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亡
趁警察赶来的这段时间,明灿将楼道的监控视频拷贝与证物一同交给警察。
那天与中年男人交谈的女人被传唤至警局。中年男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交代确实是盯上小区的单身业主,想要实施犯罪。
因此将凶器分批次放在十二楼空闲的屋子,寻找恰当时机。
警方询问弹匣的来源,经调查。弹匣中的子弹来源于十二年前制造的一批手枪。不过这批手枪早就被淘汰,换上更精细的装备。
据档案记载,这批手枪已经全部回收,没听说过有失踪或遗漏的。那么弹匣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自制的?不可能。
绝对是十二年轻那批,编码凹槽纹路分毫不差。
中年男人不承认弹匣是他所有,其实很好理解,持刀和非法持枪支量刑可不一样。
在调查期间,明灿也时常被叫到警局问话。她对警方的解释是,总觉得小区不安全,因此在楼道另加了监控室。在查监控中意外看到中年人鬼鬼祟祟的背影,顺着痕迹发现作案工具,然后报警。
这样的回答没让警察产生怀疑。他们的工作重心依旧在那弹匣上。毕竟这条线要是牵出来,说不定有什么重点发现。
明灿将女警递来的笔录签上名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即使隔着一扇门,她依旧能听到审讯室女人尖声的否认与辱骂。
女警接过笔录,微笑着安慰,“感谢您的配合,您也不用太过紧张,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们。”
明灿笑着应好。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警局,她的兜里还揣着那条奇怪的手链,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手链很重要,很重要。
回到家,明灿打开电脑,开始查询有关这条手链的信息。
字母“n”到底是什么意思,明灿双手环抱在胸前,摩挲着它。“n”如果代表英文字母,很容易想到是数字九的意思。
还有什么“nothing”(虚无)“infinite”(无限)?
她毫无头绪。
更别提那个奇怪的鸟类白骨图案,明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渡渡鸟进行比对后发现不相似。这只鸟的羽翼大,四肢纤细,根本沾不上边。
查询许多鸟类依旧无果。
明灿抱着枕头,沉思良久。
穗穗就趴在她旁边,晃着尾巴,安安静静地陪着明灿。
手机微信界面停留在与九楼业主的谈话中——九楼业主:感谢提醒,听说人已经被警察抓住,是您发现的情况?
后面配着个星星眼的表情包。
明灿神情复杂,不知道九楼的业主知道事情全貌后又作何感想。
不过令她困扰的第二件事并不是九楼业主,而是整件事的疑点。
中年人在监控中用塑料袋拖拽下楼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干坏事不应该是小心翼翼的么?搞这么大动静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是恨不得人发现。
她打开监控,将截图放大。仔细看监控那人的外貌,身形倒是相差不差,衣服也一模一样,这也是明灿那天下意识判断是中年男人的原因。
明灿反复看来回的监控录像,视频中的人戴着蓝色口罩,黑色鸭舌帽遮住男人的大半张脸,看不清外貌。
一直到夜晚,蔚蓝的天亮染成浓重的黑色,碎星俏咪咪地探出脑袋观望四海,不知又在念着何方。
幸福小区。
明灿浑身颤抖,睡衣早已被汗水浸湿,她缩在角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从远处看看不清什么,但只要一走近就能发现她身下一大摊鲜红的血迹。
耳边“它”的呢喃是击碎明灿心里的最后防线,她手中死死握着菜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流着液体。
窗外月光朦胧,让人看清地上女人的半边脸。女人白皙的脸庞被溅上鲜血,慢慢的蜿蜒向下,她锁骨处的那颗红痣,在血液淌过的瞬间,像是活过一瞬。
明灿神情呆滞,慢慢地爬到穗穗的身体旁,像是平时回到家中那样,用双臂环住穗穗的脑袋。
明灿将头埋进穗穗的毛发,湿哒哒的液体糊在她脸上,不再是温暖干燥。
她紧紧抱着它,很紧很紧,像是要用力抓住什么东西。神情恍惚间,她回到六年前那场车祸,母亲也是这般用力地抱着她,以至于如今她想起来都快要喘不过气。
“穗穗……”
明灿一遍遍喊着它的名字,想落下泪来,又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哭。
别人说她冷血也好,绝情也罢,她只是觉得她一直都是被保护的那一个,一直都是那个活下来的那一个,没资格。
她呆呆地抱着穗穗,理智完全被脑子里的情绪所掌控。
“穗穗……”她声音沙哑,漂亮深邃的眼睛充斥着浓浓的悲伤,似乎有一团火悄悄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深处偏执执拗的恨意,“我会找到'它’,不论是人是鬼,我会让'它’为你们陪葬!”
她本想不论如何,过去的都过去了,爸妈也想让她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
而穗穗的死亡却完完全全磨灭她内心仅有的幻想,只要“它”在,她便不可能过安心日子,第一次是父母,第二次是穗穗,那么第三次会是谁?
