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1章 泾阳夜雨,生死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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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泾阳夜雨,生死无常

武德元年深秋,长安西北五十里,泾阳驿。

秋雨如断线之珠,连绵三日未歇。

驿外官道已是一片泥泞,车辙积满浑浊雨水,混着血污与秽物,散发出阵阵腥臭。这气味,对于浅水原败退下来的唐军而言,比薛举大军的马蹄更令人窒息——那是死亡缓慢发酵的气息。

草棚早已不堪容纳,数百伤兵如破袋般横卧泥泞之中。雨水打在他们溃烂的伤口上,带走体温,也带走生气。

“医师……医师呢!血止不住了!”

一声嘶吼撕裂雨幕。一名泥浆满身的队正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个年轻军官。那人腹部开裂,肠子隐约可见,此刻正翻着眼白,浑身抽搐。

孙医师听见喊声,佝偻着瘦削身子,抓了把湿草药急忙赶去,脚下打滑,险些栽倒。他年过五旬,本是乡间医者,被征随军。连日煎熬使他眼窝深陷,一身葛布袍污秽不堪,空空荡荡挂在身上。

“来了!”他扑到近前,只看伤口一眼,心便凉了半截——边缘发黑肿胀,恶臭隐隐,是腐毒入血之兆。

他手颤抖着想把草药糊上去,那年轻军官却猛地一挺身,一口黑血全喷在他脸上,喉咙里“荷荷”响了两声,腿一蹬,就没气了。

抱着他的队正愣住了,随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一把揪住孙医师的领子:“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这可是俺们的旅帅!他是替秦王挡的刀!你赔他命来!”

“我……药早就没了,我也想救,可我救不过来啊!”孙医师老泪纵横,吓得浑身哆嗦。

四周伤兵麻木望着,无人劝阻。败军之卒,命如刍狗,死或许才是解脱。

混乱将起之际,一阵脚步声穿透雨幕。

那脚步极稳,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入泥水的声音都似丈量过一般精准。

队正松了手,孙医师止了哭,众人齐向驿门望去。

雨幕中走来两人,一大人,一小童。

大人二十出头,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外罩半旧蓑衣,未打伞,雨水顺斗笠边缘滑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口藤箱——极大,方方正正,表面涂了厚厚桐油,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沉重异常。小童十岁左右,道袍颜色稍深,打着把不大的油纸伞。

二人走得不算快,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但那大人太干净了——并非衣不沾泥,而是眼神里那种尸山血海亦难撼动的冷漠与平静,仿佛踏入的不是人间炼狱,而是库房。小童则正常了许多,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忍。

他无视周遭或警惕、或绝望的目光,径直走到已气绝的旅帅身前,未看死者,只看向跪地的队正。

“让开。”

声音不大且清冷。

队正本在暴怒边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竟下意识松了手。

道士——正是远道而来的玄真子——没多言。他蹲身,伸出修长手指翻了翻死者眼皮,又在颈动脉处按了按,随即起身摇头。

“没救了。下一个。”

这不像陈述,更像宣判。

“你这妖道说什么风凉话!”队正反应过来,猛拔横刀,刀尖直指玄真子鼻尖,“我家旅帅忠勇无双,你连看都没看仔细,就敢说没救了?”

玄真子眼都没眨。他看着明晃晃的刀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怜悯的淡漠。

“贫道看的不是人,是‘势’。”玄真子缓缓开口,目光越过队正扫视满地伤员,“腐毒入髓,神魂已散。你若想让他死后不得安宁,尽管拿刀指着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队正,转向呆滞的孙医师。

“你是此处的医官?”

孙医师一愣。这年轻道人操着标准洛阳雅言,尾音里却藏不住那股温婉韵律——那是蜀音,带着青城山雨雾的味道。

孙医师先点头又摇头:“是……不是……老朽只是随军医师。”

“我借个地方避雨,顺便救几人,算作房资。”玄真子卸下背后藤箱,轻轻放在干燥石头上,“但我有个规矩:救谁不救谁,我说了算。”

孙医师像抓住救命稻草:“道长通医理?若能救人,什么都好说!只是药材……”

“我不用你的药。”

玄真子打开了藤箱。

那一瞬,孙医师眼睛瞪得滚圆,呼吸都忘了。

箱盖掀开,露出整齐划一的隔层。最让他震惊的是嵌在其中的几只瓶子——竟是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透明琉璃!

