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乐曲
吃完早饭,在村里的日子基本上过得很快。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在这里,一切都像是慢下来。
但你还是能清晰感知到时间的快速流逝,并对此毫无办法。
临近十二点,阿嬷这才迈着小碎步回家。嗯……准确来说不算回家,因为她根本就没迈进家门,而是在门口和明灿不认识的大姨硬生生聊了半小时。
明灿觉得很奇怪,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话呢?
从今天一条排骨多少钱,到卖排骨的叔娶了个寡妇,再到寡妇带来的女儿,最后莫名其妙的说起明灿。
这思维跳跃之大,让明灿想起她高中数学老师曾经问过的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世上有先知么?按照她老师的说法是有!当每一步都用数字计算精准把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做到预知未来答案。
当时的明灿是相信这个说法的,但听到阿嬷的扯皮……她嘴角抽了抽,阿嬷的下一句话恐怕连顶级数学家都无法预测。
但下一刻,明灿的眸中有异光一闪而过,像是灵魂中有什么枷锁被轻轻撬动,她喃喃,细细咀嚼着“先知”二字。
没等她细细思索,阿嬷手里抓了把菜,慢悠悠地进门了。
下意识地明灿张口就问,“奶,中午吃啥?”
“包子!”二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明灿楞楞地站在原地,难道,她奶也是先知?!
白花花的面团放在案板上,阿嬷的手细细揉搓着面团。唉你别看,阿嬷的手又大又糙,那包起包子来可真不含糊!
那小手一捏,一转,眨眼间,一个漂亮整齐的包子就放入蒸笼。
明灿嗯……不太会包,褶子吧时大时小,一边厚一边薄,肉馅都漏出一大半,糊得手上油腻腻的。
阿嬷轻飘飘地扫了眼忙的不亦乐乎的明灿,突然来句,“你这包子咋包的没脸没皮?”
明灿头都没有抬,“这怎么说?”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她奶这嘲讽她呢,她包的这包子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可不是没脸没皮吗?
明灿很严肃地抬起头问,“奶,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是谁给你带坏的,我找他孙子孙女说理去!”
阿嬷翻翻白眼,不按套路出牌,“去去去,就刚刚搁门口聊的那个,要不要下去帮您给请来?”
明灿讪讪一笑,低着脑袋,开始补缺口,哪里破洞就揪一团新的堵上。不一会儿一个四处漏风,造型奇特,疑似脏脏包的艺术品诞生!让人毫无食欲。
半小时后,阿奶包的新鲜的包子出笼,至于明灿包的,根本没资格上蒸笼。空气中都弥漫着肉香,让人口舌生津。
明灿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挑一个包子出来,也管不上烫了,抓起来就是往嘴里送。
肉汁在口中炸开,好吃到不想说话。
阿嬷拿了个铁盆,挑了五个品相好的包子,递给一旁烫的跳脚的明灿道,“明阿,给你姨送去,在咱家屋子后那家。”
明灿嗯了声,边吃边往外走。
村子里的老房子大多是四四方方的,以一条中轴线对称,两边基本一样。那条中轴线上会放村里人祭拜的神明,有盏灯时常亮着,以示人们对神明的尊敬。
房子这样规划也有好处,村里道路就会显得很整齐,哪条水沟堵塞,也能快速发现清理。
房门半掩着,明灿在门口拍了拍大铁门,没什么动静。她刚做足心理准备,正要扯开嗓子吼。
大铁门咯吱一声完全打开,小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一个头来,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明灿顿时语气软了下来,想这家小孩怎这么俊呢?
“小朋友,你家大人在吗?”
女孩摇摇头,眼睛依旧盯着明灿的脸。
明灿有些不自在,随口岔开话题,“今年几岁啦?叫什么名字?”
“我叫阮瞳”,女孩掰着嫩嫩的小手指,沉思道,“今年很多岁了。”
明灿弯了弯眉眼,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学着她说话,“姐姐也很多岁了,你的名字真好听。”
“你阿嬷呢?”
