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菀陈莝
门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把门关上做什么?”
“那书生连个药箱都没带,莫不是要在那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柳老板,若是法曹大人死在你这儿,咱们都得吃挂落!快把门撞开!”
质疑声、喝骂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用力拍门。
张际背靠着门板,双腿打颤。心脏狂跳:若是治死了怎么办?若是那道士跑了怎么办?
此时让开,他还只是个被蒙蔽的商人;此时挡住,他就是同谋。
“商人逐利,但要想做大生意,得先把命豁出去。”
玄真子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张际想起了自己那个见不得光的出身,想起了康萨宝那轻蔑的眼神。
如果不赌这一把,这辈子也就是个点头哈腰的贱商!
张际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拔下门闩上防身的铁条,双手死死握住,肥硕的身躯抵住门框。
“都给我退后!”
这一声怒吼,带了三分颤抖,却有七分决绝,竟让走廊静了一瞬。
张际手中的铁条指向众人,双目赤红:“我家公子正在施救!这是救命的关键时刻!谁敢闯进去惊扰,误了性命,谁担待得起?!除非从我张伯远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别想进!”
这一嗓子吼住了众人,也吼出了他自己的命。
一门之隔的静室内,却是一片死寂。
玄真子根本没有理会门外动静,目光只盯着佐吏高耸的腹部。
他看向云阳,语速极快:“今日未带藤箱。这市井浊酒度数太低,无法拔毒,若强行开刀,秽气入腹,必死无疑。”
没有高纯度酒精,术后感染是这时代无法跨越的天堑。
“师兄。”
云阳狡黠一笑,拍了拍背后的布囊,“您教过我‘医不离手’。出门前我看您只顾拿扇子,就把‘宝贝’塞我这儿了。”
他从布囊里掏出一个精致、非金非玉的琉璃小瓶。瓶中液体清冽,晃动时挂在壁上,显得粘稠。
玄真子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这小子,倒是比我还多想一步。”
“那是,这‘神酒’可金贵,我只带了半瓶,那两瓶新的得留着。”云阳利索地摊开牛皮卷,里面是小号柳叶刀、银针和桑皮线。
他看着佐吏那隆起、渗着油汗的肚皮,眉头微皱。这上面积攒的污垢和冷汗,若是直接下刀,简直是污物入体。
“做得好。”玄真子不再犹豫,“得省着用。先把那坛烈酒倒入盆里。”
云阳抱起酒坛,哗啦一声倒进铜盆。
玄真子取过一块白布围在腰间,抓起丝绵浸入酒液,浸透后提起,在佐吏肚皮上用力擦拭。
冰凉的酒液刺激得昏迷中的佐吏皮肉一颤。
油汗被冲刷下去,露出了泛白的皮肤。唐代的酒度数低,杀不了“微毒”,但用来洗去皮脂污垢,却是最好的去油剂。
他令云阳点燃多支蜡烛,将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没有麻沸散,他取出银针,在佐吏腹部几处大穴落下,佐吏的呻吟声顿时微弱,神智陷入半昏迷。
“酒。”
云阳拔开瓷瓶塞子,一股极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冲得一干二净。
玄真子用丝绵蘸取这珍贵液体,迅速而精准地涂抹在切口位置。
“动手了。”
刀锋落下。
佐吏太胖,腹部脂肪堆积如山,这一刀切下去,并没有鲜血飞溅,而是露出了厚厚一层黄白色的脂肪,像油膏一样溢了出来。
云阳举着蜡烛,拿着扩创钩,看着那满眼油腻腻的黄色脂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以前在军中救治伤兵,切开的都是精瘦的肌肉和暗红的血。可眼前这贪官的肚子,切开全是肥腻的油脂,混合着肠痈散发的恶臭,令人作呕。
“想吐就憋着。”玄真子头也不抬,刀尖灵巧地避开血管,“这就是他平日里搜刮的民脂民膏,今日都要还回来。”
云阳强忍着恶心:“师兄,这比死人肉还难闻。”
“专心。”
玄真子动作极快。拨开厚脂肪,找到了那截已经肿胀发黑、呈现坏疽状的肠管。
若是再晚半个时辰,这肠管必破,届时粪石入腹,大罗神仙也难救。
切除,结扎,缝合。
当他最后将瓶底仅剩的一点神酒倒在细绢上清理创口时,强烈的刺激让佐吏剧烈抽搐了一下,但在银针压制下并未醒来。
全程不过两刻钟。
术毕,玄真子解下白布,将染血器械卷入其中,丢给云阳收好。随即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
“云阳,水。”
“师兄,这是刚烧开的净水!”
哗啦一声,滚烫开水注入盆中。云阳又从紫檀木盒里抓了一大把干茶叶,洒进盆里。
茶叶遇热舒展,茶丹宁释放,清水染成了琥珀色。
茶碱去油,茶香解腥。
待水温合适,玄真子将双手浸入茶汤中揉搓,利用茶叶粗糙的叶片擦去指缝间的油脂。直到双手洗净,只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才作罢。
门外,张际如门神般挡在门口,冷汗浸透后背。
“怎么还没好?”
