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寂灭
周云墨拉回正题,追问道:“不知前辈可知,这几年可曾有人以神识探测阵底?”
“没有,完全没有!”黑猫斩钉截铁地摇头,“荒谬至极!简直无礼!敢窥探本尊的都已灰飞烟灭。真有那等能耐的人物,对付你们黑石城这些废物还需布局?”
周云墨:“……”
黑猫却没有停顿,傲然道:“所以说,他们窥探本尊也未必是为了什么秘密,也可能是为了得到本尊的传承。一旦得到本尊传承,便可翻江倒海,毁天灭地,逆天成神……”
“这么说就是有人窥探过咯?”林若雪笑个不停。
“没有人可以窥探本尊!”黑猫胡子一翘,“因为本尊早在他们窥探本尊之前就已窥探到他们!”
“那你可知他们身份?”林若雪顺势问道。
“蠢货,此等无名蝼蚁本尊岂会认识?”黑猫不耐烦道。
“那有几个人窥探过你?”林若雪眨了眨眼。
“没有人,只有几只大蝼蚁和两只小蝼蚁,”黑猫漫不经心道,“大蝼蚁愚蠢,两只小蝼蚁无知。”说着,黑猫目光扫过二人。
“大蝼蚁都有哪些呢?”林若雪不依不饶。
“那个愚不可及的白云观蝼蚁,每天都会用微乎其微的小丁点儿的神识试图窥探什么,还有一个拿铁鞭的,你们或许认得。”黑猫道。
林若雪心想你既不知道是谁,又怎知我们认识?那个来自白云观的莫非是白云观主?
传说黑石城中真正的第一门派实为白云观。白云观乃道门圣地,白云观主更是神秘莫测。他法术通天,声名远扬,却无人得见其真容,更无从知晓其修为究竟高到何等程度。
“那个拿铁鞭的蝼蚁,当时说了些什么?”林若雪顺势追问。
“蝼蚁之言有何价值?本尊岂会在意!”黑猫嗤之以鼻。
“你不是说他独自一人,那他和谁说话?”林若雪紧咬不放。
“蠢货!难道不能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自圆其说?”黑猫大怒,破口大骂道,“看看你们把黑石城治理得乱七八糟千疮百孔漏洞百出,还不滚去什么万宝楼亿宝楼好好查一查?”
见黑猫恼羞成怒,周云墨心中一震。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手持铁鞭的身影,正对着一道朦胧的轮廓低语。那轮廓气息仿佛与四周石壁、流淌的灵力乃至时光本身融为一体。他明明就在那里,可无论“黑猫前辈”的神识如何扫描,都未能察觉其存在。
……
黑猫冷静下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尊并不关心是谁在窥探本尊,因为无论谁来都没有意义,大阵绝不可能出任何问题。”
“因为大殷神朝不允许大阵出问题,因为出了问题便代表着改朝换代的到来。”
“到那时,黑石城自然也不复存在……虽然算起来距离那一天也已不远了,可惜你们仍要再等上八百年!”
它没有注意到周云墨僵立如石的模样,仍滔滔不绝。
“但生死有命,蝼蚁想得再多也是徒劳,除非……蝼蚁能得到本尊传承。可惜你们的资质实在令人失望。唉,世道凋零,一代不如一代,本尊看了都觉得心中难受啊。”
“本尊奉劝你们,与其碌碌奔忙,不如趁早享受这最后八百年的太平光阴。待到大劫降临,天地倾覆,一切都将归于寂灭……”
林若雪一阵无语,心想这只黑猫本事不见得有多大,脸皮却一定是修炼到了极致。
周云墨仍僵直站着。
他仿佛已看到不久之后,黑石城在数道虚影落子之间灰飞烟灭的景象,如大江东去般无可挽回。
除非黑猫所言皆虚,但他知道它说的是真的。
唯一的错误是,
八百年后已提前到来。
他眼前的景象仿佛回到了“数日前”。
……
……
历史的风尘轻抚着朝歌城的每一寸土地。
无数次权力更迭,并未夺走这座大陆第一城池的生机。长街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旧,只是城墙上添了更多斑驳。修行者灵觉敏锐,比凡人更清晰地感知到天地异变带来的隐隐心悸,不少人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城中那座直刺云霄的孤高楼阁。
“云墨”逆着人流,不顾一切地奔跑。
与他同行的是一位名为“子虞”的少年。
他们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却难掩悲怆之色,衣衫尘土斑驳,混有血迹,仿佛刚从厮杀中挣脱一般。
两人一路狂奔,终于在一座恢宏府邸前刹住脚步。朱漆大门上方,“雪”字金匾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辉光。
雪家,朝歌城最古老的世家,自上古神话时代绵延至今,乃大陆仅存的三大上古血脉之一。
雪家公子雪凌霄,更被誉作万年不遇的奇才,世人称之为凌霄公子。
三日前,凌霄公子结束在道藏阁的修行,阅尽万千道典后归来。想他十四岁踏入天境,十七岁合道成仙,如今又在道藏阁阅尽道典。世人已难以想象,这位传说中的大陆第一天才,究竟已强到了何等地步。
今日是凌霄公子大喜的日子,整座朝歌城本应喜乐喧天。然而此刻,满城红绸隐约透着苍白,喜乐之声被窃窃私语淹没,御剑飞来的剑仙,剑光也隐现不稳;低吟佛号的和尚,眉宇间愁云深锁;乘鹤而至的道人,那鹤唳声也失了往日的清越。
阿福立于雪府门前。
他虽是府中下人,却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周旋于几位气息不凡的贵客之间——神鹿楼的海公子与一群面带愠色的道人隐隐对峙,气氛微妙而紧绷。恰在此时,几位修行者的低语随风飘入耳际:
“听说了吗?神鹿楼顶……杜大人他……死状极惨,莫非真是天罚?”
“唉……”
“据说杜大人生前曾观星象,留下‘窃国者’之谶,直言国之根本动摇……如今看来,恐非空穴来风。”
“诸位道友,慎言!”
……
……
周云墨回过神来,耳中仍传来黑猫絮絮叨叨的训斥声。
“前辈可知,数日前朝歌丢了八百年气数?”周云墨突然道。
“怎么弄丢的?”黑猫语气轻蔑,显然对他的胡言乱语不以为然。
“是……窃国者窃走的。”
“放屁!”黑猫嗤之以鼻,“除了那狗屁的命运之轮,世间根本没有能改变气数的东西!命轮之轮转动一格,万千生灵皆如尘土,岂是你们这些蝼蚁所能理解!”
“是司天监说的。”
“哦,是杜元那个小家伙……”黑猫顿了顿,“他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既然他说是,那便是吧……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一夜血月悬空,神鹿楼缺了一角,司天监死于楼顶,大殷神朝少了八百年气数……”周云墨继续讲述,心中却仍不断推演着黑石城的生机。
但既然关乎改朝换代,那道朦胧轮廓也已出现在黑石城中,纵然推演千次,结果又岂会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