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火生气
玄真子跟随伤兵队伍缓缓入城。
云阳跟在师兄身侧,肩上是季统领方才交还的钱囊——那汉子虽糙,却细心,临别前特意将囊口扎紧,稳稳递回他手里。
武德元年的长安,尚看不出什么盛世气象。
古都刚历经隋末战火,城墙箭痕犹在,新补的砖块在夕阳下色差刺眼。街面上,左右卫士卒按刀巡行,目光鹰隼般扫视人群,肃杀之气在市井喧嚣下暗暗涌动。
这也是一种病象。外表看似愈合,肌理下旧伤未愈,新肉还痒。
玄真子的目光却冷静近乎冷酷。
他瞥了一眼城门洞内侧的藏兵洞,视线下落至朱雀大街两侧的御沟——沟上石板厚重,若掀开,底下暗渠足容一人潜行。在这被高墙坊门分割成一百零八块的死棋盘里,这些污浊的地下血管,或许是唯一的活路。他看了看日影长度,心中默算时辰。
他习惯性地扫视这座城的脉络——城门、暗渠、日影,每一个可能成为“出口”的细节。在这盘棋里,活着的第一步,是看清所有的路。
队伍行至兴道坊街口,此处往北是皇城,往东是贵胄云集的安兴坊。
“道长。”
房玄龄示意车夫停马。
“长安已至,这一路多谢道长照拂。”房玄龄拱手,眼神里三分真诚、七分招揽,“秦王殿下虽不在京中,但在城南尚有几处别院空置。房某不才,可代殿下做主,请道长暂且安身。待殿下回京,定有重赏。”
此时李世民班底尚在雏形。
这是一个诱人的橄榄枝。只要点头,便是未来大唐权力圈的座上宾,半只脚踏进荣华。周围兵卒皆艳羡望来。
玄真子神色未变,眼皮也未抬。
此刻入秦王府,至多是个医术高明的门客,纵有治世之才,最高也不过成一谋士,做另一个房玄龄或杜如晦。
他要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不做依附李世民的藤蔓,他要借势,在这注定血腥的棋局里,拿到足以左右天下的筹码。
“居士好意,贫道心领。”玄真子微微稽首,声静如死水,“贫道治的是‘人’,不是‘势’。进了王府,眼中便只有殿下一人;留在市井,眼中才有众生。秦王殿下身体康健,又何须把我一个医师纳入府中?”
房玄龄眼中掠过一丝惋惜,也听出了道人话里的坚决与傲气。这人身上不仅有神鬼莫测的医术,更有一股看不透的疏离,仿佛长安繁华与权势,在他眼中只是过眼云烟。
“既如此,房某不强求。”房玄龄果决,从怀中摸出一块古朴铜牌递过,上刻篆体“秦”字,“这是秦王府私牌,不涉军政。长安居大不易,若遇俗事刁难,此牌或可解一时之困。”
玄真子这次未推辞,示意云阳接过:“多谢。”
一旁孙医师也上前拜别,眼中满是不舍与崇敬:“真人,日后……小老儿该去何处寻您请教?”
“东市。”玄真子简短答道,“待我安顿下来,你自会听到我的名字。”
两拨人马分道扬镳。
玄真子带着云阳,背着那口沉重藤箱,朝东面的崇仁坊走去。
“师兄,那可是秦王府啊,肯定管饭吧?”云阳紧了紧肩上钱囊,小脸皱成一团,声音里满是惋惜,“房大人给的钱倒是好,可市面上找回来的零碎,大半都是轻飘飘的榆荚钱……要是住客栈,没几天就底儿掉了。”
“秦王府的饭,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玄真子同样感到背上藤箱的重量,调整了下背带,目光在嘈杂街道上搜索,“先找一个能睡觉,也能保命的地方。”
箱底暗格里,压着几块隋制官金和成色极好的金饼。这笔钱足以在长安买下一条街,但此刻却如废铁。一个游方道士若随手掏出官金,立刻会被巡街武侯当做江洋大盗拿下。
崇仁坊,北依皇城,东邻东市,是长安城中一等一的权贵云集之地。
坊门宏阔,街巷整洁。此处听不到市井叫卖,往来多是华饰马车与行色匆匆的青衣小厮。高墙大院鳞次栉比,每扇朱红大门后,都可能住着一位能定人生死的朱紫大员。
然而,就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却有一处极其扎眼的“伤疤”。
那是坊内西北隅的一条幽深巷弄。巷子一侧,是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豪宅大院,门楼高耸,悬“金匮阁”金字牌匾,门前拴马桩林立,甚至有劲装家丁把守,虽是医寓,气派却堪比王府。
而就在这金匮阁斜对面,夹在两座高墙的缝隙之间,蜷缩着一座不起眼的小独院。
院子实在太小,像大宅院墙外多出来的一块补丁。院门是两扇斑驳旧木板,连个像样门楼都没有,只一圈低矮土墙勉强围住,墙头生满杂草。
