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医不叩门
长安居大不易,尤其在这百废待兴的年月,尤其对两个刚落脚的外乡人。
两日来,玄真子与云阳除了采买,便是没日没夜地清扫修缮。那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红纸招牌终究不耐久,玄真子从后院找了块旧榆木板,削平了面,重新题字挂上。
第三日午后,这夹缝里的小院已悄然变样。
院门大开,经艾草与苍术烟熏,霉味散了大半。门旁旧木板上,“医仙居”三字墨迹犹新。
口气极大,在这崇仁坊里,却显得滑稽。过往多是各府家丁管事,无不侧目嗤笑——朝里望,院子小得可怜,正房家徒四壁,只有几张旧草席、一张垫砖才平的断腿案几,连药柜也无。
这也敢称“医仙”?怕不是个骗吃骗喝的游方术士。
日头正毒,坊街一片静谧,后院槐树上知了叫个不停。
玄真子端坐案后,手持一卷《黄帝内经》,神色淡然。
“师兄,咱们是不是……太寒酸了点?”云阳蹲在门口拍苍蝇,望着斜对面金匮阁的气派门楼,满面愁容,“人家门口停的都是马车,咱们这连个坐堂牌子都没有,谁敢进来?”
“医不叩门,道不轻传。该来的,自然会来。”玄真子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等着便是。”
话音未落,坊巷口突然传来惊慌叫喊,打破午后死寂。
“救命!救命啊!快去金匮阁!张大郎不行了!!”
只见几个家丁抬着一块门板,从巷子深处狂奔而出,直冲斜对面金匮阁。门板上躺着一个锦衣胖子,面色由红转紫,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咙,眼球凸出,嘴巴大张却吸不进半口气,发出风箱般“嗬嗬”的濒死声。
金匮阁大门紧闭,只侧门开一条缝。
门房管事闻声探出头,一看这架势,眉头紧皱。此时,一位白髯老医师正送贵客出门,见状上前看了一眼。
他只两指搭脉,又瞧了瞧胖子紧闭的气门,立刻触电般缩手,连连摆手:“快抬走!这是‘鬼锁喉’!食滞塞于气道,气门已闭,乃是绝症!”
“方才或可施针,此刻人都快凉了!”老医师一脸晦气,对门房喝道,“别让他们堵在门口!若死在台阶上,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啊!”跟着的管事急得磕头,但金匮阁的家丁已开始拿棍棒驱赶。
那胖子双眼开始翻白,身子剧烈抽搐,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
玄真子放下书卷,隔街扫了一眼。
那张大郎体型肥硕,嘴角还挂着一丝油渍,显然是午宴贪杯过急。醉酒呕吐,或进食过快,异物堵塞气管。这时代确是神仙难救的绝症。但在他眼里,这只是简单的物理堵塞。
“抬过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在金匮阁门口的嘈杂中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年轻道人负手立于破败小院门口,青色道袍洗得发白,却尘埃不染。
张家家丁死马当活马医,既金匮阁见死不救,便抬着人冲进这破院子。
管事扑通跪倒,被玄真子一把扶起:“道……道长!若能救我家阿郎,要什么都给!”
一家丁也急道:“道长,要画符吗?还是要灌粪汤催吐?”
“不是鬼,是贪;不是毒,是堵。”玄真子扫了眼胖子,冷冷道,“不需符水,也不需针药。”
他一步跨出,身形快得让人眼花。众目睽睽下,他使巧劲竟将那足两百多斤的张大郎从门板上提起,像提一只肥鹅。
金匮阁门口,那老医师和门房还未进门,此刻停下脚步,一脸看笑话的神情。
“哼,哗众取宠。”老医师抚须冷笑,“气门已闭,大罗金仙也难救,这道士自找麻烦。”
然而下一刻,他们笑容凝固了。
玄真子左手抵住张大郎后心,右手握拳,拇指内扣,指节突出,悬停其上腹——鸠尾之下、脐上三寸。
“忍着点。”
发力。
不是蛮力,是一股极具爆发性的寸劲。
双臂骤然收紧,向内、向上猛烈冲击!
