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踪奇谭:第4章 狩间谛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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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狩间谛悟

朔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掠过星沙溪两岸枯黄的芦苇。

溪水并未完全封冻,在严寒中冒着丝丝白汽,湍急处依旧清可见底,撞击着岸边晶莹的冰凌,发出碎玉般的声响。

南星独自坐在溪边一方早已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身前燃着一小堆噼啪作响的篝火,驱散着彻骨寒意。

她赤手浸在冰冷刺骨的溪水中,用力捶打着木盆里一件质料厚实的锦袍。

那双原本或许纤柔的手,如今早已遍布冻疮与老茧,在冷水反复浸泡下红肿得如同萝卜,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每一次捶打,都带起冰冷的水花,溅湿了她打着补丁的棉裙下摆,旋即冻结成硬邦邦的冰碴。

三年来,张云佐的猪肉摊在张兴萍或明或暗的帮衬下,总算勉强立住了脚跟,家中境况比之当初猪崽才入圈时,已宽裕了不少。

婆婆不止一次劝她,不必再如此辛苦浣衣。但南星总是摇头,她深知这看似微薄的收入,却是这个家最稳妥的一道屏障。

张云佐的腿伤遇阴冷天气便酸痛难忍,公公的药更不能断,睿睿也在一天天长大……这个家,还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更何况,在这枯燥重复的捶打声中,在那冰水刺骨的瞬间,反而能让她纷乱的心绪获得片刻奇异的宁静,暂时忘却那深藏于记忆迷雾中的惶恐与那山林间恐怖巨兽带来的阴影。

“救命!救命啊!求求你别打了!”

一阵凄惶无助的哭喊声,夹杂着男人粗鲁的咒骂和积雪被践踏的咯吱声,从不远处的小径传来,打破了河边的寂静。

南星抬起头,蹙眉望去。

只见苏梅正踉跄地在深雪中奔跑,身后她那赌鬼丈夫手里挥舞着一根枯树枝,像驱赶牲口一样,面目狰狞地追打着她。

苏梅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袄早已被抽破,露出里面灰败的棉絮,脸颊上一道红肿的鞭痕清晰可见,泪水在她冻得发青的脸上结了冰。

“银子呢?!臭婆娘!肯定又藏起来了!拿出来!不然老子今天打死你!”男人的嗓音因酗酒和暴怒而嘶哑变形,如同破锣。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夫君,这么大的雪,我如何去出摊?哪来的钱啊…”苏梅脚下一滑,跌倒在雪地里,徒劳地用手臂护住头脸,声音哀戚绝望,“求求你…别打了…再打下去,我会死的…”

“死?死了更好!赔钱货!”男人不但未停手,反而因她的反抗更加暴戾,扬起树枝又要抽下。

南星认得苏梅,这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小妇人,时常也来溪边浣洗些绣品,两人偶尔会交谈几句。

她深知这姑娘手艺精巧,却偏偏嫁了这么个混账,平日里挨打受气是常事,却不想今日这般酷寒天气,竟也被赶出来逼索银钱。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想起自己在桑园镇时暗无天日的岁月,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

她猛地从溪水中提起半桶冰水混合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径直冲向那施暴的赌鬼。

“无赖!”南星一声清叱,趁那醉醺醺的男人闻声愣怔回头之际,双臂奋力一扬,“哗啦!”

一整桶裹着冰碴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嗷!”醉醺醺的男人被冻得一个激灵,醉意瞬间醒了大半,浑身湿透,冷风一吹,牙齿嘚嘚作响。

他狼狈地抹去脸上的冰水,看清来人是南星,顿时恼羞成怒,“你…你他妈…谁家的小娘子?敢管老子的闲事?!找打!”

他挥起树枝就想朝南星抽来,但冻僵的手臂动作迟缓扭曲。

南星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抡起手里的空木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他扬起的胳膊!

“砰!”一声闷响。

“哎哟!”那男人吃痛惨叫,树枝脱手飞出,整个人被砸得踉跄后退,脚下被积雪一绊,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也不知是真被打懵了还是酒劲未散,哼哼唧唧地竟在雪地里蜷缩起来。

“南星姐!别…别打他!”苏梅却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扑到那男人身边,试图去扶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哀哀地看向南星,“他…他是我夫君…求求你…”

南星看着苏梅那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胸口一阵堵闷,厉声道:“夫君?他何曾当你是妻子?动辄打骂,搜刮你的活命钱去赌,甚至还想将你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这样的人渣,你竟还心疼?你的骨气呢?!”