“吉屋招租”的牌子挂在檐下,积了厚厚一层灰,随风晃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牙郎是个精瘦汉子,见是道士,也没什么热情,反而有些心虚地搓手:“二位道长,这地儿便宜。不瞒您说,这本是前朝一位员外郎家废弃的马厩和草料房改的偏院。后来主家犯了事,这地因为太小,又是‘刀把地’,富贵人家嫌寒酸,商贾觉得风水局促不聚财,就一直荒着。”
牙郎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前两年有个穷书生租住在此,考功名未中,想不开在后院那棵老歪脖子树上吊死了。坊里都传这地儿晦气。但这租金……嘿,只要五百钱。”
云阳小脸瞬间皱成包子,拉着玄真子就要走:“师兄,这也太阴森了!而且五百钱也太贵了……”
玄真子却没动。
他看了一眼斜对面的金匮阁,又看了看这间仿佛随时会被周围高墙挤碎的小院。
这里位置极佳,出门向东百步便是东市,向西穿过坊门便是皇城。更妙的是,这小楼二层阁楼,恰好能俯瞰对面金匮阁的进出动静。
这哪里是废宅,分明是最好的“瞭望塔”。
他推开虚掩的后门,看了一眼院中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又踢了踢井边微微松动的青石板——底下传来哗哗水声。
这是地下暗渠,从此入水,向南潜游片刻可抵邻近坊区,向西则能逼近皇城方向。
至于凶宅?那是最好的掩护。常人避之不及,正如大隐隐于市。
玄真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湿滑树皮,又捻了把墙根泥土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浓重霉湿气。
“槐者,木之鬼也。”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罗盘,装模作样拨弄两下,神色高深,“寻常人确实压不住这地气。但贫道修的是道,这凶宅之说,在贫道眼中,却是一处难得的‘青龙伏渊’之局。”
——实则不过是水流淤积、地气阴寒所致。大槐遮天蔽日,屋中难见日光,体虚者久居,湿寒入骨,郁结成疾,也不足为奇。
牙郎眼睛一亮,刚想说话,却听玄真子话锋一转。
“但这房子既有凶名,便是废宅。你张口便是五百钱,未免欺贫道眼拙。”
玄真子逼视牙郎,竖起两根手指:“二百钱。前三个月,我不付租金,但我二人住在这里,替你镇宅除煞。若三月之后我二人安然无恙,这凶宅的名头自然也就破了。你若答应,这煞我便替你镇了;若是不应,贫道转身便走,你且留着这宅子养鬼吧。”
牙郎一愣,随即咬牙——这破马厩空了两年了,连耗子都不愿意住。
“成!就依道长!二百钱!但这契书上得写明,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与小的无关。”
“自然。”
签好契书,送走牙郎,玄真子推开那扇发出牙酸声响的木门,尘土飞扬。
院子小得可怜,只有一口枯井和那棵传说吊死过人的槐树。正房是三间低矮砖木房,旁边有个摇摇欲坠的木梯通向二层阁楼。
虽然破败,但好在独门独院,关起门来自成天地。
云阳也不嫌此处破坏,总比一路风餐露宿好多了,于是崇拜地看着师兄:“师兄,你真厉害!几句话就省了一半多的钱!不过……咱们真的要住这儿吗?刚才进去的时候,我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屋内空荡荡,头顶房梁上,隐约还能看见之前那位书生上吊留下的绳勒痕迹,像一只黑色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前店后院,阁楼可住人。虽然破败,但骨架结实。
“凉快些好,让人头脑清醒。”玄真子放下那死沉藤箱,感觉肩膀几乎失去知觉,随即从钱囊里抓出一大把铜钱,放在箱上。
“去隔壁东市。”玄真子语速极快,“趁着还没闭市,买两张新木榻,两套新被褥,一口铁锅、炉灶、木炭、米面。”
“啊?就在东市买?”云阳捧着轻了许多的钱囊,发懵,“师兄,听人说东市都是达官贵人来的,东西死贵死贵的。咱们要想省钱,得去西市……”
“西市太远,来回得走两个时辰,宵禁前赶不回来。”玄真子不容置疑地摆手,“贵就贵点,急着用。这屋子上一个主人是吊死的,难道你想用他的旧碗筷,睡他的烂席子?”