孙医师行医半生,捣药用陶钵,装药用粗瓷瓶,何曾想过有人用这般澄澈的琉璃盛药?凛冽酒气冲入鼻腔,让他这嗅惯草药苦味的人一阵眩晕,心头却生出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紧接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钻入众人鼻息——不是草药苦涩,而是种极其凛冽刺鼻、仿佛能掀开天灵盖的酒气。

玄真子目光扫过屋檐下冒烟的火盆,径直走去,从余烬中抽出两截焦炭条,一截漆黑,一截灰白。他试了试笔触,转身开始检视伤员。

“带路。”他简短道。

接下来半个时辰,泾阳驿成了玄真子的“审判场”。

他俯身,动作快而刻板。一指探向伤员颈侧停三息,二指轻翻眼睑,三指悬于伤口上方寸许。偶尔拾起伤员身旁浸血碎布,凑近鼻尖深深一嗅,眉头微蹙,像在辨别某种只有他知晓的“死气”。整个过程,他绝不触碰开放性伤口。

然后,他在伤员身边的木板或地面画下叉形或圆形符号,有些伤员则未画任何符号。

起初无人明白,直到他走到一个腹部中箭、高烧说胡话的校尉面前。这校尉是秦王府亲信,旁边围着好几个亲兵。

玄真子看了眼发黑流脓的伤口,毫无犹豫,手中炭笔落下,一个黑色叉形符号重重画在校尉身边的柱子上。

“抬出去,放到通风处,给他喝点水,别折腾了。”玄真子说完就要走。

“站住!”一名亲兵统领模样的汉子拦住去路,眼睛赤红,“道长这是何意?为何给旁人画圆符,还有人未画符,却给我家大人画叉符?你是说……我家大人没救了?”

玄真子停下脚步,雨水顺蓑衣滴落泥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道:“无符者,伤轻,可回城再救;圆符者,生气未绝,尚可一争;叉符者,死气已成,药石无灵。”

“放屁!”统领怒吼,“我家大人只是发热,刚才还喊着要杀敌!倒是那边那个赵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你却画了圆符?你这妖道,分明胡言乱语!信不信耶耶劈了你!”

周围士兵鼓噪起来。在他们看来,军官的命自然比小卒金贵,这道士的“判决”完全颠覆认知,甚至被视为对秦王府的羞辱。

“呛啷”几声,数把横刀出鞘,将玄真子团团围住。

玄真子停下脚步,能感到横刀散发的寒意,以及身后云阳瞬间绷紧的呼吸。

孙医师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去劝,却见玄真子面色依旧如古井无波。他抬起头,目光先掠过狂躁校尉,最终落回统领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浸透了秋雨的冷冽: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暴戾之气,发则竭,竭则亡。”

玄真子声音不大,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嘈杂现场瞬间安静。

他指向校尉,目光锐利看着统领:“他此刻高声呼喝,非是中气十足,此乃神散之前的虚亢,毒气攻心致神志狂乱。正如这狂风骤雨,看着凶猛,实则是天地戾气之宣泄,势尽则亡。”

又指向奄奄一息、被画了圆符的小卒赵五:“而此人,虽伤势惨烈,但神志清明,目中有光,伤口血色鲜红未黑。此乃‘真阳’未散。”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玄真子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理性,“贫道所画,非我之好恶,乃天道之取舍,指认生机所在。你们若要逆天而行,大可将那校尉抬进来救治,但若因此耽误赵五生机,便是你们杀了他,而非天意。”

对这群迷信天命的古人而言,这解释比任何医学理论都更有震慑力。

统领握刀的手有些颤抖。他看了看疯狂叫喊的大人,又看了看这青衣如谪仙的道士,心中生出一股莫名寒意。

“好。”统领咬牙,“若你救活赵五,但我家大人死了,我便信你。若赵五也死了……我要你陪葬!”

玄真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厢房走去。“云阳。”他低唤。

“在。”小童声音有些紧,但脚步已跟上。

“甲三区,净手;丙一、戊二,备案。”玄真子语速极快,字句清晰。

“是。”云阳小跑到藤箱边,当众小心翼翼捧出那瓶“无价之宝”般的透明琉璃瓶,又取出一包银亮器械和几个瓷瓶。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箱中物事之精巧,摆放之井然,远超想象。

进入厢房,浓重血腥腐臭味几乎令人窒息。玄真子对满脸惊疑、眼睛还粘在琉璃瓶上的孙医师开口,指令如军令般斩钉截铁:

“一、寻最烈之酒。虽知此间村酿寡淡,但也聊胜于无。”

“二、沸水三桶,一桶续沸,两桶晾温,温差须以手背试之,灼而不伤为度。”

“三、所有洁净麻布,裁为寸宽,入沸桶煮满百息,期间水不可沸止。”

“四、火盆两只,分置伤者头脚,光需覆其身,影不可叠于创口。”

“五、鹅翎一根,去绒,以酒浸之。”

孙医师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要求古怪至极,与他所知的“金疮药敷、静卧休养”全然不同。但那道人语气中的笃定,以及箱中见所未见的器物,形成一种压倒性的权威。他佝偻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尽管不知它通向何方。

他忙不迭应下,跑去张罗。

玄真子走到昏迷的赵五身前,再次审视伤口。他闭眼一瞬,深吸了口气,像在回忆什么。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冰冷清明。

“生死有命,不在你,也不在我。贫道只是……顺势而为。”

这话,像是对统领说,也像对赵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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