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照疑案:第6章 无菌室与旧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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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菌室与旧胶片

山区的夜晚很冷,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医疗研究中心建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从卫星地图看像是个小型疗养院,三栋白色建筑呈品字形分布,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和茂密的杉树林。我们抵达时已是凌晨两点,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

阿默用无人机侦察了一圈。围墙上有红外感应,建筑窗户都是防弹玻璃,楼顶有四个监控摄像头,覆盖所有角度。但没有看到巡逻人员,也没有灯光从窗户透出——要么里面没人,要么防护措施做到了极致。

“怎么进去?”小林低声问。

沈清歌拿出存储器,调出一个界面:“祖父留了访问权限。需要扫描我的虹膜,还有……”她看向我,“一个特种部队成员的血液样本。”

“为什么?”

“双重验证,”她指着屏幕上的说明,“沈墨设定,只有家族成员和‘值得信任的局外人’同时在场才能进入。他认为,如果清歌能找到值得托付的帮手,那个人应该经过血型匹配测试——O型阴性,万能供血者。”

我的血型正是O型阴性。沈墨连这个都知道。

“他调查你很深,”沈清歌说。

“显然。”我卷起袖子。

我们走到大门旁的识别面板前。沈清歌先完成虹膜扫描,绿灯亮起。然后我刺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入采样槽。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分析需要三十秒。

等待的时间里,周医生一直在观察建筑:“这是标准的生物安全实验室结构,但做了伪装。看那个通风系统——医用级HEPA过滤,还有独立的空气循环。里面很可能有无菌手术室。”

三十秒到。

面板显示:“验证通过。欢迎,沈清歌小姐,顾寒先生。陈医生已在主楼等候。”

大门无声滑开。

我们走进院子,身后大门关闭。主楼的门随即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周师弟,好久不见,”他对周医生说,然后看向沈清歌,“清歌,你长大了。上次见你,还是在你祖父的葬礼上。”

“陈伯伯,”沈清歌微微鞠躬,“麻烦您了。”

陈墨白医生点点头,目光扫过我和阿默、小林,没有多问:“进来吧。这里绝对安全,电磁屏蔽,声学隔音,还有自备的发电和供水系统。沈老生前投了不少钱。”

我们进入主楼。内部装修简洁到近乎冰冷:白色墙壁,灰色地胶,无影灯,各种医疗设备整齐排列。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陈医生带我们来到一个休息区,示意坐下。“时间有限,我直说重点。第一,沈明轩的情况我一直在监控——‘画廊’那边有我的线人。芯片植入位置非常危险,第三节颈椎左侧,紧贴椎动脉和神经根。取出手术难度极高,成功率只有六成。”

“六成……”沈清歌脸色发白。

“但如果由我和周师弟合作,可以提到八成,”陈医生说,“我们年轻时一起研究过类似病例,有套独创的微创方案。但需要他完全配合,不能有任何挣扎。”

“他现在被‘画廊’控制,可能用了镇静药物,”我说。

“药物会影响神经反射,增加风险,”周医生皱眉,“最好能让他清醒但放松的状态下手术。”

陈医生调出一个屏幕,显示沈明轩的实时医疗数据:“心率偏快,血压偏高,有轻度焦虑迹象。但好消息是,芯片目前处于休眠状态,没有启动自毁程序。陆远在虚张声势,芯片自毁需要手动激活,或者检测到强行取出尝试。”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沈清歌问。

“但不多,”陈医生切换画面,显示一个倒计时,“三十四小时。这是芯片内置的生物电池寿命,之后会进入低功耗模式,释放微量神经毒素——不致命,但会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

三十四小时。从老宅到这里花了三小时,还剩三十一小时。

“第二件事,”陈医生看向沈清歌,“你祖父留给你的‘家族真相’文件夹,你看了吗?”

“还没,”沈清歌拿出平板,“现在就……”

“不,在这里看,”陈医生指着一间有特殊屏蔽的房间,“用那台设备。你祖父加密了部分内容,需要这里的解码器才能完全读取。”

我们进入屏蔽室。房间不大,中间有一台老式胶片投影仪,旁边是数字转换设备。陈医生插入存储器,操作一番,屏幕上出现文件夹列表。

沈清歌点开【家族真相】。

第一个文件是一段家庭录像,拍摄于二十年前。画面里,年轻的沈墨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是沈清歌。旁边站着一个温柔的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再旁边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表情有些疏离,那是沈明轩。

沈墨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清歌,看镜头,笑一个!”