苏梅被斥得浑身一颤,泪水涌得更凶,绝望地哽咽:“我…我能怎么办…离了他…我一个弱女子…在这世道怎么活…大雪封门…连摊子都出不了…呜呜…不如死了干净…”

“死?”南星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死了,他不过烂泥地里打个滚,转头又能娶一个、骗一个来继续磋磨!你的命,就只值几文赌资吗?”

她看着苏梅那双被苦难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睛,心中那份同病相怜的酸楚最终压过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长痛不如短痛。苏梅,不如跟我走吧。”

苏梅愣住,茫然地看着她。

“我家就在镇上,他没胆子敢去闹事。家里虽不富裕,但一口饭食还短不了你的。我接了些绣活,自己只会些粗笨缝补,正缺你这样的巧手。你来帮我,工钱照算,总能自己立起来。自立门户,总好过在他手底下被打死、饿死、卖掉好!”

南星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苏梅早已冰封的心上。

她看看地上烂泥般的丈夫,又看看目光坚定、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挺拔气度的南星,眼中挣扎剧烈。

就在这时,地上的男人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竟打起了响亮的鼾声。

南星冷笑一声,一把拉起苏梅的胳膊:“你看,你的死活,他甚至懒得多问一句。走吧,路是人走出来的,门关了,那就踹开它!老天爷不会给甘心跪着的人扔馅饼!”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动摇了苏梅最后的犹豫。她终于一咬牙,借着南星的力道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男人一眼。

两人迅速收拾好浣洗的衣物,踏着积雪默默向镇子走去。

天寒地冻,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旋即被风吹散。

一路上,南星心中已在不断地盘算。家中添一口人,绝非小事。如何向公婆和云佐开口?粮食、用度、住处…皆是问题。

但她并不后悔,她深知今日若不出手,苏梅或许真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寒冬里了。这世道,女人活得本就艰难,若再不互相搀扶一把,就真没活路了。

回到家,张云佐正坐在院里修补摊车,公婆则在灶房忙碌。见南星带了个面生且衣衫狼狈的姑娘回来,三人都是一怔。

婆婆擦了擦手走出来,打量着局促不安的苏梅,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星儿,这位是…”

南星先示意睿睿带苏梅去西厢房暂且安顿。小家伙机灵,甜甜叫了声“姨娘”,便牵着苏梅的手走了。

待他们离开,南星才压低声音,将苏梅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公婆与云佐,尤其强调了苏梅一手出色的绣艺织工,定能帮衬家计。

张云佐沉默地听着,末了只道:“你既已决定,便依你。只是…她那丈夫,恐是后患。”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婆婆听闻苏梅能补贴家用,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虽仍有些不情愿,却也没再反对,只哼了一声:“也是个苦命人…既然能干活,那就暂且住下吧。西厢房堆了不少杂物,让她自己收拾出来。”

南星心下稍安,忙道:“多谢娘。她丈夫那边…我会小心,尽量不让他找来添乱。”

此事便算初步落定。

苏梅住下后,手脚勤快,不仅很快将杂乱的西厢房收拾得利落干净,更是主动包揽了许多家务,飞针走线更是看得婆婆啧啧称奇。

家中虽多了人口,气氛反而因她的到来更显活络几分。

这日,苏梅在清扫角落时,从一堆旧物中翻出一本蒙尘的书册。

她抖落灰尘捧在手里,带着几分怯意与期待找到南星:“星姐,这本《闺范图说》你能教教我吗?”

南星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皆是些女子仪轨、德容言功的图文。她微微诧异:“你既认得这是何书,为何还需我教?”

苏梅赧然低头,指着封面上的字:“只…只零星认得这几个字,里头却一个都看不懂。”

一旁的婆婆听见,顺口打趣:“你让她教?她怕是还不如你呢!她娘家那时穷得哟,哪来的闲钱让她一个女孩子识字念书?”

公公在一旁轻咳一声,拉了拉婆婆的衣袖。婆婆自知失言,讪讪闭了嘴。

南星却只是淡然一笑,目光落在书页那娟秀的字体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她指尖拂过纸面,轻声道:“这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进院子里的。说来也怪,这些字…我似乎都认得,只是…全然想不起是何时、何地、跟谁学的了。”这种记忆断层的恍惚感,她早已习惯,却每次袭来,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苏梅闻言,眼中敬佩之色更浓。

入了深冬,天气愈发酷寒,溪水边已难久待。南星见家中存粮消耗渐快,便动了进山碰碰运气的心思。一来打些野物贴补,二来也带苏梅散散心,让她透口气。

她唤上张云佐同行,丈夫却惦记着肉摊生意,加之腿伤不便攀爬,只将二人送至山脚林子外,便转身回了镇上,任南星如何呼唤也不回头。

苏梅看着张云佐略显仓促的背影,疑惑道:“姐夫怎地走了?不是说来打猎吗?听说他当年被熊罴所伤,是不是…心里留下阴影吧?”