她不敢想,既然如此……
明灿瘦弱的身体站起来抱着穗穗,将它温柔地放在床上。她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痕,却沾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鲜血。
眼泪可以很容易地擦干,但当人沾染上了鲜血与恨,就像深深的烙印,压在身上,洗不掉,抹不去,离不开。厌恶又自甘坠入其中。
如果程渡在此,他会想到他刚刚踏入心理师这个行业时,他师父告诉他。他们要让患者感受到生命中的美好与爱,将他们从悬崖边拉回来,用爱感化他们。
爱比恨更加长久,更能支持人活下去。
程渡对“爱”和“恨”哪个能支持人走得更远,不做评价。但从心理师的角度来说,只能是爱了。
但对于明灿这个患者,程渡觉得“恨”对于她或许更远更长。不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好是坏。
凌晨,公安局审讯室——
“跟我们说说吧,怎么回事?”依旧是那天的女警,只不过她的语气不再如那日般平和温暖,锋利的眼神像是要将明灿看出个洞来。
明灿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神情自若,平静地叙述她的经历,“昨天做完笔录回到家,我就没有再没出过门。在家玩手机,直到晚上十一点,我和往常一样将家里的门窗都锁死,然后上床睡觉。”
女警打断了她问,“你有发现当时家里有什么异常吗?家里阳台的门也锁了吗?”
明灿神情一动,“嗯”,不过她又装作神情犹豫地补充了句,“不确定。”
“好的,你继续。”
“大约是在十二点零六到九分,我听到家里一股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的狗狗穗穗在我的床边将我摇醒,警惕地盯着卧室门口。”
“当时我立马察觉不对劲,爬起来将卧室门反锁,然后报警,也就是你们接到的那通报警电话。”
女警旁边的同志微微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说的话是真的。
明灿将他们的动作收尽眼底,却是没多在意,继续讲述,“我反锁门的声音应该是被外边的人听见,门外的人疯狂地敲击着卧室的门,我甚至觉得门都要被他敲掉了。后来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打开了我的屋子门。”
深吸口气后,明灿几乎是咬着牙,“穗穗上前扑咬住了那人,我知道这么下去不上办法,我也不可能丢下穗穗自己一个人跑。
所以我就冲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当时他正拿着刀,身下压着穗穗,身体侧对着我。我拿着刀砍过去,本来是对着他的脑袋的,谁知道他躲过去了,只砍到肩膀。”
女警低头记录,抬头的瞬间觉察到她的眼里似乎出现了可惜的神色。
“砍了他一刀后,他急了,也不对付穗穗了,直接冲着我来。结果就是穗穗为了保护我死了,然后他也死了。”
“说得详细点!”
明灿神情不变,只好碾碎了给他们讲穗穗是怎么救她,那人又是怎么死的。
许久后女警声音柔和了些道,“经过现场勘查,犯罪嫌疑人利用隔壁屋中的阳台,借助特殊的伸缩梯过来的。案发时你家里的阳台也没有锁紧,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明灿平静地点头。
她又道,“犯罪嫌疑人找到了你卧室的钥匙,你是放在客厅吗?”
明灿不可置否。
基于此,案件基本清晰明了。
可悲的是,只有她知道,每晚睡前,她都会将屋子里的锁检查检查再检查。而她家客厅也根本没有她卧室的钥匙,她甚至都没有配!
笔录上的一个个文字像是页彻彻底底的罪状书,讽刺着她的无能与所谓的理智,明灿沉默了会儿,动了动笔,喉头有些干涩。
最终在警察的催促下,端端正正地签下明灿二字,她的名字。
“真是可怜样……”低沉略带讽刺的声音响起,不同的是这次来自于她的脑子,这些声音背后真正的主人,是一个男人。
明灿扬了扬唇,与刚才签字的自己判若两人。她浑身散发着强大的磁场,“是吗?”她语调散漫。
“躲在暗处不敢出面的可怜虫。”
他似乎轻嗤了一声,淡淡道,“亲爱的明,转过你的脑袋,他们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你,你最在乎了不是吗?精、神、病!”
他故意加重后面三字。
见明灿没什么反应,他又轻轻笑了一些,语气讥讽至极,“怎么样?还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你带血的样子真的很美丽,这样才对嘛,你生来就该是和我一样的人,怎么能安心去过这么平静的日子呢?”
“我们生来就该一起坠落下去,任何人或事,都阻止不了。”
明灿终于回答了他,她瞳孔失神了一刹那,问,“坠落去哪里?”
“如果那个地方可以找到你,我想即使是炼狱,我也甘愿。”
对面的声音忽然就消失了,很久很久,脑海里的声音才又出来,依旧是笑,笑得悲伤而又残忍,“亲爱的明,我怎么舍得你去那种地方。”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诚恳。
“我们一起坠入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