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名字刻入石头:第9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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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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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感到某种软塌塌的东西正罩在身上脸上,像盖了一层厚被。事实上,他也的确盖着一层厚被,只轻轻地一挣扎,谈不上新鲜的空气就重新灌进肺里,叮叮咣咣来源不明的声音充斥耳中。这显然是一顶帐篷,堆满了酒瓶子和残羹冷炙,外面匆匆走过的人影映在帐篷布上。

老李迫切地想走出帐篷问个究竟。可他刚一起身,就听见帐篷拉链门打开时的“刺啦”一声,一个潦草至极的脑袋探了进来,光勉为其难地透过凌乱板结的须发,在帐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老李本想打个招呼,但那人的一句“谁”把老李吓个半死,连忙缩到帐篷后面,竟从帐篷与地面的缝隙中钻了出去,摔在一张旧毛毯上。旧毛毯的一端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卖相一般的水果,另一端坐着一个看起来心事很重的小孩,四下还有各式各样的摊贩,各色褴褛从他们组成的巷道中穿行而过。

老李看看四周,又看向那个小孩,指了指水果,又指了指嘴。小孩没懂他这是什么意思。老李腹中空空荡荡,饿得不想说话,就自顾自地抓起一个苹果准备啃上去,不料却被小孩一把制止了。

“你得买。”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老李的肠胃已经形成了消化一个苹果的预期,此时正害得他腹痛难忍。

“不买不能吃。不想买还想吃,你自己上山里挖去。”小孩说着,手指着巷道的尽头。老李站起身,踮起脚,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确是银白闪耀一座山峰,其下众人蚁附,芝麻粒似的一片。仰首,再往上望去,正是那城镇一成不变的纵横。

老李流泪了。他也不知为何,但本能使然。

他对着小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头顶的城镇,像是忘了怎么说话一样。小孩看着他夸张的肢体表达和眼眶里的几滴盐水,丝毫不为所动,说:

“快到点儿了,要去赶紧去。”

他这么说着,只听开汽水一样的“砰”的一声,沉闷而遥远。山上的人群早在之前就有了渐退的趋势,此时已在山脚稳住了,一副蓄势待发之势。少顷,几朵红红绿绿的花在山上各处绽开,众人随即蜂拥而上。

“这是哪一出儿?”老李问小孩。

“上面的人在倒垃圾。”小孩这样说着,一边指向老李出生长大的街道。

老李行走在穹顶的旷野中,满心迷茫。他离之前的聚落已经渐行渐远,几处与之相仿的聚落也在远方地平线上小小地冒出了尖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上面是能住人的地方吗?这穹顶上有这种地方吗?电梯呢?电梯在哪里?头顶触不可及的像是某种嘲讽。

绝望之际,老李看到稍远些的地方一个和自己一样格格不入的东西。一辆作业车。他从一切的饥饿和困惑中挣脱出来,朝着它直跑。谁知再怎么跑,人车之间的距离也不见缩减,好像是车上的人在刻意躲着他似的。他边跑边挥手大喊,终于在他第五次拼劲最后一口气后,车动了恻隐之心,非但不再向前加速,反而调头向他开来。

车里人慢慢摇下单向透明的车窗,一边仔细打量着一瘸一拐拖着自己向他靠近的老李。车里人飞快地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不幸和正咧嘴大笑的老李对视之后,像刀刻进去一样地深深地皱了皱眉。

“对不起,您哪位?”车里人礼数周全的问话被老李的咳嗽,干呕和狂笑无情盖过。从这混乱的共同体里他勉强辨认出了两个熟悉的音节:

“强子!强子!”

见了鬼了,这流浪汉从哪儿知道的名字?但礼貌的一大意义就是敷衍。于是他依然保持了礼貌,对老李说: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困难吗?”

谁知老李听见这话,竟是一脸大局已定的表情,说:“我就离开那么一会儿,你怎么干起这个来了。去去去,上副驾驶。”说着就去拽车门把手。

车里人看他这个架势,一只手把车门拉住,另一只手果断地把车打着了火。

老李觉得强子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了。他赶紧伸手按住了徐徐升起的车窗玻璃,对着里面就喊:

“我哪位我哪位。我老李,李承业。你这人还有没有点儿正事儿?”

