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虎面熊袭 浴血星岩山
夜风吹过静谧的庭院,南星坐在昏暗的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装脏衣的竹筐边缘。
那些华服锦缎在指腹下滑过,料子细滑得让她恍惚,这触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桑园镇,也不是在宁安镇。
她的目光试图穿透浓重的夜色,仿佛这样就能窥破七八岁前那片被彻底抹去的迷雾。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记忆始终如同被狂风撕碎的蒲公英,零落飘散,抓不住半点痕迹。
只剩下头顶那道隐藏在发丝下的陈旧伤疤,在夜深人静时总会隐隐作痛,像一枚冰冷的烙印,提醒着她那被剥夺的过去和此刻的苦难。
“南星,更深露重,还不睡?在那想什么呢?”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关切。
南星指尖一颤,迅速敛起眼底所有情绪。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嘴角扯出一抹温顺的弧度,转过身轻声道:“没想什么,娘。就是吹吹风,这就睡了。”
随即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进屋内。
南星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迷雾,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躺在桑园镇的茅草屋里。
而桑园镇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泥沼。
她只记得自己从一场无边无际的高热中醒来时,便已在这里。
魏氏夫妇告诉她,她叫魏南星,是他们的女儿,生了一场大病忘事了。
可她知道不是。
“魏南星”这个名字拗口又陌生,每次被叫起,她都需愣一愣神才能反应。
这个家,更没有一丝一毫她曾属于这里的痕迹。她残留的本能记得丝绸的滑腻,而非粗布的刺痒;潜意识里残留着某种韵律优雅的语调,而非桑园镇这粗鄙的土话。
养父母的冷酷与苛责,像粗糙的磨石,日复一日地打磨着她。
曾经或许有过的娇贵气质被磨得粉碎,但与此同时,一种如同石缝中韧草般的坚韧,却在无声无息间疯狂滋长。
她不哭,不闹,不求饶。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被她死死咬碎,混着血泪一口口咽进肚里。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我是谁?
我来自哪里?
为什么要在这破败的茅草屋里,忍受着无尽的苦难。
十四岁那年,她的人生迎来了一次突兀的“转机”。
宁安镇的婆婆,几乎花光了家底攒下的八十两雪花银,将她从魏家买了出来,给儿子张云佐做媳妇。
魏氏夫妇捏着沉甸甸的银钱,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没有半分留恋地将她推了出去,仿佛卖掉的不是一个养了多年的人,而是一头终于回本的牲口。
从此,她便与桑园镇彻底断了关联。
张家并不富裕,那八十两已然是全部的家当,但婆婆心里有杆秤,她第一眼看到南星时就明白。
这姑娘模样周正得不像乡下人,眼底有光,手脚勤快,是个能扛事、能照顾人的,值这个价。
宁安镇,张家小院。
日子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虽然依旧清贫,但这里没有无休止的打骂和刻骨的恶意。
张家坐落在镇子西北角,紧挨着绵延起伏、林木幽深的星岩山。这座山是镇子的依靠,物产丰饶,飞禽走兽繁多。
她的丈夫张云佐,是个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的年轻猎户。他自幼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对山中的一草一木、兽径鸟道熟悉得如同自家的掌纹。尤其一手箭术,出神入化,挽弓搭箭,例无虚发。
靠山吃山。每次张云佐进山,几乎从不空手而归。打来的猎物换回银钱,油盐酱醋,偶尔还能给南星捎回一支廉价的木钗,或者一小包镇上新出的点心。
日子清贫,但灶台常有热气,屋里时有笑语。这种简单而真实的温暖,让南星那颗冰封的心,一点点融化开来。
她感激婆婆,也敬重张云佐。两人话都不多,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磨出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南星有时也会跟着丈夫进山,辨认草药,学习布置陷阱,甚至跟他学射箭。她天赋极好,身形灵巧,在山林间穿梭,竟也学得似模似样,弓弦响处,十步之内的靶子也能中上六七分。
她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静而坚韧地过下去。
然而,这世道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想安稳求生的人。
如今的天下,金銮殿上的龙椅空悬数年,宫里那位天子却深居内宫,一心只在丹炉药鼎间求长生。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为“国本”一事,究竟立谁为储君,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这等光景里,谁还顾得上天下百姓的死活?
