地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贴合椅背,双腿自然下垂,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神色惬意。

云阳蹲在炉子旁守着火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脸上满是羡慕。

“师兄,今日那张大郎还会来吗?”

玄真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轻敲扶手:“茶,泡好了么?”

“泡好了,是前日一位患者送来的金州茶芽,水也按师兄传的独门法子,三沸后稍沉了片刻。”云阳机灵答道。

“嗯。”玄真子翻过一页泛黄竹纸,“茶香飘出去的时候,人,就该到了。”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声,节奏急促。

来的果然是张际。

他今日换了身赭色团花纹圆领绸衫,满面红光,步履生风。身后家丁抬着一口沉甸甸樟木箱。

一进门,张际便觉出一股微妙的不自在。

他习惯性地想要行礼入座,却发现玄真子坐在高脚椅上,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这种坐姿在唐人眼中极不合礼法,但放在这位道长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道长!叨扰了!”张际定了定神,在对面矮榻上跪坐下来。

这一坐一跪,视线顿时矮了一截。物理上的落差,让他那点商人的精明气势被压下去几分。

“这把椅,道长坐着可还顺心?”张际试探问道。

“尚可。”玄真子从袖中抽出一卷桑皮纸,轻轻推到案几边,“这把太高,云阳还在长身体,脚不着地反伤脊柱。这是按他身量改的尺寸,若是方便,找工匠再打一把。”

正在煮茶的云阳闻言,眼睛瞬间亮了,挺起小胸脯冲张际甜甜一笑:“多谢张大郎!”

张际连忙接过图纸:“小事一桩!今晚我就让人送来!”

收好图纸,张际却压低声音:“道长,今日张某带了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来……”

话没说完,一位身形高大的胡人已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

“这位名索罗,是张某在西市最大的生意伙伴。他身患顽疾,遍求名医无效,特来恳请道长一显神通。”

玄真子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胡商身上。

那是个粟特人,深目卷须。但他一进门,玄真子的眉梢便动了一下——这人走路的姿态极其别扭,右肩低垂,上半身明显向左倾斜,每走一步脖颈都要费力左转,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道长,安好。”索罗按着右胸前行礼,汉语带着浓重西域口音,“这病……折磨我,整整十年了。”

他喘了口气,眉头紧锁:“前隋大业年间,在凉州贩马时坠马,右肩先着地。当时剧痛,敷药正骨,休养两月便能活动,以为好了。谁知自此以后,这肩膀再也回不到正位,且一年比一年歪得厉害。”

张际在一旁补充:“他这病,在长安、洛阳乃至西域胡商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难缠。针灸、膏药、艾灸、放血、甚至萨满咒法……能试的都试遍了。最近这两年,右臂连与肩平齐都做不到了。”

玄真子抬起手,示意不必多言。目光始终锁在索罗扭曲的体态上。

“脱去外袍,单衣即可。”

索罗依言,在家丁帮助下艰难褪去衣衫。

随着衣衫褪去,触目惊心的一幕露了出来。索罗右侧锁骨明显塌陷,肩胛骨像两片不对称的断翼。当他试图抬起右臂时,肩关节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声。

“转身,慢些。”

索罗转身极其缓慢,躯干僵硬如木板。

从背后看,问题更为严重:骨盆右旋,脊柱在胸椎段呈现出一道清晰扭曲的弧型侧弯。

“不是筋痹。”

玄真子起身,指尖沿着索罗的脊柱一节节向下滑动。每经过一处关键骨节,索罗背部肌肉都会不由自主地跳动一下。

“这里,”玄真子的手指停在第四胸椎左侧约半寸处,轻轻一按,“什么感觉?”

还未用力,索罗已是浑身一颤:“嘶——!酸!酸胀得钻心!像有根钉子一直扎在那里!”

“这里呢?”手指移至右侧腰臀交界处。

“痛!扯着整条右腿都发麻!”

“这是骨错缝,筋走槽。”玄真子收回手,声音平静,“当年坠马,非止伤肩。力道传导,脊柱骨节已有微小错移,犹似屋宇栋梁榫卯微松。当时或无症状,你却急于行商赶路,未得彻底休复,反以歪斜之躯强行用力。十年下来,筋络为代偿骨之不正,不得不持续收紧、拉扯,久之则筋结如铁,气血壅塞。气不顺,则血不行;血不行,则筋失养而愈僵,骨失润而愈歪。遂成今日之顽症。”

“气不顺?”索罗愕然。

“屋之梁柱已斜,瓦片岂能安放?”玄真子走到榻边示意他趴下,“你以往只治肩,只治腰,皆是舍本逐末——病根在脊柱。”

玄真子让索罗俯卧在榆木榻上,伸手在他僵硬如铁的背部肌肉上轻轻拍打、揉按。

“放松,把气吐尽。想象你漂于水上,将全身重量都交给这榻。”

索罗依言吐气,身体微微下沉。

玄真子眼神专注:“脊柱乃督脉所过,髓海之枢。贫道待会儿要将错位十年的骨节归位,力道若偏半分,轻则徒劳无功,重则伤及脊髓。你需忍得一时剧痛,方能换得十年松快。”

这番话让索罗心头一紧,咬牙道:“道长放手施为!索罗忍得住!”

就是现在!

