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3章 壮火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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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壮火食气

夜色如墨,更漏沉沉。

长安城外三十里的临时营地,空气凝滞。泥土的湿腥和伤口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万幸今夜无雨。但对伤兵而言,这最后三十里,依然是一道鬼门关。

“道长……”孙医师捧着一本沾泥的名册,声音沙哑,“还没扎营,孙七和王二就没了。还有一个,路上颠断了肠子,也没了。赵五倒是撑住了。”

最初被玄真子画了“圆符”的七人,即便经过了处理,在这颠簸的逃命路上,还是死了近半。

至于那些被画了“叉符”、被判为“死症”的重伤患,更是死了一大片,连呻吟声都稀疏如秋后寒蛩。

玄真子神色不变,手中银针只顿了顿,针尖在灯下凝成一点寒星,又稳稳刺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一刀下去,能不能活看天意;一路颠簸,能不能熬看命硬。剩下这四个若能挺过今晚高热,才算真正从阎王殿爬出来。”

眼前四名伤兵浑身滚烫,在昏迷中不住抽搐,牙关紧咬。

“酒。”他简短道。

云阳下意识去摸贴身的琉璃瓶。

“住手。”玄真子按住他,指尖微凉,“那是清创救急的无价宝,用来退热是暴殄天物。孙医师。”

“在!”孙医师赶忙上前,此刻他对这年轻道人只有近乎盲目的服从。

“把你备下的村酿烈酒搬来。”玄真子道,“虽是浊酒,但酒气辛散,足以带走体表火毒。”

孙医师连忙叫人搬来两坛军中浑酒。拍开泥封,一股酸腐酒糟与劣质酒精的冲鼻异味弥漫开来。

“倒出来。”玄真子卷起袖口,露出苍白小臂,指点道,“用粗布蘸酒,擦腋下、腹股沟、腘窝。这些地方血脉交汇,酒气挥发能带走热气。你是医者,手要稳。”

孙医师依言为一名高烧少年擦拭。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虎口处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那是连日握刀留下的痕迹。

“师兄,这酒好难闻,全是糟味。”云阳蹲在旁边,皱了皱鼻子,连日的奔波让他声音疲惫,“比师父藏的‘神仙醉’差远了。”

“乱世之中,有的用就不错。”玄真子手中银针稳准沉静,“粮食都用来填肚子,哪有余粮酿好酒?忍着点,这也是修行。”

“咕噜——”

一声腹响打破了严肃气氛。云阳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干笑:“师兄,修行能不能吃饱再说?我看这几个兵大哥好像没之前那么吓人了……是不是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玄真子动作微顿。

看着孩子强撑的笑脸,再看那高烧中生命垂危的少年,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肉干,塞进云阳嘴里:“闭嘴,吃。吃完去看着火。”

云阳叼着肉干,含糊嘟囔:“师父从没说过后山还有大师兄在闭死关……还说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天才,没准是谪仙人呢。原来谪仙人也得吃饭啊。”

玄真子没理会,目光转向孙医师。

天将破晓,最后四名伤兵的呼吸终于平稳,体温渐退。这场拉锯,玄真子赢了四场,输了三场。

但在孙医师看来,这已是奇迹。他看着那些起伏的胸膛,眼神发直:“活了……这等伤势,竟都活了……”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高的存活率。他紧跟在玄真子身后,如同学徒:“真人,老朽愚钝。按《难经》‘热退则脉静’,为何此人脉象更乱,细弱如丝?”

玄真子两晚未睡,很是疲惫,正靠在藤箱边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是平静答道:“孙医师,你只知热毒伤身,却忘了‘壮火食气’。这场高热就是一场大火,火灭了,但这身体里的柴薪——也就是他的元气,也快烧干了。”

他缓缓睁眼,眸子清冷:“他不是病,是累,是饿。这身体本就亏空,这场仗,消耗了他最后一丝元气。”

角落草铺上传来一声微弱呻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躺在那里,约莫五十岁,一条腿紫黑肿胀,散发着腐臭。

“道长……”老卒艰难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俺……是不是到长安了?”

