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踪奇谭:第3章 萍踪谜影 肉铺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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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萍踪谜影 肉铺西施

冬日暖阳穿透木窗,将张云佐的侧脸映得微微发亮。

他端着药碗,静静看着窗外那棵枝丫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曳枯瘦的老槐树,眼神发怔。碗里棕黑的药汁早已凉透,散发出浓重苦涩的气味,像极了他此刻的滋味。

养了这许久,伤势虽稳,可常年打猎的身子骨还是虚了。

曾经能开三石硬弓、徒手搏杀野狼的手臂,如今连端稳这碗药都微微发颤,胸腔和腿骨断裂处的剧痛,也磨成了啃噬骨髓的酸涩无力。

院子里,睿睿追着小狗的嬉笑声天真无邪,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灶房里婆婆佝偻着忙碌,炊烟稀薄,父亲的咳喘声不时从里屋传来,扯得空气都发紧。

这个家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穷神逼近的脚步,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剩应付日子的细碎声响。

曾经的顶梁柱,如今成了最大的累赘。这认知比任何内伤都痛,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

“云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南星轻轻走到他身边,袖口还沾着浣洗的水汽,她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仍有些慢,声音却透着咬着牙的坚定,“咱得想个法子,撑起这个家。”

张云佐叹了口气,缓缓点头,目光发怔,满是迷茫。

南星坐到他身旁,低声道:“公公肺疾常犯,你腿脚又这样,山里是回不去了。但总得寻个长久计,后院鸡鸭旁还有空地,不如养几头猪崽子,养大了卖肉,总能补贴家用。”

她的思路清晰得不像个刚从重伤里爬起来的妇人,倒像绝境中冷静寻路的将领。

婆母正端着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进来,闻言手一顿,浑浊的眼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星儿这话在理!老头子,你听见没?养猪!咱家后院地方够!”

公公跟在后面,咳着,脸上却涌起病态的潮红:“好…好!养猪!明天…明天就去集上抓猪崽!”

希望,哪怕再微渺,也能瞬间点燃濒死之心。

张云佐猛地攥紧了拳头,那股沉甸甸的绝望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抓过墙边的镢头:“我…我去把地平整出来!”

一条腿还使不上力,他只能靠着另一条腿和镢头支撑,一下下,笨拙却又无比执着地清理着后院的碎石杂草。

每一下挥动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冷汗沁湿了他的鬓角,但他咬着牙,不肯停下。

他必须做点什么,为这个家,为这个由他女人用命换回来的、摇摇欲坠的家,尽一份力。

南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将温好的药碗放在一旁桌上,转身去帮忙。

夫妻二人,一瘸一拐一重伤,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沉默地为他们渺茫的未来奠基。

翌日,南星拿出压箱底的最后一点铜钱,连同婆婆摸索出的几件早已不值钱的旧银饰,和公公一同去了镇上的集市。

回来时,用扁担挑回了两个叽哇乱叫的竹笼,里面是四头油黑发亮、鼻头粉嫩的小猪崽。

小家伙们被放进新垒的、还带着泥土腥气的猪圈里,立刻不安分地四处拱嗅,哼哼唧唧,给死气沉沉的张家小院注入了第一丝活泛的生机。

张云佐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四团小小的、奋力拱食的黑影,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缓缓吁出。希望的火苗,虽微弱,却真实地燃了起来。

日子在清贫和忙碌中飞逝。南星包揽了所有的重活,打猪草、煮猪食、清理猪圈,本就受伤的手臂更是肿痛不堪。

张云佐帮不上大忙,就坐在矮凳上,细致地编织草席,或修补家中破损的器具,眼神不再空洞,有了焦距。

猪崽们争气地见风就长,几个月工夫,便褪去了稚嫩,变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出栏那日,张云佐天不亮就起身,磨快了刀。请了邻居牛二帮忙,将最肥的两头猪宰杀、烫毛、分劈,动作虽因腿伤而迟缓,却一丝不苟。

四扇白花花香喷喷的猪肉被小心地码放在擦洗干净的木板车上,那是全家人生存的希望。

然而,现实的冰冷远超预期。

镇上的集市喧闹繁华,人流如织。可张云佐的肉摊前却冷清得能罗雀。

对面的“悦味鲜膘坊”人声鼎沸,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隔着小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铺面光鲜,伙计就有三四个,案板上的猪肉据说都是精心挑选的乳猪,肉质鲜嫩,是镇上富户们的首选。

相比之下,张云佐这简陋的摊位移步过去,无人问津。

他从清晨站到日头西斜,嗓子吆喝得冒烟,那四扇猪肉却几乎原封不动。

挫败感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中仅存的热气,只剩下刺骨的寒。他甚至不敢去想,如何面对家中那三双期盼的眼睛。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一个高大富态的身影挡在了他的摊前,遮住了夕阳最后的光线。

正是“悦味鲜膘坊”的那位老板娘。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细棉布袄裙,圆盘脸,柳叶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通身一股子寻常妇人没有的利落和气势。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张云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以为是来赶他走的。

那老板娘却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猪肉,又抬眼看了看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脸和那条明显不利索的腿,眉头微微蹙起,忽然大手一挥,声若洪钟:

“啧,品相还行。愣着干什么?包起来!这几扇,我都要了!”

张云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立在原地。

旁边一个伙计忍不住提醒:“张掌柜,咱自家铺子……”

“废什么话?”老板娘眼风一扫,那伙计立刻缩了脖子,“我说要就要!按市价,钱给他!”