“破!”
他右手寸拳骤然击出,由下而上,如攻城锤般精准轰入张大郎柔软腹部!同时,扶在后心的左手形成对冲阻力,将冲击力死死锁在其体内,逼迫膈肌瞬间上涌,挤压肺部底端气流。
一下!
张大郎翻白的眼珠猛地一定,喉咙里发出古怪咕噜声。
两下!
玄真子面不改色,再次发力。劲道更透,更疾!
周围人惊恐捂嘴,几个胆小的妇人转过身去,以为这道士在杀人。
三下!
“噗——!”
一块鸡蛋大小、裹着浓痰与酒液的羊脂肥肉,从张大郎口中喷出,直飞三尺,“啪”地糊在门框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如同天籁。
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张大郎瘫软在地,大口贪婪呼吸,哪怕这空气满是霉味,他也觉得是世间最香甜的气息。没一会儿,那张紫涨的脸便迅速转红。
死一般寂静后,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不知何时,医仙居门口已聚了不少人。
“活了?!这就活了?”
“金匮阁都不敢接的人,这道士三拳就打活了?”
“这……这是什么仙术?!”
“我看清了!那是点穴!仙家点穴手段!”
“一拳逼出死关,这道长……真是神仙下凡!”
“起死回生……这真是医仙啊!”
“道长……好俊俏的身手!”有围观的少女眼中异彩连连。
金匮阁门口,老医师手指猛地一抖,捻断了几根胡须。他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不施针、不灌药,仅几拳就能起死回生?
“这……这真是神仙下凡啊!”张家家丁喜极而泣。
玄真子松手,接过云阳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擦手,神情依旧平静。
这三拳看似轻松,实则耗去他极大心神与控制力。力道小了,异物不出;力道大了,恐伤内脏。这分寸拿捏,唯有这般,方显“医仙”手段。
他抬眼望了望斜对面的金匮阁,那老医师和门房正一脸尴尬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玄真子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神中既无挑衅,也无讨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仿佛在说:这就是医仙居的规矩。
此时,张大郎在管事搀扶下勉强坐起,惊魂未定,喉咙火辣辣地疼。
管事一边替主人拍背,一边偷眼打量玄真子,越看越眼熟。猛然间,他脸色大变,凑到张大郎耳边急声道:“阿郎!小的想起来了……这就是三天前,在兴道坊街口见到的那位道长!”
张大郎一愣,嗓子还哑:“哪个道长?”
“就是那个让秦王府房玄龄当街行礼、还要送宅子却被拒绝的道长!”管事声音压得极低,因激动而颤抖,“小的当时就在边上,听得真真儿的,那是秦王府都要拉拢的高人啊!没想到他竟然住到了咱们坊里!”
武德元年,秦王虽有威名,但其门下众人还未起势,这管家竟能认得只是记室的房玄龄,眼力不简单。
张大郎浑身一震,脑中因缺氧产生的眩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商人本能的精光。
秦王府的座上宾?连房玄龄的面子都不给?竟蜗居在这路人都不屑看一眼的破偏院?
这哪里是救命恩人,分明是一条隐于闹市的金大腿!
“道长!神仙!留步啊!”
张大郎推开管事,那种濒死的恐怖早已被发现宝藏的狂喜取代。他顾不得一身狼狈,连滚带爬扑过来,姿态极低,声音因气道受损只能嘶哑:“救命大恩……呼……张某愿出金十两……再加绢帛三百匹!谢神仙活命!”
一旁云阳小手猛地攥紧衣角,眼睛瞪得滚圆,呼吸都急促了。金十两!有了这钱,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把这院子买下来,以后天天吃鸡腿都够了!