玄真子看了眼帐外夜色:“快了,还有三十里。”

“那就好……那就好……”老卒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污的布包,递给玄真子,“道长,你是活神仙……俺这伍的兄弟都死绝了,没人能回去了……能不能帮俺把这个带给俺娃……就在长安城边的李家庄……俺娃叫李二狗……”

玄真子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硬粟米饼和一串磨亮的铜钱。

“这是俺当府兵攒下的……本想打完这仗,免了家里的租庸调……”老卒眼神涣散,手指在虚空抓挠,仿佛想抓住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为了大唐……俺这命……值了……”

声音戛然而止。那只粗糙的手无力垂落,砸在泥地上,扬起一小撮灰尘。

玄真子握着布包,指节微微发白。

值了?

为了一个没见过的皇帝,为了李家身下那张坐榻,为了少交几斗米税,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冰冷、坚硬,残忍得理所当然。

晨曦微露,营地外一片凄惶的忙碌。

几十具尸体被抬出,在荒野中草草掩埋。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铁锹掘土的闷响和远处乌鸦的啼叫。

玄真子站在风中,望着那些新土。云阳默默站在他身后,双手紧抱着装满铜钱的钱囊,像抱着千斤重担。

“师兄,他们都要埋在这里吗?”

“进长安是死,埋这里也是死。”玄真子转过身,“走吧,活人还得赶路。”

马车辚辚,碾过干燥的官道。

房玄龄未坐车内,而是命车夫缓行,自己陪着步行的玄真子。此时的他尚且年轻,眉宇间满是新朝的憧憬与锐气。

“道长,前方就是长安了。”房玄龄指着远处巍峨轮廓,语气带着自豪,“陛下受禅登基,以此为都。虽经战乱,城池斑驳,但真龙归位,只需数年休养,必能重现开皇盛世。道长请看,这便是新的开始。”

玄真子目光扫过路边无碑的新坟,又看向远处城墙,声音平静得惊人:“房居士,贫道看到的不是气象,是代价。”

房玄龄笑容微敛,叹了口气:“乱世用重典,武功定天下。这些兵卒虽死,却是为了天下太平。道长慈悲,但也需知,若无太子、秦王等人扫平群雄,这天下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他们是为大义而死,死得其所。”

“为了大义?”玄真子指向那堆新坟,平淡问道,“居士,那里埋着的人,临死前还在念叨免除几斗米的租庸调。他们原是农夫,手里握惯了锄头。你真相信,他们懂得什么是‘大义’吗?”

“他们死在长安城外,究竟是为了心里那点微末盼头,还是为了这宏图霸业?”

房玄龄一时语塞。他所谓的“苍生”,是一个模糊符号;而玄真子看到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一条条因“大业”而消逝的生命。

但他很快调整情绪,朗声道:“道长所言虽有理,但若无大唐一统,这微末盼头终是幻象。如今大唐初立,百废待兴,正如人之初愈,正需调理。”

说到此处,房玄龄深吸一口气,问出盘桓已久的问题:“依道长之见,如今这大唐国运,若以医理视之,脉象如何?”

玄真子停下脚步,望了一眼远方的长安城廓。

“脉象洪大而数,指下搏动如潮涌,势不可挡。”他语气平静,如在说寻常病案,“以此脉象,扫清六合、荡平群寇,不过时间早晚。”

房玄龄抚须而笑,眼中流露自得:“道长好眼力。如今我军锐意进取,秦王英姿勃发,三军用命,虽有一时之败,但这‘洪大’之势,正是兴盛之兆。”

“是吉兆,亦是隐疾。”玄真子话锋一转。

房玄龄笑容一僵:“愿闻其详。”

玄真子手中拂尘轻摆,指向路边一蓬雨后疯长的野草。

“居士可知,《内经》有云:‘壮火之气衰,少火之气壮;壮火食气,气食少火。’如今大唐为御外侮,不得不以‘壮火’为用。火势越旺,外敌越惧。但居士可曾想过,待到四海宾服、外敌尽去之日,这股已烧得漫天红透的‘壮火’,该往何处去?”