小女孩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然后画面切换,是几年后。沈清歌大概七八岁,在花园里画画。沈明轩站在远处看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一直在妹妹身上。

“明轩从小就保护你,”陈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五岁时掉进池塘,是他跳下去救你。自己不会游泳,差点淹死。”

沈清歌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第二个文件是医疗记录。沈清歌母亲的病历:重度抑郁症,多次自杀倾向记录,最后一次入院是十七年前,出院后第三天,服药过量死亡。

“官方记录是自杀,”陈医生说,“但你祖父不相信。他调查后发现,你母亲死前见过‘画廊’的人。他们用你们姐弟的安危威胁她,要她劝说沈墨合作。”

沈清歌闭上眼睛。

第三个文件是一份DNA检测报告。沈明轩和沈清歌的亲子鉴定结果:同父异母。

“什么……”沈清歌愣住。

“你母亲不能生育,”陈医生语气平静,“沈明轩是你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那女人生完孩子就去世了。你们从小被告诉是亲姐弟,是为了保护家庭完整,也为了保护沈明轩——如果‘画廊’知道他不是嫡子,会更早对他下手。”

屏幕上的文字冰冷而残酷。沈清歌瘫坐在椅子上,许久说不出话。

“还有最后一个文件,”陈医生操作设备,“关于陆远。”

画面出现一份泛黄的档案,是三十年前的警方内部文件。年轻时的陆远,警校毕业,成绩优异,被选拔进入一个特别行动组——专门打击艺术品走私。

“陆远最初是卧底,”陈医生说,“他潜入一个走私团伙,表现突出,逐渐接触到核心。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沉沦了。艺术品的暴利,权力的诱惑,还有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文件显示,陆远在卧底第三年“因公殉职”,但实际上他杀死了自己的联络人,接管了那个团伙,并以此为基础建立了“画廊”。

“你祖父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十年前,”陈医生说,“陆远想拉沈墨入伙,展示了一些‘收藏品’。沈墨认出了其中一件是博物馆失窃的国宝,追问来源,陆远酒后失言,暴露了身份。从那以后,沈墨开始秘密收集证据。”

沈清歌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坚定:“所以这一切,从我母亲到明轩,再到顾寒的妹妹……都是陆远干的。”

“是‘画廊’,但陆远是首脑,”陈医生点头,“现在你们明白为什么沈墨要设这么复杂的局了。他知道自己斗不过一个掌控执法资源的犯罪组织,所以他留下了线索,等待有人能串联起来。”

阿默在写字板上写:“我们需要计划。三十一小时,救沈明轩,做手术,拿到完整钥匙,还要对付陆远。”

“不止,”我说,“还要保护我妹妹。”

陈医生看向我:“你妹妹在哪个疗养院?”

“市郊的‘静心苑’。”

“那里有‘画廊’的眼线,”陈医生调出一个名单,“静心苑的院长是陆远的人。如果你妹妹的医疗费断供,他们会‘自然死亡’她——医疗事故,药物过量,有很多办法。”

我的拳头握紧。

“但我们有优势,”周医生说,“陆远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也不知道陈师兄这里。他以为我们在逃亡,无路可走。”

“所以我们要将计就计,”沈清歌站起来,擦掉眼泪,“明轩的手术必须在安全的环境下做,不能在被‘画廊’控制的别墅。我们要把他救出来,带到这里。”

“怎么救?”小林问。

我看向陈医生:“您说‘画廊’有您的线人。能安排我们潜入吗?”

“可以,但有风险,”陈医生调出别墅的结构图,“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一批医疗物资送达别墅,包括手术需要的部分耗材。送货的是我的人,你们可以混进去。但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是带着一个需要手术的病人。”

阿默开始仔细研究结构图,标记出入口、监控位置、守卫换班时间。他计算了几分钟,然后在写字板上写:“三人潜入,两人接应。需要制造十五分钟的混乱窗口。”

“我可以安排物资车在卸货时‘意外’泄漏,”陈医生说,“某种无害但会引起骚动的化学烟雾,触发火警。守卫会优先处理事故,那是你们的机会。”

“但沈明轩的状态,”周医生说,“如果他不能自主行走,我们需要担架或轮椅。”

“别墅里有医用轮椅,”陈医生调出一张内部照片,“地下室手术准备区配备齐全。问题是,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把沈明轩从卧室转移到地下室,再从地下室带出别墅。”

沈清歌忽然说:“明轩知道密道。”

所有人看向她。

“蓝月湾别墅是祖父早年买的,当时我和明轩常去度假,”她指着结构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主卧衣帽间后面,有一条维修通道,直通地下室的锅炉房。那是为了检修管道设计的,但很隐蔽。如果我们能进入主卧,就能通过密道带走他。”

“守卫情况?”我问。

陈医生切换画面,显示别墅的安保排班表:“下午三点到四点,是守卫交接班时间,会有十五分钟的混乱期。主卧门口通常有两人看守,但交接时会减少到一人。地下室出口在别墅后侧,靠近围墙,那里有一个监控盲区——我的人故意没修复那个摄像头。”