徐徐升起的车窗玻璃像是再也不会动起来一样地停住了。车子也随即熄了火,放任四下的寂静重新涌上来。

“李叔?”

“这是你啊。”老李坐在副驾驶上,指着仪表盘里一张发黄的员工卡。照片里的人笑得很专业。旁边的姓名一栏分明写着“林强”二字。“什么时候改的名儿啊。”

“就我爸走那几年。那时候外面乱哄哄一片,心里也不安生。整个儿过的迷迷糊糊的。”他停顿了一下,“有天我多喝了点儿睡觉,就又梦见他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我一激灵就醒了,一看自己吐得到处都是,要不是他老人家亲自来叫我,保不齐得呛死。第二天我就去办的改名儿。”

“他啥时候走的。”

“二十一年。那是新历。换成旧历就是...”林小强在方向盘上扳手指头,“旧历667年。64岁,不小了。福气。”

“这新历又是个什么鬼东西?”

“就是过去那个倒计时一样的纪年法不用了,换了一个正着数的。李叔您离开的那年是元年。”

“这么看我离开的那年发生了大事,好巧不巧,让我给错过了。”

“嗯...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作业车载着两人穿过永恒的穹顶,直到他们抵达最近的电梯,两人都没过多交流。电梯徐徐下降,到了离天地都很遥远的不上不下的地方,距离让一切都显得似曾相识。老李不止一次地斜眼瞟向小强。这依然很可能是强子有史以来开的最成功的玩笑,老李心里是打消不掉这样的希望的。但随着电梯继续下降,更多的细节变得清晰可见,新旧有无的诸多对比让他不得不死心,他于是长叹了一口气。小强听到叹气声朝老李这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接着又转回去,目光在几个地标建筑间跳转,一如老李当年那样。

地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小强说这块儿也归他管。他看了眼挂钟,并把挂钟上的时间恭恭敬敬地搬到了签退表上,一边还提议老李今天就先在他家住下。

“这样不好吧,对你家里人是不是也不方便。”老李刚客气完就萌生悔意,毕竟他真想不出来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还好小强就只是招呼他上车,嘴上没事儿没事儿地说着。

明明已是下班时间,路上的车却不多。老李脸贴着车窗,变化让他陶醉,也让他沉默。就在他估摸着复兴环岛就要到了的时候,两人抵达了复兴广场。小强把车停在路边,招呼老李下车看看。

除了在金角银边上摆摊的几个小贩,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让人想不通这几个小贩是打算做谁的生意。这一片萧条的彼岸,伫立着一座老李从没见过的雕像。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正高抬着头大步向前,他的右臂是自然摆动的动态,左手牵着一个女人的手。那女人手捂着胸口,深低着头,看不清五官,就只是跟着他走。在这一对男女的身后,还跟着众多男男女女,也都深低着头,看不清五官,甚至连轮廓都不甚明了。

雕像男人的左腿胫骨不成比例地宽阔,注意到它的人也会注意到上面刻满的镶金的小字。老李对这烂俗的雕像本已丧失了兴趣,可当他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小字,眼睛一下瞪大了几分,嘴也咧出了几丈远。他回头看着林小强,脸上的表情像一面打碎的镜子,而小强就只是点点头。

“这不是当时我临走时写下的那些吗。”老李哭笑不得,“所以这个男的,是我?”

“是的。电梯事故和您本人穿过穹顶的那一年,是新纪元的元年。”

“诶哟...”

“穹顶教在那一次事故中元气大伤,但是却博得了大众的同情,就这么上了台面。”小强接着说,“就差不多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吧,身边人都在说,这穹顶外的计划总要胜过穹顶内的计划。穹顶内是看得见的大手,穹顶外是看不见的大手。我们要对看不见的大手有信心。我们一直以来遇到的种种问题,都是与这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对抗所致。”

“小子,你要不听听自己说的这是什么鬼话?”老李被他这一套逗乐了,一看小强一脸严肃,不禁觉得更好笑了。

“李叔,您观念比较旧,我爸还在的时候,每次路过这儿也是骂骂咧咧的。但我们不能只有批判的勇气,没有接受的勇气,对不对。这新思想也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框架的。虽然我也跟您讲不明白,但我们能有现在的生活,全是拜它所赐。”

