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理智游戏
一边去超市的路上,明灿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购物清单。她把清单分为三大类,一是食物包括但不限于各种蔬菜水果和狗粮之类,二是卫生巾纸巾药品等,三是防身的东西。
粮食和生活用品倒是好买,只要有钱,超市、批发市场、小卖部都能轻而易举地弄到。
只是防身的武器……
明灿推着车,往小区的方向去。东西太多,她一个人肯定是搬不回来的,恰好超市有售卖,她就买了一个。
推车半封闭式,除了上面其他地方都不能看到里头的东西。明灿将买来的被套四四方方地放在最上面,加上她轻松的表情,就像真的买了床被子而已。
走进小区,保安小哥似乎是看到她了,朝她挥手示意。
明灿微笑点头。
保安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中的推车上,腆着个大脸就要过来道,“我来帮你推吧!”
他的手还未触碰到推车,停在半空。
一只清瘦的手就拦着了他,只是用手腕将他的手撇开,动作优雅自然。
小哥的目光呆了瞬,有些疑惑,她的力气这么大?还是他刚才没用力?
他盯着明灿的背影,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时,他也没去追,只是微微点点头。
明灿思考了许久,但还是没想到有什么好的防身武器。她不太愿意网上购物,范围只在以小区为中心的附近商铺。
最终在天完全黑暗前她出了一趟门。
回来时,已经晚上七点钟。
她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步步踩着楼梯向上爬。
“呲——”钥匙开门的清脆声,格外清晰。打开家门前,她再次确认了家门口监控的隐蔽性,这才放心地进入屋子。
明灿在玄关处将鞋脱下,没有立刻打开灯,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只有穗穗两只大眼睛跟电灯泡似的。
穗穗流着哈拉着就要扑上来,明灿及时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才作罢。
她先将门锁死,仔细地将钥匙重新插回钥匙孔。
家里在白日的时候阳光极好,左侧帘子几乎在白天都是开着的。坐在家里的地板上,阳光就能洒满全身。
很多时候,她夜晚不敢入眠。抱着被子和穗穗在客厅,等到太阳升起来,她时常发现她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有一天她醒得比平常早些。暖烘烘的木纹砖留住阳光的余温,透过玻璃射出的光线亮得晃眼,她突然想到多年前她躺在母亲的柔软的臂弯里。
母亲声音温和,洗衣液的幽香、发丝的滚烫和与今日一样的阳光奏成只有明灿自己知道的乐曲。
她眯着眼,向上看母亲温柔的眉眼。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了解她,也要了解太阳……”
她抬起手,勾画母亲的眉眼,冰凉的触感立即将她拉回现实。她呆呆站在原地,指尖停留着玻璃窗上。
几秒后,她平静地将窗户锁死,拉上厚厚的防光窗帘,心里有些堵得慌。
穗穗顶着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明灿蹲下身,抱住他,似乎在这一刻她的心有了归宿。
明灿提着米油走到厨房,清点了才发现,她买的这些东西都够她不出门半个月了。
她一只手将不能久饭的蔬菜和熟食整齐地放到到冰箱,另一只手掏出一罐冰可乐。
明灿塞了一颗西红柿进冰箱。
她纤细的手指扣住拉环,手指微微弯曲,饮料滋啦滋啦的响声在空气里爆开。薄薄雾气弥漫在眼前,她正欲再塞个西红柿进冰箱,突然停住。
明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刚刚摆放过的蔬菜,带着泥土的土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不动弹不说话,像是在倾泻它的无辜。
冰箱的照明灯似乎晃动了一下,恍然间她能听到电流在耳边的嘶嘶声。
明灿的后背被冷汗层层浸湿。
手无意识地用力抓紧,易拉罐被轻而易举地被捏扁,带着腐蚀性的饮料呼啦啦地撒下,明灿像是被烫了手一样连忙松开。
而在易拉罐砸在地面的瞬间,她脑子中的人又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它在看着你。它、在、看、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极致癫狂的笑伴随着又一个轻柔的声音,“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别过头呢?它就在后面啊?”几秒后她轻笑一声,声音愈发诡异,“亲爱的,你可以沉默,可以不动,可以继续吃着'药’,做你的理智游戏,不过你不用担心——”
“即使这样它也无处不在”,猛的那声音突然拔高声调,与刚才的笑声合音,“它在看着你!!!”