上层争权,下头的宵小之辈便趁机作祟。地方上的官吏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宁安镇虽偏安一隅,也逃不过这股浊流席卷。
富户依旧朱门酒肉臭,寻常百姓家的粥却一日比一日稀薄,肩上的担子也一日重过一日。
在这三分人七分鬼的年景,谁不是咬着牙,踩着刀尖过日子。
南星万万没想到,最大的那口刀,会那么快、那么狠地斩落在自己的头顶。
三年前,那个深秋。
山风已经带上了刮骨的凉意,吹得漫山黄叶纷飞如蝶。
张云佐像往常一样,带着忠实的猎犬大黄,踩着晨露进了星岩山深处。
他运气不错,不到晌午,便用三支箭,猎到了一头壮实的梅花鹿和两只肥硕的野兔。收获颇丰,他心下畅快,弯腰便去拾取那只还在抽搐的野兔。
就在此时!
他身后茂密的灌木丛猛地发出一声爆响,一股腥臊恶风扑背而来!
张云佐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拍在他的后心!
“噗!”
他眼前一黑,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前飞扑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艰难地扭过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野兽!
那东西人立而起,足有一丈高!熊样身躯庞大如小山,覆盖着浓密的棕毛,但那头上……竟赫然是一颗斑斓猛虎的头颅!
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森白如短匕,猩红的舌头耷拉着,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咆哮。
阳光透过林隙照在它身上,隐约可见那棕毛之下,竟有一圈圈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咒!
虎面熊身!这是什么东西?!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紧了张云佐的心脏!
那虎面熊罴人立着,一步步逼近,将他完全笼罩。它似乎对那只鹿更感兴趣,但显然也不介意顺口解决掉这个碍事的两脚生物。
它抬起那足以拍碎巨石的前掌,带着风声,就要朝着动弹不得的张云佐当头拍下!
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汪!汪汪!”
一道黄影如同闪电般从侧翼扑来!是之前被派去驱赶猎物的大黄!
忠犬没有丝毫畏惧,一口死死咬住了巨兽宽厚的后腿肌腱上!
那虎面熊罴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猛地扭头看去。它似乎觉得被一只小东西挑衅是莫大的耻辱,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大黄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口中的獠牙硬生生断在巨兽坚韧的皮肉里,瘦小的身子像破麻袋一样被凌空踹飞出去,翻滚着砸进远处的灌木丛,没了声息。
巨兽懒得理会这渺小的干扰,俯下身,嗅了嗅地上气息奄奄的梅花鹿,似乎颇为满意,一口叼起庞大的鹿身,转身便要没入密林。
但它经过张云佐身边时,那巨大的虎目似乎瞥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张云佐便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吓僵了。
下一刻,巨兽后腿随意地一摆,如同壮汉驱赶脚边的石子。
张云佐只听得自己腿上传来“咔嚓”两声脆响,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他的两条腿,被轻易地踢断了!
巨兽叼着猎物,轰隆隆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灌木丛窸窣作响。
满嘴是血、断牙处血肉模糊的大黄,竟然挣扎着爬了出来。它的一条前腿诡异地扭曲着,显然也断了。
它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到昏迷的主人身边,用鼻子不停地拱着张云佐冰冷的脸,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焦急的呜咽声。
张云佐被这细微的动静唤醒,剧痛几乎再次让他晕厥。他眼皮颤抖着睁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大黄血肉模糊的嘴和那双充满绝望与依恋的眼睛。
他嗓子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回家……喊人……”
大黄仿佛听懂了。它恋恋不舍地舔了舔主人的脸颊,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拖着断腿,沿着山路,发疯似的朝着镇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张家小院。
南星刚做好了午饭,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给云佐留着的半块兔肉。她心情颇好,盘算着丈夫这次回来,能换多少银钱,或许能给咳喘越来越厉害的公公抓副好点的药。
院门猛地被撞开!