云阳缩了缩脖子,虽然心疼,但看师兄严肃样子,不敢多嘴,嘟囔着“败家”,抱钱一路小跑出去了。
屋内只剩玄真子一人。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涌来,但他还不能睡。
他拎起藤箱,顺嘎吱作响的木梯爬上二层阁楼。
这里原是存放草料之处,低矮昏暗,但推开那扇积灰的支摘窗,视野豁然开朗。
目光穿过狭窄坊内巷道,毫无阻碍地落在斜对面那座庞然大物上。
此时虽近黄昏,东市即将闭市,但金匮阁门口依旧车水马龙。几辆豪奢马车停在门口,几个锦袍管事正指挥仆役从车上搬运密封严实的红漆木箱。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沾着老卒血迹的布包,轻轻放在案角。
打开藤箱,内里分层明确。上层是几套换洗道袍和经书;中层则是软布包裹的几把手术刀、止血钳和一排排亮如秋水、绝无杂质的精钢银针——这是超越时代的神器,绝不能轻易示人。
角落里,还塞着三瓶装满“神酒”的琉璃瓶,和几包油纸包好的白色粉末——那是已失传的麻沸散。
这些都是用一点少一点的保命符。
在用完这些孤品前,他必须在这座城里重新寻找工匠打造制神酒的工具,并购买麻沸散的原料。
玄真子将箱底隔板撬开一条缝,确认金饼无恙后,四下打量,最终撬开墙角一块松动地砖,将黄金埋入,又撒一层浮土踩实。
玄真子微微眯眼,鼻翼翕动,空气中弥漫混乱气味。
“当归、黄芪、大黄……”他心中默念,随即鼻翼微震,捕捉到一丝极淡却锐利的辛烈之气,“……还有乌头的味道。”
他带来的麻沸散是孤品,用一点少一点。要想在长安立足,必须自己配制。这金匮阁敢在此处大量囤积乌头这种虎狼之药,说明背景深厚,库房里极可能也藏有曼陀罗。
“不愧是敢在崇仁坊开医寓的背景。”玄真子看着那朱红高墙,心中冷笑。这金匮阁不单是药铺,更是一个特权阶级的据点。它垄断了长安最顶级的药材和医术,也只有它,能把这些虎狼之药当做常备物资。
接着,他思绪转到另一件事上。
“东市铁行与权贵关系过深,要做那些精细零件,还是得去西市铁行。”玄真子心中盘算路线,“那里胡商云集,或许能淘到些特殊矿石。”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将周围地形、退路、乃至邻居作息一一收入眼底。直到夕阳西下,坊口传来嘈杂人声。
“慢点!慢点!那是新锅,别磕了!”
云阳声音从楼下传来。
玄真子探头看去,只见两个精壮脚夫推着独轮车,上面堆得像小山:两张结实硬木板床、崭新被褥、还有一口倒扣的大铁锅。
云阳背着一个装满米面的布袋,手里还提着一捆大葱和几只用荷叶包着的酥梨。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小子嘴里叼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腿,一边指挥脚夫,一边腾出一只手死死护着胸前钱囊。
待脚夫卸完货离开,云阳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冲下楼的玄真子抱怨:“师兄,这长安的东西也太贵了!一口锅就要了我八十文!不过还好我聪明,跟那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让他送了一把锅铲和这捆葱。”
他拍了拍胸口钱囊,一脸肉痛又庆幸:“咱们还有很多东西要置办呢,这钱我可没敢花完。剩下的得留着明天、后天慢慢花,不然真急着用钱,在这东市里头可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看着小师弟那一脸“我是管家婆”的模样,玄真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
“做得好。”玄真子从他手里接过一个酥梨,随意擦了擦,咬了一口。
清甜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冲淡了嘴里血腥味与苦涩。
简单清扫后,尘埃落定,破败小楼勉强有了几分人气。新锅架在灶台上,米香开始在屋内弥漫。
夕阳西下,昏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尚未干透的地板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崇仁坊坊门关闭,街鼓声止。
云阳累坏了,啃了半个胡饼、一只鸡腿和一个酥梨,连外衣都没脱,就已倒在新床上呼呼大睡。
玄真子坐在另一张榻上,机械地咀嚼着干硬胡饼。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东市的喧嚣在宵禁前渐渐平息,远处平康坊的丝竹声随风隐约飘来,那是大唐最糜烂也最真实的呼吸声。
他点亮一盏油灯,在昏黄灯光下研墨、铺纸。
那是一张红纸,新店开张总要喜庆些。
他提起笔,手腕微沉,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医仙居。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与这破败小楼格格不入的狂傲与冰冷。
他走出院门,将这张略显寒酸的红纸贴在那扇斑驳木门上。
风吹过,红纸哗啦作响。
玄真子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一眼对面灯火通明的金匮阁。
一边是门庭若市的豪门药府,一边是门可罗雀的道士蜗居。
“医仙……”玄真子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在这座即将被权力绞肉机碾碎的城市里,想要活下去,仅仅当个医生是不够的。
玄真子吹灭了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黑暗中,他抚摸着枕边那根冰凉银针,听着窗外暗渠里隐约传来的流水声,就像听着这座巨大城市深处流动的脓血。
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李建成,无论是高坐朝堂的宰相还是坊间挣扎的乞丐,在疾病和死亡面前,都只是一块会呼吸的肉。
而他,是这长安城里,唯一拿着刀的人。
“开张大吉。”
他对着黑暗,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