明灿飞速地奔到厨房,抓起垃圾桶,大力地呕吐。等到将胃里那点可怜的米粥吐完后,她开始干呕,像是要将胃酸都吐出来。
“呕——”
她要验证一件事,她从未如此地祈求过,她希望那个中年男人不要再出现,无论以何种方式。只要他不出现,她还能心安理得地骗自己,那不过是幻觉。
明灿咬紧后槽牙,死死扣着手心。
“喂?程医生,我是明灿。”
“怎么了?”
“我最近有急事需要离开青市一段时间,不确定具体的时间,所以接下来至少半个月我可能都没有时间去心里咨询。”
电话对面显然沉默了两秒,“女士,我想您比我更加了解您自己的情况。您治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些好转。如今是治疗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坚持下去。”后面否则可能前功尽弃的句话,程渡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慌,但从称呼来看,明灿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程渡这是有些生气了。想想也明白,程渡为她的病做了很多,而她却如此地不负责任,说不治就不治。
程渡不信明灿是这种人,只能认为她是真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无奈道,“既然如此,每天的药记得按时吃,我会每天都给你打电话治疗,稳住你的病情。但这远远比不上你亲自来趟治疗室。”
“好。”
挂断电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明灿拿起无辜的土豆,利索地削皮切丝,打开炉灶,炒了个土豆丝和一道肉菜。油和盐她下得很少,显然是要给穗穗吃的。
她将饭菜放到穗穗的碗里,不用她喊,穗穗就吭哧吭哧地吃起来,尾巴一晃一晃的。
刚刚吐过,明灿实在是吃不下别的东西。她抱着条毯子到客厅盘腿坐下。左手边显示着监控屏幕,右手边是工作电脑。
因为身体的原因,明灿白天几乎是工作不了,那什么职业能在夜晚工作呢?
答案就是作家。夜晚有点事干,她或许就不会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它身上。
明灿曾经思考过,“它”究竟是谁,她想问“它”的过去,问“它”为什么要紧紧揪着自己不放。
但比起探究真相,她更愿意某天“它”离奇消失,而她的生活归于平静。
敲打键盘的清脆声响起,屏幕冷白的灯光照到明灿惨白的脸上,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叮——”
电脑窗口弹出,明灿停下打字的手,点开信息。
两个月前,她在网上发了个有关“它”的帖子。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消息了,未曾想帖子沉沉浮浮,又被人顶了上来。
一个叫唧唧复唧唧的网友评论,“帖主是撞到什么脏东西了吧?建议去妈祖那拜一拜,妈祖会保佑你的孩子!”
底下人回复,“喂喂喂,都说建国来妖魔鬼怪都无了,反对封建迷信,强调反对封建迷信,再次强调反对封建迷信。”
又有人回复,“真的,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和我姥爷上山。结果你猜怎么着,下山的时候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可吓人了,幸亏我二舅发现我爷没回来,带着人上山来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上山了……”配上一个哭哭的表情包。
网友调侃,“你是怕你自己一个人上山,下不来没人找你吧?”
接下来的评论扯七扯八的。
明灿扫了眼后,继续往下滑,一个名叫渡渡鸟的网友赞数最高——
“Persecutory Delusion也叫做被害妄想,会将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放大,如细微的木板碰撞,路人的咳嗽声,经认真偏差强化,和记忆重构,可能被解释为跟踪信号。最后经回忆强化为犯罪、凝视等。
贴主这种情况与以上相似,不妨去专业的心里诊所或医院检查。”
这真是评论区为数不多的认真回复的人。
明灿眉心一跳,口中喃喃,“渡渡鸟?”
非洲渡渡鸟早在1681年灭亡,她记得是因为人类殖民扩张和大规模的屠杀导致渡渡鸟死亡。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名这名网友的主页。
他的头像是系统自动匹配的卡通头像,下面写着一行字,回到过去。
像是悔恨者的忏悔,又或是可怜渺茫的寄托,其他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