“那书生若是把法曹大人治死了……”
外面质疑声又起,有人开始推门。张际死死抵住门框,大声喝道:“我家公子正在施救!谁敢闯进去惊扰,若是误了性命,你们担待得起吗?!”
就在此时,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张际腿一软,差点跪下:“公……公子?”
玄真子神色淡然,双手拢在宽袖中——刚才虽净了手,但那一手的腥膻气一时难散,不如藏拙。
“幸不辱命。”玄真子声音平稳,“毒疮已除,但他元气大伤,需静养三日。切记,只可饮米汤,不可沾荤腥。”
柳青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那胖佐吏虽然昏睡,但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已经舒展,呼吸均匀,大肚子上裹着厚白布,地上多了一盆血水。
真的救活了?!
“神医……真是神医啊!”有人惊呼。
柳青臣深吸一口气,看玄真子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上前长长一揖,语气恭敬:“公子神技,柳某生平未见!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玄真子还礼,双手依旧未出袖:“某乃山野之人,姓谢,名初,字守一。今日之事,情急从权,若有惊扰,幸勿见怪。”
他没提“开刀”细节。柳青臣是聪明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但此时街鼓已绝,坊门落锁。
柳青臣立刻道:“街鼓已响,公子今日救人劳累,若不嫌弃,今夜便请在听雨轩屈就一宿。正好……这户曹大人的伤情,或许还要劳烦公子照看。”
玄真子略一沉吟,这胖佐吏毕竟被剖开了肚子,今晚是感染的高危期。
“也好。”玄真子点头,“我也需观察他今夜是否发热。”
柳青臣大喜,立刻吩咐:“快!将西跨院‘听涛阁’收拾出来,要最干净、最暖和的被褥!再派两个哑仆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打扰!”
“还有我!”
云阳从玄真子身后探出脑袋,小脸气鼓鼓:“我也要睡软铺!刚才是谁递的东西呀?我也累坏了!”
柳青臣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心情大好,连连点头:“是是是,小兄弟也是功臣!备两床,都要最好的蜀锦被面!”
玄真子无奈地看了云阳一眼,嘴角却微微勾起。
……
西跨院,听涛阁。
此处幽静,窗外是曲水荷塘。屋内奢华,紫檀榻上铺着锦缎,案几燃着龙脑香。
云阳累坏了,又受了刚才那堆脂肪的视觉冲击,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小脸埋在软被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琉璃瓶。
张际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案几对面,双手捧茶,手微微颤抖——是兴奋,也是后怕。
“公子……”张际看着角落里那个紫檀木箱,苦笑,“咱们原本带来的茶具和椅子,今晚怕是连亮相的机会都没有了。”
玄真子坐在灯下,双手拢袖,神色在烛火下晦暗不明。
“无妨。”他淡淡道,“那一刀,比泡一百壶茶都有用。”
张际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神中透出敬畏。
“公子……今日若非您当机立断,这听雨轩怕是要遭大难。”张际压低声音,“那佐吏若是死在这里,万年县衙怪罪下来,我这种商贾,定会被抓去顶罪。”
玄真子目光微抬:“张际,柳青臣给你的牌子,拿出来看看。”
张连忙掏出黑檀木牌递上。木牌沉手,背面刻着云雷纹,正面只有一个“柳”字。
玄真子指尖隔着袖口摩挲木牌边缘,回想起柳青臣弯腰时,从袍带内侧滑出的一角玉佩——上面挂着的,是一枚精巧的金镶玉扣,扣上隐约刻着一只蜷曲的独角兽。
“那是獬豸纹。”玄真子淡淡道,“獬豸辨曲直,乃是法度之兽。这柳青臣,背后怕是不仅有宗亲,还与大理寺或刑部有些瓜葛。”
张际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咱们算是真正攀上高枝了?”
“是不是高枝,还看以后怎么走。”玄真子将木牌推回,“但不管怎样,这扇门算是敲开了。”
张际激动得满脸通红。
“公子,那三日后的宴席……”
“不必我们在大堂吆喝了。”玄真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冽夜风灌入。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巡夜火把,声音清冷:
“这一夜,那个胖佐吏会很难熬。我会守着他。至于你,明日一早坊门开启后,立刻去办一件事。”
张际起身拱手:“公子请讲。”
“带两名可靠工匠来见我。要懂铜器铸造,信得过、口风紧的。”
张际一愣:“铜匠?不做椅子了?”
玄真子转过身,目光如炬:“木椅只是敲门砖。要想在这长安城真正立足,让那些权贵离不开医仙居,我需要做一件可以救人,也可以让你我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东西。”
张际看着玄真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荡。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觉得自己上了这条船。
“张某……遵命!”
夜深了,平康坊的喧嚣终于在宵禁中归于寂静。唯有听涛阁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