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2章 损之又损,以窥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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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损之又损,以窥天明

驿站内堂,三十六盏油灯照得四壁通明,却驱不散一股森然寒意。

孙医师活了大半辈子,此刻却手脚发冷,僵立如偶。

那只巨大的藤箱已被展开。小童云阳神情肃然,动作麻利地将柳叶刀、银剪、浸泡在琉璃瓶中的丝肠线一一排开,位置分毫不差。

伤兵赵五已昏死过去——那碗“麻沸汤”灌下不久,他便彻底没了声息。

玄真子卷起道袍袖口,露出一截苍白却精悍的小臂。云阳捧起那瓶“神酒”倾倒在玄真子手上。一股凛冽刺鼻的酒气瞬间盖过了血腥。

孙医师想开口,却被玄真子冷漠的眼神逼退。

玄真子不发一言,接过云阳递来的薄刀。刀身在灯下泛起一道寒光。

赵五腹部的伤口狰狞外翻,一截肠子露在外面,早已紫黑发胀,散发死气。在寻常医师看来,这已是必死之症。

玄真子动了。

刀锋落下,没有丝毫迟疑。

“嗤——”

一声轻响。孙医师双腿一软,几乎瘫倒。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士手中的银刀顺肠管纹理一挑、一划,手法精准得骇人。

窗外雨声渐歇,檐水断续滴落。屋内,刀剪起落的细微声响,竟似与雨声相和。

玄真子切割的仿佛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多余的、腐败之物。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割去腐肉,割去死气,割去一切碍事的“多余”。孙医师看得魂不附体,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一场冷酷的“天道演法”。

云阳默默捧上铜盆。

“啪嗒。”

一截紫黑的坏肠被切下,落进盆中。声响清脆,在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童,仅仅皱了皱眉,便端盆退开,仿佛盆中只是寻常污水。

“鹅翎。”玄真子伸出左手。

云阳立刻将一根在烈酒中浸透的空心鹅管拍入他掌心。

玄真子将鹅管架在两段断肠之间,以此管为“桥”,将两端撑起、对接。

“肉身易合,气道难续。”他声音清冷,似在自语,“以此翎管为骨,待肉长成,管自排出,方无阻滞。”

孙医师张大了嘴——原来这鹅翎竟是肠中之骨!

“道、道长!”他声音发颤,“肠断则气绝,这是杀人啊!”

玄真子充耳不闻。他左手银镊钳稳肠管两端,隔着鹅管,右手飞针走线。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针线穿透皮肉的细微声响与之交错。

“世人只知‘有余’为贵,却不知疮毒痈疽,皆是‘有余’之邪。”玄真子针脚细密匀称,将断肠严丝合缝地织在一起,“损其有余,方补不足。保此腐肉而丧命,非仁,乃愚。”

一股暗血忽然涌出,云阳低呼。玄真子眼皮未抬,只吐出两字:“压住。”声音冷硬,手上却骤然加快。

孙医师死死盯着那缝合之术——那已不是医术,那是巧夺天工的织补,是起死回生的秘法!

一个藏在古籍角落、被医家斥为荒诞的传说,此刻轰然劈入他的脑海——《史记》所载,扁鹊为人“割皮解肌,诀脉结筋……”

原来太史公未曾欺人。

原来世间真有“破腹涤肠”之术!

破窗外,一双赤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屋内。正是那名痛失旅帅、曾以刀相向的统领。他本等着这道人失手,好冲进去报仇。可此刻,他脸上的暴怒逐渐被震惊取代。看着那道人的手稳如铁石,切肠缝肉如同裁剪布料……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却再也拔不出刀。

这不是妖术。这是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神圣的技艺。

门口阴影里,一人已静立良久。

房玄龄一身湿透的文士衫,却站得笔直。他本为驿中喧哗而来,未料撞见这般景象。

他不懂医,但他懂“道”,更懂“局”。

玄真子对“取舍”的冷酷,让房玄龄在欣赏之余,脊背掠过一丝寒意。若此心术用于朝堂……他立刻压下念头。眼下,需取其“术”,导其“心”。

大唐初立,内部门阀掣肘、山头林立,正似这具充满“烂肉”的躯体。

是因循守旧?还是像这道人一般,引快刀,割腐肉,置之死地而后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房玄龄在心中默念,眼中光芒渐盛。

“好了。”

玄真子剪断余线,手术终了。

屋内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油灯爆出一朵灯花,昏黄的光重新笼罩血腥的内堂。

他撒上药粉,用煮过的麻布将伤口层层裹好。剪断缝线时,玄真子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只有云阳知道,每次做完这等事,玄真子袖中的左手总会掐紧掌心——他其实,也会怕。

“抬下去。十二个时辰内若无高热,命便保住了。”

玄真子将血污的手伸入云阳捧着的清水盆,仔细洗净擦干。孙医师愣在一旁,欲言又止。

房玄龄目光锐利,注意到这道人净手只用清水,那瓶“神酒”却点滴不浪费,只用于刀刃与创口。

他整理衣冠,从阴影中走出。

“好一个‘损之又损’,好一双回春妙手。”

他对玄真子长揖一礼:“在下秦王府记室房玄龄,听道长论‘损’之道,如见云开月明。敢问道长法号?”