“凡事物极必反。刀磨得太利,饮足了血,便有了自己的性子。到时,恐怕不是你想收,它就肯进去的。”

玄真子看着房玄龄,声音轻如风,却字字清晰:“相火本为辅佐君火。但若相火长久亢进,日久必会妄动。这不是谁有异心,而是‘气’之所向,不得不发。”

房玄龄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摇摇头,看着眼前年轻道长,眼神多了一丝包容——像看着不食烟火的高人在说杞人忧天的痴话。

“道长到底是方外之人,多虑了。”房玄龄语气轻松,充满信心,“我大唐君臣一心,陛下圣明,太子仁厚,秦王更是至孝至悌。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把刀再锋利,也是卫国之刃,岂会伤及自身?”

在他看来,玄真子虽懂医术,却不懂李家血脉亲情,更不懂大唐皇室的胸襟。相火妄动?那是寻常人家的道理,岂能套用于真龙天子之家?

玄真子没再多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他知道,房玄龄此刻是真的信。在这个时候,没人会相信那个血色的未来。

“但愿如居士所言。”玄真子微微稽首,“贫道只是山野修道人,对天下大势,不过管中窥豹。”

房玄龄笑着摆手,不再纠结:“道长步履稳健,两夜未睡仍气息不乱,看来导引功夫已炉火纯青。只是车上尚有空位,道长何必自苦?藤箱交予季统领即可。”

话音刚落,那个曾在驿站拔刀的统领大步上前。经过这两日,他脸上暴戾已被折服取代,声音嗡嗡响起:“真人!俺力气大,箱子俺来背!您上车歇着!”

玄真子此时才知,这统领姓季。

他脚下未停,淡淡瞥了一眼:“季统领,箱中皆是易碎琉璃瓷瓶。你甲胄坚硬,步履沉重,一路颠簸下去,怕不到长安,箱子就空了。”

季统领面色一窘,挠挠头,讪讪退下,却仍如铁塔般护在玄真子身侧半步,俨然成了护卫。

房玄龄看在眼里,未点破玄真子的推辞。他心情不错,大唐将统天下,人才济济,这道士虽有些脾气,也是不可多得的异人。

一阵沉重喘息打破了氛围。

云阳背着一个明显过大的包袱,哼哧哼哧跟在后面,小脸涨红。

“师兄……这也太重了……”云阳苦着脸,把包袱往上耸了耸,“这钱囊我不想背了,肩膀要压断了。”

钱囊本不算重,但加上房玄龄给的诊金和老卒那包铜钱,对两夜未睡的小道童而言,确实吃力。

玄真子回头,看着小师弟惨兮兮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那是咱们在长安安身立命的本钱,比你的命还重。”

房玄龄也笑道:“放马车上不就行了,又没人抢。”

云阳眼睛一亮:“对啊!”

他还没动,季统领已像拎小鸡般把钱囊卸下,嘿嘿笑道:“道长那箱子俺不能背,这钱囊不怕碎!小道长要是担心,就跟在俺身后盯着!”

说话间,巨大的长安城墙已近在咫尺。

晨光洒在斑驳城砖上,投下吞噬一切的阴影。城门洞开,虽然战乱未远,却已有车水马龙之象。等待入城的百姓、商队排成长龙,人声、马嘶、车轮声混成一片嗡嗡声,扑面而来。

云阳仰头,嘴巴张大:“师兄,这就是长安啊……我们要待多久啊?”

玄真子站在城门阴影里,目光穿透喧嚣人群,投向深邃的城门洞,仿佛在凝视未知的深渊。

“不确定。”他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嘈杂吞没,“可能要待很久,很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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