天色已渐暗,广场两侧,下班的车流这才姗姗来迟。广场上也开始有了几个零星的剪影,孩子们相互追逐中嘎嘎的笑声在汽车鸣笛的盛大合唱里东躲西藏。小强提议两人还是快快上车为是,等一会儿车再多起来,就哪儿也去不了了。老李欣然附议。

车程已所剩无几。老李看着这熟悉得像手心手背的路途,问道:“这么些年都没搬家啊。”

“没啊。您可能不知道,这片的房子卖得可贵了,涨得还凶。这要是搬走了,都不知道哪年哪月能搬回来。”

“这样啊。”老李这么说着,其实并没有怎么认真听小强说话。他心里有一个想法,心血来潮而且蓄谋已久,已容不下太多外界的声音了。他接着怯生生地对小强说:

“那啥,小强啊,要不到了你家你先上去吧。我想先去我家看看。反正离得也不远,我也知道你家在哪里。我就去看看,看完就过来你这儿。”

“我送您吧。”

“怎么好让你家里人等着。我自己去吧,也能运动运动。”

“家里没人。”小强这么说着,车子就轻快地掠过了他家的楼门口,向老李家的大致方向开去,“您得给我指指路。我就小时候和我爸去过您家,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是这边儿吧?...李叔?”

“那这么看,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吧。”小强一心等着老李给他指路,老李却只抛出这么凝重的一句,登时让他陷入了不小的混乱,好一会儿才转过弯儿来,说:“李叔,不是。我就没成家。”

“喔喔噢。”这之后,除了偶尔的指路,老李都没怎么张口。

二人很快到了老李家楼下。老李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我自己上去吧。就看一眼,很快就下来。”小强连连点头,顺手摆弄着车上的广播。

老李钻进了电梯。没什么变化。脏乎乎的地面,左右的镜子组成的无尽的回廊,显示屏上单调上升的数字。也许当电梯门打开,他就只要自然而然地去敲响自己家的门,刘依就会跑来为他把门打开,然后她会一边走回饭桌一边责怪他怎么没带钥匙。他的这一希望自电梯门关上而起,至电梯门打开而终,享年四十三秒,并在电梯对面一堵白森森的墙上拍的粉碎。随即传入耳中的是走廊尽头敲门的声音。老李探出半边脸去,望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男的,正浑身上下地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门开了,老李看不到开门的是谁,但能听到她说:

“又让我给你开门,钥匙不会用就别带了。依依,你爸回来了,也不出来...”

电梯门这时候关上了。

车里的小强正随着一个听不见的节奏左右耸动着肩膀。老李两个核桃一样的手指节在车窗上哐哐凿了两下,小强打了个激灵,立刻关了音乐给他开门。

“走吧。”老李说。

“都还和以前一样不。您那里现在有人住吗。”小强一边找安全带一边嘟囔着。

“有。”

“那还挺了不得的,您家这一片儿的房价都捅破了天了。您看看这些个黑窗户,有的屋子能空几年找不到人买。您说是不是糟践东西...”

“小强啊,不好意思,我想先闭会儿眼。”

“喔喔噢。”

小强家的格局,和老李当年无数次造访时已大不一样了。两人门还未进就遇到了阻力。一个大纸箱子顶在门后,两人把自己削成了片儿才勉强挤进来。老李整洁惯了,进门以后,弯下腰就想把纸箱子移走,却被小强一把拦住,让他悄没声儿地把箱子往里挪了挪。小强抢先老李一步走进客厅里,把沙发上的杂物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收拾起来,像是长了五只手一样麻利。在被这秋风卷起的落叶里,有几片是格外绚丽的,老李定睛一看,确定那是几件女人的衣服。但毕竟客随主便;何况面前站着的也是一个略微有些谢顶的中年人,不好摆长辈的架子;再何况自己也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要仰仗着人家。他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还是甩出了那句:

“小强啊,怎么一直没成家呢。”

谁知小强手都没停,想也没想就回答说:“缘分没到。”

“这是什么话。这吃饭的缘分要是不到,人就得饿死呗。你不行动,谁家的缘分往你这儿来啊。”

“我这么些年也没闲着啊。我们周总也说了,年轻人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一门心思专注在自我提升上,一头扎进艰苦奋斗里,该有的总会有的。”小强感到自己被冤枉了,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你们周总?他什么名字?”老李完全没听小强之后说的话。