“完美得太像陷阱,”我说。

“因为本来就是,”陈医生坦然,“陆远知道我会帮忙,也知道沈清歌会来救弟弟。他在等你们自投罗网。但关键在于,他想要的是完整的钥匙,而不是沈明轩的命。所以在你们拿到钥匙之前,他不会下死手。”

“那拿到钥匙之后呢?”小林问。

“那就是决战时刻了,”陈医生看向我,“顾寒,陆远了解你,知道你重情义,会用你妹妹威胁你。所以在我们行动的同时,需要有人去救你妹妹。”

“我去,”小林主动说,“我是军医,懂战术,也有战友在附近。给我一个小队,我能把她安全转移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一路上话不多的年轻军医,此刻眼神坚定。

“风险很大,”我说。

“周老师救过我的命,”小林看向周医生,“而且我妹妹也被‘画廊’害过——不是亲妹妹,是部队的战友,执行任务时遇到‘艺术品走私’,被灭口了。我有账要和他们算。”

又一个被卷进这场漩涡的人。陆远的网撒得很广,债主很多。

“那么计划如下,”我总结,“明天下午三点,我、沈清歌、阿默混入物资车进入别墅,救出沈明轩。周医生和陈医生在这里准备手术室。小林带人去救我妹妹,同时陈医生的人在其他地方制造事端,分散陆远的注意力。”

“钥匙的事呢?”沈清歌问,“即使救出明轩,取出芯片,我们也需要他的配合才能激活。”

“那就告诉他真相,”我说,“关于你们母亲的死,关于他不是嫡子,关于一切。他有权知道,也有权选择是否合作。”

沈清歌沉默片刻,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详细规划每一个步骤。阿默准备需要的装备:伪装证件、通讯设备、烟雾弹、还有医疗急救包。陈医生联系他的人,安排物资车和接应。小林联系战友,组织救援小队。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们都累了。陈医生安排我们去休息室。

沈清歌没有睡,她坐在投影仪前,一遍遍看着那段家庭录像。画面定格在沈明轩跳进池塘救她的那一帧,男孩的脸上满是惊恐,但手紧紧抓着妹妹。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

“如果他恨我怎么办?”她轻声问,“如果他知道真相后,选择不帮我,甚至站在陆远那边怎么办?”

“那是他的选择,”我说,“但根据我的观察,一个会跳进池塘救妹妹的人,本质不会坏。他只是迷失了。”

“就像你?”她抬头看我。

“就像我,”我承认,“四年前我迷失在任务里,相信了错误的正义。现在我在找回路。”

“找到之后呢?”

“不知道,”我说,“也许继续做杀手,也许做点别的。但至少,不会再被人利用去杀不该杀的人。”

沈清歌关掉投影仪,房间陷入昏暗。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顾寒,”她说,“如果我弟弟不配合,手术失败,或者我们输了……你带着证据离开。去瑞士,打开保险库,把名单公之于众。那比救我们任何人都重要。”

“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但我可能完成不了了,”她苦笑,“祖父把一切都压在我身上,但我只是个人,会害怕,会犹豫,会累。”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沈清歌,你祖父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完美,而是因为你会在害怕的时候继续前进。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里发亮:“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会放弃,在车上的第一天就会求饶或逃跑。但你选择了合作,选择了战斗,选择了面对最不堪的家族真相。”我停顿了一下,“那需要勇气,比我扣动扳机需要的勇气多得多。”

她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

“谢谢你,”她说,“不是为了安慰我,是为了说真话。”

“不客气。”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外面传来鸟鸣声,天快亮了。

“我妹妹叫顾宁,”我忽然开口,“比我小八岁,喜欢画画,梦想是当插画师。四年前,她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车撞了,司机逃逸。警察说是意外,但刹车痕迹不对,是故意撞的。我查了很久,没线索。现在知道了,是陆远派的,为了控制我。”

沈清歌的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就像我之前对她做的那样。

“我们会救她出来,”她说,“然后你可以告诉她,哥哥把坏人抓住了。”

“她可能醒不过来,”我说,“医生说她的大脑损伤是不可逆的。”

“但至少她还活着,”沈清歌说,“活着就有希望。就像我祖父常说:只要画布还没撕碎,就还能画上新的颜色。”

晨光渐渐明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三十一小时倒计时。

决战前的最后宁静。

阿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准备好的装备,眼神清醒——他也没睡。

写字板上是他工整的字迹:“一切就绪。三小时后出发。”

沈清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断的继承人。

“走吧,”她说,“去把我弟弟带回家。”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周医生和陈医生正在检查手术器械,低声讨论着技术细节。小林在检查武器,动作专业。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战场。

而我,将再次踏入火线——但这次,我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物资车会在上午十点到达。

距离行动,还有四小时。

距离真相,还有一步之遥。

而陆远,此刻在某个地方,看着棋盘,等待他的对手落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盘棋,早已不是他在掌控。

因为有些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就会变成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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