玄真子擦手的动作微顿,布巾丢给云阳。

他转身,目光清淡地落在房玄龄身上,无惊无乱,只有洞若观火的平静。

“山野闲人,玄真子。”他微微稽首,“房居士也是来求医的?”

房玄龄直身,目光灼灼:“房某不求医身,想求道长医一医这天下之‘疾’。”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邀请。

云阳在一旁默默擦拭刀具,金属轻响衬得对话愈发幽深。

玄真子神色淡漠:“居士问错了人。贫道手中的刀,只割腐肉,不斩乱麻。医人尚且力薄,何谈医国?”

他示意云阳扣上藤箱锁扣,“咔哒”一声,清脆决绝。

“贫道修的是清静无为。天下是谁的天下,与贫道何干?”

房玄龄一怔,随即抚掌而笑,眼中欣赏更浓。

若这道士高谈阔论,他反会看轻。但这句“只割腐肉”,却暗合治乱世用重典之精髓。

更关键的是,此人身上那份对权力的漠视,在这乱世中显得尤为可信。

“道长高洁。”房玄龄语气诚恳,“只是关中未定,烽烟四起。道长纵有通天之术,流落荒野也难独善其身。不知道长欲往何处?”

“贫道自蜀中来,本欲往长安访道。”玄真子望向门外夜雨,“可惜,兵祸阻路。”

房玄龄心中一动。

“道长要去长安?”他笑了,“如今关隘盘查甚严,不过……玄龄恰有一策。”

他上前一步,抛出筹码:“我军中伤患甚多,若道长肯随军医队同行,照拂一二。房某可保道长一路畅行无阻。到了长安,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这是交易。用医术,换通往帝国心脏的门票。

玄真子沉默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似是对红尘的无奈妥协。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既为救人,贫道也只好沾染这一身红尘了。”

“多谢道长慈悲!”

房玄龄大喜,解下腰间一枚沉甸甸的木牌双手奉上,“此乃殿下手令,见牌如见秦王。”

玄真子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木牌刻痕的刹那,他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幽光,旋即隐没。

驿站外传来低沉的号角——大军拔营的信号。

东方天际,铅云裂开一道缝隙,晨光未露,只映出一片铁青。

房玄龄拱手道:“道长,大军即发。伤兵营随中军后撤,路途颠簸,不知……”

玄真子将令牌收入袖中,看向孙医师,语气冷淡威严:“孙医师。”

“在!道长吩咐!”孙医师腰弯得几乎折断。

“除赵五外,被贫道画了‘圆符’的伤患还有七人。”玄真子语速快而决断,“此时不宜开刀。备平板马车,多铺干草,单独安置。途中只喂淡盐水,不可进燥热之物。”

他背起藤箱,云阳默立身后:“待到今夜驻扎之地,贫道再出手。”

孙医师连连应诺:“是!是!绝不让这几人颠簸死了!”

房玄龄眼中笑意更深。这道士不仅医术通神,指挥若定的架势,分明是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天光渐亮,雨后湿气蒸腾,夹杂着血腥与腐臭。

几只绿头苍蝇从角落钻出,在尸体上空盘旋,嗡嗡作响。更有几只大胆的,径直扑向担架上那些未处理的伤口,在溃烂皮肉上搓足试探。

伤兵虚弱得无力驱赶,眼中只剩死灰。

云阳眉头一皱,取艾草扇上前,在玄真子与伤患身侧用力扇动,驱散秽物。

房玄龄见此,瞳孔微缩。

他对身旁亲兵校尉沉声道:“传令,大军开拔前,阵亡将士就地深埋,撒石灰。雨后湿热,蚊蝇滋生,最易生疫。不可让死者成生者之害。”

“喏!”校尉领命而去。

玄真子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也未看那些伤兵,只是垂眼,指尖轻摩袖中那枚带体温的木牌。

这木牌,是路引,亦是枷锁。

他终于还是踏入了这潭浑水。

抬头望去,东方既白,云隙后的光却非晨曦,而是一片兵戈将起的铁青。

二人走过一辆马车旁,却被一个高大身影挡住去路——正是那名红过眼、拔过刀的统领。他脸上戾气已化作复杂沉重,嘴唇紧抿,似下定某种决心。

他没抱拳,也没低头,目光扫过玄真子背上的藤箱,声音沙哑:

“道长,这箱子沉。可以放车上。”

玄真子停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厌烦。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声音淡而平直:

“马车颠簸,里面的东西易碎。背着稳当。”

说罢,侧身径直走过。云阳紧随其后,小心瞥了统领一眼。

统领站在原地,没再说话,只是目送那道青色背影。那句简单解释,在他听来,比任何宽恕都重——至少,道长不再视他为纯粹“麻烦”。

不远处的车驾旁,房玄龄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眼中锐光一闪。

好。恩怨未消,却已化为可用之力。这道人,一句话接下了沉默的投效,又划清界限。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一段仇怨,化成一个关于“易碎贵物”的心照不宣。

此等对人心的驾驭,近乎本能。

他收回目光,淡然吩咐:“传令,拔营,伤兵营随中军。”

一缕铁青色的、毫无暖意的光终于挣出云层。

雨停了。

但前路的泥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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