“周悟啊。他年纪可也不小了,还在带领着全厂员工一起进步。据说他现在手上有好几家产业,都是这些年打拼来的。佩服,咱就没有人家那股劲儿。”

“犊子。”小强还没说完,老李就脱口而出打断了他。

小强轻快地无视了老李的打断:“所以李叔,您今晚就住大屋就行。我一会儿收拾收拾,里面啥都有,要是缺啥您跟我说。”

“这么些年了,你还住你当年的小屋啊。”老李说着,看向客厅对面一扇紧闭的门。当年强子执意要在里面安一张上下床。那会儿老李还是小李,还没结婚,一身穷力气,下班以后没事做,就跑来这儿帮强子折腾家具。老李又转头看看小强,这小子猜不到他当年在这儿挥洒了多少汗水。不知道那张上下床还在不在?老李一边向小强请示,一边自顾自地想去拉开小屋的门。他看到门框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大喜过望,眼前已经是强子那张涨红的胖脸:

“过得去,够宽。你就推吧!三,二,一...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门对面赤脚快步疾行的声音,像走野路见到蛇一样定在了原地,小强也抓住这个契机追上并牵住了他。两人就这么一起屏气凝神地僵在原地,好像这样做门后的脚步声也会随之戛然而止。

脚步声没有停。门开了,开得不多,一个女的探出半个脑袋和一个肩膀,岁数不大,肩膀上的衣服直往下滑。她一边拉住衣服,一边用扯破布一样的嗓音说道:“林强,又在犯什么病?吵吧闹吧还没完了?”

说罢她就缩回她的世界去了,估计目光都没来得及扫过老李,正如老李也没看清她长得好不好看一样。两人在原地定住了几秒钟,之后默契地在沙发两端坐下。

“她是租客。”小强率先打破了沉默,尽管声音小得像是在水里说话。

“嗯。”老李是想这么说来着,但也是气息有余响声不足。

爷俩儿就这样冷场了许久,尴尬的现状就只靠不断地喝水来维系。小强深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提议带老李看看大屋,熟悉熟悉环境。可他话音刚落,人还没起身,小屋的门就又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他穿过客厅,走过两人面前时还礼貌地点了点头,工整的微笑让人想起一匹叠好的绸缎,之后就像阵穿堂风一样推门走了。

好不容易回转的局面再度急转直下,老李只得说自己累了,想去看看卧室,这才给了小强一根救命稻草。小强献起殷勤来像不要命一样,巴不得累瘫自己,上上下下屋里屋外忙得像个弹力球。终于,抛开书柜里强子和他老婆的黑白照片不谈,大屋被收拾得像从来没人居住过一样。书柜看着老气,却很新,书没几本,倒是各种小物件散落期间。小强看到老李上下打量着书柜,好像也想起了什么似的,拨开老李在书柜的抽屉里翻腾起来,最终捧出来一个点心盒子。

“这是我爸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说是李叔您的,哪天您回来了让我交给您,还说死也不许看里头的东西。我一直都没当回事儿,毕竟没人知道您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这里的东西我也不感兴趣。”小强这么说着,一面用手擦去浮尘,“后来他年纪大了,也糊涂了,有时候就整天整天捧着这个盒子一个人在屋里说胡话。我看他这么上心,最后整理遗物的时候,也没舍得扔了这玩意儿。您认识吗?”

“喔,认识。”老李把三根手指搭在盒子上面,指尖因为缺血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密布,像灌了铁。小强看他神色古怪,自知不便过问,就退回客厅去了。

老李听小强的脚步声走远了,火急火燎就去开盒子。除去他错过的岁月里铁盒子长出的点点铁锈,他与刘依许下的愿望之间再无其他阻碍。他先用手扣,再用尺子撬。在一系列尝试的尽头,他已经开始目测从卧室窗口到楼下的高度,认真地盘算着要不要把盒子丢下去摔开,再若无其事地跟小强说自己要下楼遛弯,借机取回盒子里的东西。无能为力让他怒火中烧,他看着地上的盒子,恶狠狠地上去就是一脚。盒子撞上桌角,不得已终于开了口,一张且仅有一张纸从中翩然飞出。