“去摘菜了。”小姑娘动了动鼻子,目光停留在几个包子身上。
“我是王奶奶的孙女,就住在那”,明灿指了指家的方向,“王奶奶刚刚做了包子,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等你奶奶回来记得和她说知道吗?”
阮瞳乖巧地接过包子,点点头。
明灿嗯了声,离开几步后又忍不住转头回来叮嘱,“大门要锁好了,要是有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阿嬷阿公来敲门,可不能开知道吗?”
阮瞳重重点头,在明灿的目视下将门锁好。
按理来说村里出现人贩子的可能性不大,明灿听阿嬷说过,是很多年前了,有一天村里混进了外人。趁着孩子在院里玩,将一个三岁的孩子抱走。
好巧不巧,这个孩子是村长的孙子。村里组织人寻了几天几夜,也没找到人。这事对村里打击不小,家家都有孩子,你说丢了一个孩子,全村人都胆战心惊的。
所以后来只要是村子出现生面孔,村民都会自发上前询问两句,或者去喊村长来,就等着人贩子自投罗网呢。
明灿啃着包子,问,“怎么大姨放心让阮瞳一个人在家,她才六七岁吧?要是个水啊火啊的,半大点的孩子不是很危险么?”
阿嬷奇怪地看了明灿一眼,“什么一个人啊?人家瞳瞳还有个哥呢,大小伙子,也在家。”
明灿咬包子的速度慢下来,啊了一声。心想这个哥也太不靠谱了,开门让个孩子来开。
“明安卿,她回来了”,女孩捏着铁盆的手有些发白,丝毫不见刚才的天真烂漫。
被叫做明安卿的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指尖在屏幕跳跃,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听见她的话,他手指顿了顿,“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阮瞳道,“可是哥哥,我害怕。”
明安卿将屏幕熄灭,“阮瞳,别忘了我们来自哪里。”
他话还没说完,阮瞳就接过了话头,“我知道的哥哥,这是我的责任。”
明安卿深深叹了口气,“阿瞳,如果我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有你的能力,我们都会毫不犹疑地替代你。
可是没有,我不想对你说,我们这群人比你痛苦百倍千倍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一个人就在你身边。因为痛苦是没办法比较的,但阿瞳,你要相信,这一切众会解脱,哥哥也保证,会尽全力保护你的。”
“我知道了,哥哥”,阮瞳笑了笑,安静地啃着包子。
明家这儿就显得很风平浪静了,吃完午饭,小老太太从兜里掏出十几张皱皱巴巴的一块纸钱。
仔细地轻点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明灿端着洗干净的碗走进厨房时,特意凑近听听她到底说啥呢。
结果听到她奶:“一块……两块……三块,上周输了老方三块,这周……”
明灿:……?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似乎比平日虚弱很多。
“很久不见了,我亲爱的明。”
明灿将碗筷放好,走出门,绕着自家屋子走,她冷笑,“确实很久不见了,我能称呼你什么?”
“无所谓,我说过的亲爱的,你叫我什么我都会喜欢。我思考了许久,想我是时候该送你一个礼物了,毕竟你是位如此美丽的小姐。”
明灿皱起眉,下一秒滋滋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
一段老式音乐徐徐吹来,明灿一边握住白色耳机,一边抬起头,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是山的方向。
“你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明灿知道只要他不想回,再多说也无益。
于是她开始仔细研究起这首歌……像是只有她奶奶的奶奶那辈才会听的乐曲,因为它的歌词实在是太有年代感了。
歌曲开头先是女人朦胧沙哑的声音,婉转温柔,让人置身于月光下,静静眺望河水缓缓东流,内心平静而强大。
接着节奏加快,调子激昂,进入高潮。兵器相撞,野兽相搏,掺杂着男人女人们的恐惧怒吼。巨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每一声滴答,都伴随着孩子的哭泣声,让人觉得心里仿佛堵着一团湿润的棉花,莫名的窒息感。
“叮——”一声像是玉环相撞碎裂的巨大清脆声,节奏极速缓下,明灿瞳孔猛然一缩。她脚步停住,乐曲戛然而止。
她恰恰好再次走到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