南星一怔,脑海中却蓦地浮现起刚成亲那年的光景。

那时她年纪小,满脸草灰,带着几分顽劣心性,一手提着蛤蟆,一手还拿着没吃完的烤肉,追得那时还略显青涩的张云佐满山跑…想着旧事,她唇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温暖的笑意:“他在这山里,不怕熊也不怕猛兽。他是怕…蛤蟆。尤其是那种个头大的。你是没见着,当年我可举着那么老大一只追得他无处可逃…”

苏梅闻言,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掩口咯咯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不少山间的寂寥寒气。

南星将自己的弓递给苏梅,耐心教她如何搭箭、开弦、瞄准。

然而苏梅气力弱,几次尝试,箭矢皆软绵绵坠地。

南星无奈,知她一时难以掌握,便笑道:“你先自己寻个目标练练手感,莫要乱射。”

她自己则取过张云佐那柄更沉硬的弓,试了试弦力,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覆雪的山林。

寻觅良久,终于逮到一只因天寒而行动稍显迟缓的雉鸡,一箭射出,虽失了准头,却也侥幸将其射伤擒获。

苏梅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连声赞叹:“姐姐好厉害!”

就在这时,不远处雪堆后传来窸窣声响,一只灰兔探头探脑。苏梅激动地压低声音:“姐姐!快看!兔子!”

话音未落,她竟已下意识地举弓搭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准头,一箭歪歪斜斜却疾射而出!

“嗖!”箭矢擦着南星耳廓飞过,噗地一声,正中那野兔后臀!

南星吓了一跳,侧身避开,嗔道:“小心些!这箭岂是能乱放的?若伤了人如何是好!”

“中了,中了!”苏梅却顾不上害怕,兴奋得直拍手:“我射中了!南星姐你快看!”

那兔子被箭钉在雪地上,后腿拼命蹬踹挣扎,发出细微的哀鸣,雪地染上点点猩红。

南星拔出腰间匕首,递给苏梅:“去吧,给它个痛快,别让它多受罪了。”

苏梅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看着那挣扎的小生命,接过匕首的手微微颤抖,迟迟不忍下手。她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挣扎与怜悯:“它…它还在动…我…我下不了手。”

南星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接过匕首,上前一步,手法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兔子的痛苦。

她将尚带温热的兔子尸体放入苏梅怀中,语气平静却带着山岳般的沉重:

“既然选择了张弓搭箭,便要有所觉悟。你的箭既已射出,它便再无活路。苟延残喘,于它而言只是无尽的折磨。结束它的痛苦,是猎人的责任,也是对它生命的尊重。”

苏梅抱着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兔子,感受那一点余热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入掌心,怔怔出神。

南星看着她,继续道:“它的体温能暖你冻僵的手,它的皮毛能为你御寒,它的血肉能果你我之腹。即便死后,它的身躯亦将归于山林,滋养草木,延续生机。它的价值,并非因死亡而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长存。这,便是山林的法则,也是生存的代价。”

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眨着眼小声问了一句:“那…现在可以吃了吗?”

南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纯粹直接的一问逗得莞尔,方才那点沉重气氛瞬间消散:“吃,当然吃。这可是你射中的。”

两人在山巅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篝火,将雉鸡和野兔打理干净,架在火上烤炙。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随着青烟弥漫开来,令人食欲大动。

此处地势颇高,可俯瞰整个宁安镇。但见冬日暖阳洒落,将覆雪的小镇装点得银装素裹,星沙溪如一条蜿蜒的银带穿镇而过,反射着粼粼微光。

南星静坐于树下,望着这片已成为她“家”的土地,目光悠远。

多年前嫁入张家时的点点滴滴,与张云佐在此处的嬉闹时光,仿佛就在昨日。如今物是人非,肩上的担子重了,脚下的路也更崎岖,但那份于绝境中挣扎求存的韧劲,却愈发灼灼。

她轻轻摩挲着左臂上那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伤疤,虎面熊罴的恐怖咆哮与那两声救命的诡异哨音,至今仍在午夜梦回时清晰可闻。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无论还有多少磨难,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一片亟待拨开的、属于自己的迷雾。

寒梅于雪中初绽,其香愈烈,其姿愈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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