纸上没有半个字。老李把纸翻了个面,另一面也是如此。他开始后悔自己太急躁,有字的纸肯定是在盒子被踢出去的时候飞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了。他开始找,所有的物品都拿起再放回原位那样找,趴在地上盘成一片老树根那样找。但不存在的东西,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老李也深知这一点。他是疯了,但他不瞎,也不太傻。

漫长的时间里,油墨也会风干变色。这张纸上可能什么都写过,也可能什么都没写过。几十年的共同生活是世俗意义上的壮举,但它是杯水,他人心底的忧惧与企盼是野火,几辈子的缘分又算得了什么。还好还好,这世上应还有人看过信的内容。强子肯定看过。刚刚找到这盒子不明所以的时候肯定看过。小强接班上岗的时候他肯定看过。那个不明所以的雕像甫一落成时他肯定看过。风烛残年被人看作不通人性的老怪物时他肯定看过。巧了巧了,我现在不就在他家里?他这会儿不正在客厅里吗?正安安静静地打发时间,生怕搅了他女房客的清梦。去找他,去问!这计划如此周全,就连书柜里的黑白照片都微笑赞可。但智者千虑,唯有一失。他怎么就跑到这黑白相片里去了?赶紧出来!所有的都乱了套了,这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敲门声起如急雨。老李跑去开门。

“李叔,遇到啥困难了吗。”

“没事没事。”

“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嗷,不用客气。”

“你都这么说了,还真有。能不能帮我联系上周悟,就是你们周总。也算是老相识了。”

“行,明天早上我就替您联系去。他是大忙人,四处跑。明天最少最少能替您在他秘书那儿占个位。估计就这周吧,您就能见到他人了。”

“嚯。”

“您也早休息吧。我起个大早儿去给您联系,有啥消息我第一时间回来通知您。”

“嗯嗯没事儿,也不用那么急。你也早睡吧。”

“好,李叔晚安。”

“晚安。”

老李把床单被褥碾成了末都没能入睡。天刚刚亮的时候,他还隐隐听见了小强出门的声音,心想这真是个实诚孩子,睡意也随之袭来。但他对小强的这种积极看法没有维持太久。当他再被小强礼貌而且规矩的敲门声吵醒的时候,下床去开门的老李就已经是怒气冲冲的了。

老李打开半扇门,毕竟一着急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

“李叔,周总有空。他还说了,没空也得有空。他现在就在未来部等咱们呢。”

“他不是忙着呢,在未来部那种地方做什么。”老李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是提裤子的副产品。

“这个我也不太懂。但我听说他前几年把未来部的大楼给盘下来了,好一阵也没什么响动。我看您...咱是不是动作麻利点儿,我到未来部的时候他挺忙的,光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推了不知道多少个会,正等着您呢。”

“急什么。你之前不还说他忙得很,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你遇到了。”裤子,还是裤子。

“您是猜不到我跑了多大的一圈。最早我去的总部,周总秘书刚好就在一层大厅里和接待处的人扯闲篇儿。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啊,这些人平时说自己忙五忙六的,其实是不是也就那样...”

“扯远了扯远了。”

“啊对。然后我就当机立断,见缝插针。我跟她说:‘李承业回来了。就老李,以前是咱这儿的员工。现在人家想见咱周总。’您猜她怎么说?她说:‘谁?不认识。’我急了,现在这年轻人怎么啥也不懂。我就伸手指向大门外的广场,说,就广场上雕塑里领头的那个男的。还是得说,总部这个地点选得可了不得,大厅一开门就是广场。”

“又扯远了怎么,你爹都没这么能发散。”

“嘿,赖我。她一听我这么说,直接懵了,说这雕塑还在广场上啊,哪儿也没去。再过了小半分钟吧,她才反应过来,就开始笑,带着半个大厅的人也开始笑。我就又急上了,说跟你们这群小鱼小虾讲不明白,告诉我周总人在哪儿,我直接去跟他本人汇报。也可能是被我活跃了气氛,她倒是痛快告诉我周总今天一天都在未来部。我就立即动身过去。所以说这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周总一听您的名字,手上什么工作也都不顾了,甚至想亲自跑过来见您。我说不能这么耽误他工作,就说马上把您给接过来...”

门后传来裤子卡扣清脆的咔嚓一声。老李拉开门。“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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