玄真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敏锐地捕捉到张大郎眼神中的变化——那不仅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更夹杂着近乎狂热的讨好与算计。
看来,借势的第一步,成了。
玄真子轻轻一抖道袍,使巧劲避开对方沾满油污的手。
“贫道救你,是因为你若死于医仙居门前,坏的是贫道的名声,脏的是这块地界。”
他指了指空荡荡、家徒四壁的一楼大堂,声音清冷:“至于黄白之物,贫道不缺,也无处安放。你若真有心,这医馆尚缺些放置经书与丹瓶的柜架、坐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郎身上的锦衣:“记着,贫道只要有些年头的老木头,榆木也可,槐木也罢,莫要新漆的臭味扰了贫道清修。”
“还有,贫道只开方,不卖药。”玄真子补充一句,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金匮阁,“不需要药柜。”
说完,径直入屋,关上半扇门。
门外,张大郎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狂拍大腿!
果然!真正的高人怎会看得上那点钱财?人家要的是“清修”,是“格调”!
这要是收了钱,恩情便一锤子买卖,钱货两讫。但这“置办家具”的事儿揽下来,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往这跑了!还能常来“修缮”、“添置”,一来二去,交情不就有了?
只要攀上这位道长,哪怕混个脸熟,日后若能通过他搭上秦王府的线……这点家具钱算个屁!
他立刻挣扎站起,虽然嗓子哑得厉害,却拼命用气声冲家丁吼道:“听见没!神仙嫌钱脏!快!回府把我前年买的那套紫檀木书柜和坐榻搬来!还有,去西市胡商那买最好的屏风!记住,要最好的老物件,谁敢买新的或刷漆的,老子打断他的腿!快去!”
管事也急忙补充:“道长说了,不要药柜,别买错了!”
“还有!”他指着金匮阁门口那几个还没回过神的家丁,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以后咱们府上谁要是敢去金匮阁看病,老子打断他的腿!以后只认医仙居!”
……
门内。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一半。玄真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那胖子实在太重。
云阳蹲在一旁,心疼地数着钱囊里不多的铜板,抬头委屈地看着玄真子,眼圈都红了:“师兄……那是黄金啊……哪怕收一锭也好。咱们真的快没钱买米了。”
玄真子看着小师弟那守财奴模样,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实笑意。他蹲下身,视线与云阳平齐,声音放低:“傻小子,你看那张大郎,像是缺钱的人吗?”
云阳摇摇头。
“既然不缺钱,那为何还要给他省钱?”玄真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口沉重的藤箱,那里曾经沉睡着足以买下几个大铺子的财富。
“收了他那黄金绢帛,这事儿就结了。我不过是个运气好、手劲大的医者,他也只当花钱消灾。自此,路归路,桥归桥。”
玄真子站起身,透过窗棂缝隙,看着外面正指挥人手大兴土木、满脸红光的张大郎。
“这世上,老实人多,但聪明人也不少。张大郎既能在乱世保住富贵,岂会是个蠢人?对他来说,用钱能买到的东西都不贵,买不到的机会才最贵。”
“云阳,钱很重要,但对眼下的我们来说,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玄真子伸手轻轻敲了敲云阳那干瘪的钱袋子,“他想买我这个‘机会’,而我也需要他这个‘台阶’。他就是老天安排的,让我们在这崇仁坊立足的第一步。”
云阳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个正拼命使唤下人、生怕落后的大财主,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师兄,突然觉得手里干瘪的钱囊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心慌了。
师兄虽然没收钱,但好像……确实赚了个更大的东西回来。
他用力点头,擦干眼角泪花,再看向那满头大汗搬家具的胖子时,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心疼,反而多了几分看“自家管事”的亲切。
“师兄,那我去生火煮水了。”云阳吸了吸鼻子,小脸上露出几分机灵劲,“等那张大郎搬完东西,肯定口渴。咱们的水不收钱,让他欠得更多点!”
玄真子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孺子可教。”
鱼饵已经吞下,这张大网,算是正式在长安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