玄真子眼神骤然一凝。双脚前后开立,腰胯微沉,一股整劲自足底升起,贯通脊背,直达双臂。

他右手掌根死死抵住索罗右侧骶髂关节,左手拇指精准扣住那节偏歪的胸椎棘突。

一在下,一在上。一为固定,一为发力。

“忍住。”

话音落,劲已发!

“咔——!!”

一声沉闷厚重的爆响,在安静医馆内炸开!

“呃啊!!”索罗发出一声短促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持续。相反,随着那一声响,盘踞在他背心十年、如同钢楔入般的死结,竟然……松了。

玄真子动作未停。趁着索罗因剧震而短暂失神、肌肉松懈的瞬间,他双手顺势托住那条僵死的右臂,沿着关节囊缝隙,轻巧地向上一送、一旋——

那条手臂竟然真的被送到了与肩平齐的位置。

“呼……呼……”索罗趴在榻上,浑身大汗淋漓。

“起来。”玄真子退后一步,接过云阳递来的湿布擦手,“慢慢起,别太猛,你会晕。”

索罗战战兢兢撑着榻沿。刚一坐直,便觉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晕……好晕……”

“晕就是通了。”玄真子声音平淡,“闭目,调息三口。”

索罗依言闭眼,大口呼吸。片刻后,眩晕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他试探着睁开眼,在管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由于习惯了十年的歪斜,此刻骨骼虽正,但两侧肌肉还在较劲,让他步态踉跄,摇摇晃晃仿佛醉酒。

但是——

“不痛了……”索罗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后腰,又试着转了转脖子,“真的不痛了!那根‘钉子’没了!”

张际在一旁看得真切,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索罗走路还有些别扭,但那个标志性的“折翼”耸肩动作,竟然真的平复了大半!原本扭曲如麻花的脊背,此刻看着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大梁——是正的!

“神了……真神了!!”

索罗激动得满脸通红,想行大礼,却发现自己身体僵得弯不下去,只能笨拙拱手:“十年!整整十年!道长,您这就是给了我索罗第二条命啊!虽觉着身子还是僵的,但这口气……这口气终于顺了!”

“十年陈疾,非一日之功。”玄真子看着他依旧紧张的肌肉,中肯说道,“贫道只是帮你把错位的骨缝归了位,开了那一把锁。但你这大筋早已挛缩,想要彻底行动如常人,回去后还需依方导引,每日不可懈怠。这一两月内,走路会觉着别扭,那是身体在‘改邪归正’,忍过去,便是重生。”

“是!是!一定遵医嘱!”索罗此时对玄真子的话已是奉若纶音。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锦袋,里面金饼碰撞作响:“道长!这里是十两足色赤金!还有我在西市两间香料铺子的分红契书,请您……”

“钱财,身外之物。”玄真子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在那口樟木箱上,“你这朋友送的茶具与砚台,贫道倒是喜欢。”

张际反应极快,一脚踢在家丁腿上:“还不快把东西搬到后院去!还有,把车上那两匹波斯丝绒毯,那一匣子西域郁金香料都拿下来!快!”

索罗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道长的意思。他压低声音,语气更加恭敬:“道长高义!金银俗气,道长既喜异域风物,索罗商队中还有些从天竺、波斯弄来的稀罕草药,什么阿魏、没药,甚至还有几颗曼陀罗种子,改日定当亲自送来!”

玄真子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颔首:“那贫道便却之不恭了。”

……

索罗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跨出门槛时,步履虽仍蹒跚,需要人搀扶,但那挺拔起来的脊梁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门外不知何时已聚了些人。

方才那一声沉闷的“咔——”响,实在太惊人。此刻见那歪了十年的胡商竟直着身子出来,人群顿时炸了锅:

“瞧见没?那胡商的罗锅好像没了!”

“真的直了许多!虽然走得不稳,但人看着都高了一截!”

“那道长……怕是有真功夫啊!”

张际站在门口,听着周围议论,再看着索罗那明显“正”了的背影,心中大定。他不需要玄真子是神仙,他需要的是一个有真本事、能解决大麻烦的“高人”。

他回头望向堂内,那个年轻道人正坐在夕阳光斑里,低头擦拭着那方新得的端砚,神情专注,仿佛外面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稳了。”张际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日上三杆,医仙居内避疫香丸的青烟还在袅袅盘旋。

云阳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那两匹柔软绒毯里蹭了蹭,又深深吸了一口郁金香料的奇异香气,小脸上满是陶醉:“师兄,这毯子真软……咱们铺哪儿啊?”

“留着吧,那是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玄真子打趣了一句,目光却投向了窗外。

云阳小脸一红,“啐”了一口,却掩饰不住笑意:“师兄不也没成家,还是留给师兄娶媳妇用吧!”

对面金匮阁那扇厚重黑漆大门正在缓缓关闭,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声响。二楼半掩的窗棂后,似乎有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伫立良久,此刻才缓缓隐入昏暗。

玩笑间,云阳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看屋内虽不奢华却已样样精致的陈设,再摸摸怀中那个虽然依旧不鼓、却已不再让他心慌的钱袋。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师兄那日说过的话——“他想买我这个‘机会’,而我也需要他这个‘台阶’。”

鱼,不仅游来了。

这潭水,也正在被悄然搅动。

而他们,终于在这座巨大的长安城中,投下了第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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