南星抬头一看,如遭雷击!
只见大黄浑身是血,踉跄着扑进来,一头栽倒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它的腿……它的牙……
南星的心瞬间沉到了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黄!”她惊呼一声扑过去。
大黄看到她,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呜咽着,用脑袋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地拱着院门的方向。
南星瞬间明白了!
出事了!云佐出事了!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恐慌,脸色煞白地对闻声出来的公婆急声道:“爹,娘!云佐可能出事了!大黄回来报信!我得上山去看看!你们看好睿睿!”
说完,她甚至来不及换件利落的衣服,转身就冲出了院子。
刚跑出院子没多久,正好遇上赶着牛车、从地里回家吃饭的农夫牛二,以及扛着柴禾下山的樵夫张五。牛二和张云佐是发小。
“张嫂!这急匆匆的,咋啦?”牛二扯着嗓子问。
南星心急如焚,本想不理,却猛地停住脚步。她一个人,要如何应对山上未知的状况?
她猛地转过身,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牛二哥!张五哥!求你们……求你们帮帮忙!云佐他在山里……出事了!”
牛二一听,脸色“唰”地变了,抬脚就往牛车那边冲,刚跑两步又猛地顿住,山路陡,牛车上不去。
他忙不迭地回头扯着嗓子招呼张五:“快!卸车!抄家伙上山!”
两人迅速卸下牛轭,把牛儿拴在路边,拉着板车,跟着一路滴血引路的大黄,朝着星岩山狂奔而去。
山路崎岖,南星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翻滚。她只能拼命祈祷。
终于,在大黄的带领下,三人冲到了事发地。
眼前的景象,让三个人的血都凉了!
张云佐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和泥土,双臂和双腿都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色白得如同金纸,气若游丝,显然已经昏迷多时。
“云佐!”南星凄呼一声,扑了过去,手指颤抖着不敢触碰。
牛二和张五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上前。
“快!抬上板车!”牛二吼道。
两人手忙脚乱,正要小心翼翼地将张云佐抬起。
就在这时。
“嗷吼!!!”
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接近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他们身后的密林中炸响!
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三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头恐怖绝伦的虎面熊罴,去而复返!它似乎是被此地的血腥味再次吸引,那双冰冷的虎目之中,闪烁着残忍而饥饿的光芒。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牛二和张五!两人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手里的斧头和鞭子“哐当”掉在地上,几乎要瘫软下去。
“妖……妖怪啊!”张五尖叫一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牛二也是魂飞魄散,牙齿打颤:“跑……快跑啊南星!这……这不是熊!是山魈!是妖怪!”
南星同样浑身冰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巨兽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恶犬追咬的无助瞬间。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扫过了板车上气息奄奄的丈夫。
不能退!退了,云佐必死无疑!这个家就完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如同火山般从她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所有的恐惧被强行压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她一眼瞥见地上的那柄张云佐用来处理猎物的短刀!
她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短刀抄在手中!刀柄冰冷,却仿佛给她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滚开,快滚开!”
她横身死死护在板车前,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直面那步步逼近的硕大异兽,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牛二哥!张五哥!带云佐走!快!”
那虎面熊罴被南星这挑衅的姿态激怒,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崩般扑压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腥风扑面!
南星瞳孔一缩,生死关头,她跟着张云佐在山林中练就的反应发挥了作用。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侧后方一跃,同时足尖用力一蹬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身子轻盈地落向旁边一棵粗壮的松树。
但巨兽的利爪还是快了一步!
“撕拉!”