她行事如风,说完竟不再多看,转身便带着另一个伙计朝自家铺子走去。

张云佐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打包猪肉,接过那伙计递来的沉甸甸的铜钱串时,手指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却不知对方姓名。

那伙计似乎看出他的窘迫,低声道:“这是我们鲜膘坊的东家,张兴萍掌柜。你小子,走运了。”

自此之后,每隔几日,张兴萍总会准时出现在张云佐的摊前,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看肉,付钱,从不拖泥带水,有时甚至会多给几文。

她的出现,如同寒冬里一块烧得滚烫的砖,暖透了张云佐几乎冻僵的心,也让张家那口即将见底的米缸,一次次重新变得充实。

南星得知后,心下感激,便主动去鲜膘坊,想看看能否揽些缝补清洗的活计,多少偿还些人情。

那张兴萍初见她,也不客套,打量了她几眼,尤其在她那双布满冻疮和新旧伤痕的手上停留片刻,便爽快地分了一堆伙计们的工服给她洗。

一来二去,两人竟熟络起来。

张兴萍性子泼辣直爽,说话办事从不拐弯抹角。一日,她见南星浆洗得手指通红开裂,却依旧将每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忽然叹了口气,拍了下南星的肩膀:

“南星妹子,日子再难,骨头不能软!你这股劲儿,对我脾气!比那些个无病呻吟的娇小姐强多了!”

她力道不小,拍得南星伤口微痛,但话语中的认同和豪爽,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南星长久以来用坚韧筑起的心防。

南星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再抬起时,眼底虽还有水光,嘴角却已扬起一抹极浅却极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骤然漏下一缕金阳,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澄澈与生机。

张兴萍看得一愣,随即也哈哈大笑起来。

通过张兴萍,南星才逐渐知晓,这位看似普通的猪肉铺老板娘,来历却极不普通。她竟是宁安镇首富、御用药材商黄金来的正房夫人!

黄家乃是本地巨贾,名下六家大药坊遍布镇东南西北,专司为宫廷供奉燕山一带的特产珍稀药材。黄府朱门高墙,占地广阔,是镇上名副其实的望族。

而黄金来本人,更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每月初一十五必开义诊,免费为穷苦百姓看诊抓药,口碑极佳。

但最让镇上百姓津津乐道的,却是张兴萍,这位富甲一方的黄家大夫人,为何偏偏要亲自经营一家猪肉铺?

这其中的缘由,在南星某次送洗净的衣物去黄府时,才从一下人口中隐约得知片段。

原来,张兴萍与黄金来乃是贫贱夫妻,早年一同炮制药材,白手起家。据说张兴萍曾因试药或接触某些奇特药材,身体发生异变,不仅体态日益丰腴,力气也变得奇大,远超常人,但同时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后来黄金来因一桩奇遇,以家传秘方救治了一位被奇异毒物所伤、众医束手无策的京中大官,从而得到了供奉御药的资格,家业从此一飞冲天。

生意越大,药坊里的药气越浓,张兴萍的身体反应便越强烈。

为避开药气,也或许是为了寻个寄托,她便索性搬出大宅,在离黄府不远的热闹街上,开了这家“悦味鲜膘坊”。

她为人仗义疏财,做事干脆泼辣,卖的猪肉品质极佳,竟也将这肉铺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了镇上另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黄金来感念发妻恩义,虽然后来又续娶了两房姨娘,且都有了儿女,但对张兴萍始终敬重有加。

那几位姨娘和子女对这位大娘也十分亲近,时常来肉铺探望,一家子相处得倒比许多高门大户更有人情味。

了解了这些,南星对张兴萍的感激中,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钦羡。

钦羡她那蓬勃的生命力,和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下都能将自己活得风生水起的强悍。

而南星不知道的是,张兴萍对她,也同样存着几分欣赏和好奇。

她见过太多人,一眼就看出南星绝非凡俗村妇。那眉眼间的轮廓,偶尔失神时流露出的仪态,尤其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韧劲和灵性,都让张兴萍觉得,这女子不该困于这方寸之地,与柴米油盐挣扎度日。

有了张兴萍这棵“大树”的偶尔遮荫,张云佐的猪肉摊总算勉强立住了脚。南星又心思灵动地建议丈夫,除了猪肉,也可兼营些宰杀干净的鸡鸭,多一样营生,便多一条路。

婆婆在家照顾睿睿,也能帮忙做些缝补,补贴家用。

日子,仿佛真的在这对夫妻的咬牙硬撑和贵人的偶然搀扶下,一点点地从泥沼里拔了出来,虽然依旧清贫,但至少有了盼头,稳住了下沉的趋势。

夜幕再次降临宁安镇,寒星点点。

南星安置好睿睿,又检查了张云佐的伤腿,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坐在窗前,就着微弱的油灯,凝视着自己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

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山林中的那场殊死搏杀,以及那神秘而恐怖的虎面熊罴,还有那两声救命的、不知来自何方的诡异哨音。

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但手心的硬茧和家中的窘迫却又无比真实。

她轻轻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路还有什么,无论那迷雾般的过去隐藏着什么,无论这诡异的世道还会降下何种磨难,她都必须走下去。

如同石缝中求生的韧草,只要还有一滴露水,一寸阳光,她就绝不会低头。

淬火成钢,韧草星火,亦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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