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归
第二天,明灿见到了程渡。
由于明灿昨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和医院出的精神病诊断证明,警方出于对她的精神方面考虑,允许程渡对她进行简单对话。当然,全程有警方的人参与。
程渡表情很复杂,可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在这个地方。”
明灿其实是不太想见到程渡的,一是自己骗了他,觉得见面挺尴尬的,二是程渡曾经是她的心理医生,让她觉得有些芥蒂。
“我也没想到,程医生”,明灿微笑着。
“看起来睡得很不错,在这里睡得比家安心?”
“是吗?但程医生你看起来好像不大好,医生都很累吧,还是要注意身体。毕竟只有你保重好身体,才能帮助更多人不是吗?”
程渡现在看着确实不太好,头发有些乱,眼底也一片漆黑,与平时的精英样子确实反差很大。
负责记笔录的警察有些一言难尽,这话聊得,他们俩好像不应该在警局,应该在某高级咖啡馆吧。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程则渡一笑了之,“觉得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明灿垂着脑袋回答。
“它还在吗?”
“还在。你不知道程医生,我们对话时,他一直吵得没完,以至于我和你对话时,觉得脑子嗡嗡响。”
“更严重了,以前它似乎只会在安静的时候出声。”程渡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与此同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在明灿脑子里响起,“瞧瞧,亲爱的明,现在真是谎话连篇,连程医生都骗了。”
明灿懒得搭理他,因为她想杀了他。
“是吗?那能和我说说它说了什么吗?”
“我听不出他具体在说什么,反正就是很吵无时无刻都在吵,像是指甲在玻璃窗上滑动发出的声响,尖锐、聒噪,遭人厌!”明灿佯装表情痛苦,紧紧地扣着手指头,浑身都在轻颤。
“我想要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楚!我听不清,程医生!”
程渡连忙起身,想要向前安抚。一旁的警察却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了摇头。他只好慢慢引导,“别着急,我们慢慢来,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没错……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二人离开了审讯室。
程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明显心里藏着事。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像那名做笔录的警察问道,“这个案件最后会怎么样?”
这个案子也不是秘密,毕竟昨夜警察浩浩荡荡地来,几乎小区是人尽皆知,随便找个人打听就行,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警察知道他问的是明灿会怎么样,看着程渡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医生还蛮敬业的,于是道,“具体的还要看机构鉴定的结果,不过这个案子基本已经定性,也不用过于担心。”
程渡这才道了声谢,离开。
在离开警局时,他正好与一群人擦肩而过,应该就是中年警察口中专业机构的人了。
半个月后,案件正式开庭。因明灿是正当防卫且患有精神疾病的原因,被无罪释放。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阳光透过指缝照在她身上,让她恍惚。她没有回家,去的方向是本市著名的精神病院。
她需要在那里住至少一个月,精神病嘛。
在那里的日子简单,却可以轻松让人崩溃。无数次,明灿手里接过一手颜色各异的药品,她在想,就算是没病都会吃出病来。
她装得乖顺、平静,就为了能早点出去。程渡起初经常来看她,不过后面他越来越忙,机会也就少了。不过,明灿还是非常感激他的。
因为在这个不太好时刻,是程渡在她身边,即使是医生和患者的身份。
又一次,麻木地吃完药,明灿漏出个甜美的笑容,“谢谢你了。”
护士嗯了声,也朝她微笑,嘱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
女护士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着干练又精明,转身时,她回头深深看了明灿一眼。
女孩乖巧地坐在床上,因时常躺着的原因,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卷卷的。脸庞白得吓人,一点气血也没有,像个漂亮的瓷娃娃一样,恐怖又美丽。
确认人离开后,明灿立刻光着脚跑到厕所,手扣着嗓子眼。她本就对药很抵触,吃药时都是硬着头皮就着水喝下,如今只要轻轻一刺激,毫不费力就将几颗药品吐了出来。
她蹲下干呕时,反锁的厕所门传来猛烈撞击的身音,尖锐的男男女女声从门外传来,“嘭嘭嘭——”
“开门!”
“开门!”
“327号开门!”