锋利的爪尖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她的衣袖,在她左臂上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衫。
而她原本借力的那棵松树,在巨兽的扑击下,如同脆弱的稻草般被拦腰拍碎!木屑纷飞,声势骇人!
南星落地一个踉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她借着树木的掩护,不退反进,猛地绕到巨兽侧后方,用尽全身力气,挥刀狠狠一划!
“噗嗤!”
锋利的刀刃终于割开了巨兽坚韧的皮毛,在其后背上划开一道一尺长的血口!
暗红色的鲜血喷溅而出!
“吼!!!”
虎面熊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痛吼,彻底暴怒!它猛地转身,虎目瞬间变得一片血红,疯狂地扑向南星!
南星忍着剧痛,利用林木作为屏障,拼命闪转腾挪,竭尽全力将巨兽引向远离板车的方向。
短刀与利爪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身上不断添着新伤,血水几乎将她染成一个血人。体力在飞速流逝,脚步越来越沉。
她快撑不住了。
就在她即将被巨兽阴影彻底吞噬的绝望一刻。
“咻!咻!”
两声清脆、悠长、极具穿透力的哨音,如同某种神秘的指令,猛地从森林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
原本狂怒无比的虎面熊罴,听到这哨音,动作猛地一僵!它那血红的虎目中,竟然闪过一丝极为人性化的……惊惧与迟疑?
它不甘地低吼了两声,竟然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南星,猛地转过身,拖着受伤的身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轰隆隆地冲入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劫后余生的南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鲜血几乎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但她染血的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柄救了她也救了丈夫的短刀。
她抬起头,望向巨兽和神秘哨声消失的密林深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骇然、疑惑以及……一丝深切的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哨声,又会是谁发出来的?
林间,牛二和张五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巨兽退走,连滚爬爬地过来,看着几乎成为血人的南星,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后怕。
“张……张嫂……你……你没事吧?”
“走,走!”南星艰难地摇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快……快回家……”
天色阴沉,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乌云翻涌着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整片天空都笼罩着阴霾。
张云佐被抬回家,南星不顾伤势,脸色苍白,却无怯懦,站在院中,看着张五、牛二小心翼翼将他抬进屋。
屋内已然乱作一团。公公的咳喘声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婆婆抱着受惊啼哭的幼儿睿睿,手足无措,默默掉泪;孩子尖锐的哭声更是搅得人心惶惶。
南星站在一片混乱中央,臂上伤口仍在滴血,剧痛一阵阵袭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恐慌和无力感。
现在不是倒下的時候。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厨房端了碗热水,递到公公身前,轻轻为他拍背顺气:“爹,别急,先喝口水。有我在。”
公公老泪纵横,抓住她的手腕:“孩子…云佐这伤…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南星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颤抖,“云佐会好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的。”
她转身又从婆婆怀里接过哭闹不止的儿子。说也奇怪,睿睿一到她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竟渐渐止了哭声,只是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安地抓着她染血的衣襟。
婆婆这才注意到南星惨白的脸色和淋漓的伤口,惊道:“你快去包扎!这里我…”
“娘,我没事。”南星打断她,将孩子递回去,“等安顿好云佐再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那一刻,婆婆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家以后就得靠这个浑身是伤却脊梁笔直的媳妇来扛了。
但撑起一个家,哪是光有骨气就够的。
南星虽跟着丈夫学过射箭,能在林间闪转腾挪,可打猎与射靶到底是两回事,她实战经验欠缺,此后数次进山,却总是空手而归。
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米缸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的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助。
无奈之下,经张五舅舅马三道介绍,南星开始在镇上帮有钱人浣洗、缝补衣物。
这个很显贵气的舅舅虽然自吹自擂是宫中的买办掮客,其实只是个街上买卖消息的牙人,但认识的人确实不少。
张云佐这一养便是整整七个月,而这个家,就靠着南星那双被溪水泡得红肿开裂的手,咬着牙,一寸寸地从绝望的泥潭里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