明灿第一反应是去冲厕所,她立马抬起手去按冲厕键。
冰凉。
和地板一样的冰凉。
女护士那双冰凉的手抓住了她。
向上看,是她笑眯眯地眼睛,“327号不乖哦。”
明灿瞬间冷汗层层,此刻她竟然脑海中的他能够说几句话,哪怕一句也可以。
动物的求生本能告诉明灿,她现在很危险。她知道她现在该冷静、服从、认错,这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可不知道怎么,明灿控制不住自己想挣扎,她拼命挣扎、拍打、奔跑,想要跑向门口,即使门口也是深渊。但总之她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我要出去!放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光变成了手电的光晕,一圈一圈。
“患者情绪很不稳定,出现伤人现象,镇定剂!”
“刘医生!她还在挣扎!”
“啊!我被抓伤了!”
“加大药剂!快!加大药剂!”
明灿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她拼尽全力,想呐喊,“我没病!我真的好了!你们、你们,放我出去吧……”
“患者好像有话想说”,年轻的实习医生看不过去。
一旁有人冷笑,“还能说什么?一个精神病,无非说我没病!我好了!之类的话,小林啊你还年轻……”
明灿突然就有些无力,声音渐渐小了许多,慢慢地被机器的滴滴声盖过。
“我恨你……”明灿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男人暗哑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似乎隔着深深的海水,带着无尽的潮湿与黏腻,“我知道的,我也爱你。”
——
明灿慢慢地走下山,她发现当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地正常时,他就不会出现,像是消失了一样。
如果在以前,发现这样,明灿会很高兴。但是现在,她可不能让他消失。
于是明灿试着在某些人面前表现得不正常,当然是在出院后,她可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了。
果然,在明灿和程渡倾诉后,他又出现了。说实话她很激动,甚至主动和他攀谈,可惜至今为止,明灿对于他依旧一无所获。
可能是刚刚看到墓碑,明灿突然问,“你什么时候死?”
他似乎轻笑了声,“亲爱的明,我不会死。”
明灿淡淡道,“我爸妈和穗穗的事都是你的手笔吧。”
“或许吧。”
在明灿看来,没有否定就是肯定,要是他口中,就是双重肯定。
“你来自这里,对吧?”
脑海的声音突然停止。
明灿再重复,“你来自这里。”这次是肯定句。
“我看看,是这座山,村里……还是大海呢?”明灿静静眺望着远处的一片蔚蓝。
沉默,很久的沉默。
明灿伸着懒腰,狠狠地吸收着山里的空气,不在意地笑道,“好了,是时候回家。晚了的话,阿嬷会担心的。”
他以为她不会再追问了,走着走着又听到明灿问,“大海、还是山?”
他也变得有些不淡定,“无所谓,随便猜吧,你找不到我的。”
明灿依旧笑,“我一直在想你目的究竟是什么?把我逼成精神病,或者让别人以为我是精神病。”
“为什么呢?”
“你的能力似乎也不是很强大,只能改变生活中一些很微小的事情,就像上次一把锁,或是六年前,刹车。”
“你做不到的很多,所以你要靠我达到某种目的,对吗?”
“你想要我回到村子,这里有什么东西?”明灿踩踏着高高的草,开出一条路来。
“六年前你阻止我回来,现在又想要我会回来,这是为什么?”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如往日般淡定,平静的海面终于将深处的波涛汹涌展露一角,“亲爱的明,我没看错你,你很聪明。”
“别这样叫我,我觉得恶心。”
“那亲爱的明,你想我怎样叫你?我都可以,只要你说我都依你。”
明灿冷哼一声,“既然说到这里了,事情不如放在明面上说,我想找到你,而你也想让我帮你做某些事情事情不是吗?”
“错了。”
“什么错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很快了,很快你就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希望到时候你也能这样。”
“我会的。”
对话夹枪带棒,不欢而散。
山野中的雾气弥漫,一阵风吹起地上尘埃,让原本朦胧的景色,更加迷幻未知。
明灿走在乡间小道,阿伯叫卖豆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阿伯这豆腐怎么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