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实
坠落时的感觉,像是在一秒内透过一万层纱。此时老李正躺在光滑坚硬的地面上,四下一片漆黑。他用手试着摸索,一条细长粗糙的缝隙与另一条细长粗糙的缝隙汇成了一个直角。他尝试着转到一个侧卧的姿势,想用手撑着坐起来乃至最终站起来,但他才刚刚翻了个身,眼花得就像是眼眶里打碎了个电灯泡,让他一阵恶心,引出几声干呕。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纸。他只想咳,大声地咳,咳出血来,也好润润喉咙。谁知这一咳,声控灯的灯光给他眼窝里来了一记老拳,四下也亮堂起来。即使是在这样的身心状态下,老李也凭借着四十余年的丰富经验认出了自己家的楼道。熟悉的环境让他多少安心了一点。又过了些时候,他觉得自己确实可以站起来了,就扶墙起立,本来想走出一步,却突然一个脚下不稳,还好楼道狭窄,在两面墙间磕磕碰碰几下之后,愣是挺到了自家门口。他本想顺势抵在自家门口休息一下,正好也找找钥匙,却没想到房门只是虚掩着,他于是扑了个空,重重摔在自家鞋柜前的地板上。肋间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
“你还好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老李认识。他把头扭向声音的来源,看到了一双棕色小熊图案的棉拖鞋,这个他也认识。他安心了。他庆幸连下雨的机制都不明白的古人,竟能勾画出一个准确的彼岸。
“没让你等太久吧?”他说。
“你们可让我等得好久啊。”她说。老李没多想,任凭她把自己扶到沙发上坐稳,而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也许是衰老的概念将永远和老李扯不上关系,他这会儿竟生出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羞涩,不敢直接扭过脸看她,而是故作潇洒地望向窗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混乱破碎的夕阳,像是几片羽毛托住倾泻而下的铁水。他看得入了迷,甚至顾不上眨眼,直到眼底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用手捂上眼睛,他还在手心里看到凤凰翩翩起舞。这实在是动人的景象,老李扭过头想指给她看,第一次和她四目相对。夕阳融化在她眼睛里,就好像那里面装着另一个世界一样。
她看着老李的眼睛,轻轻低下头,说:“我知道。我都看到了。但是我该怎么跟你开口,怎么跟你说呢。”
接下来的几天老李过着简单的生活。他不渴,不饿,也不困倦,甚至还不会无聊。窗外的一方天空亦不是一成不变,烈日,皓月,星河,雾与电,两人念及往日崎岖之际,还会洒几点小雨。往昔成了精致的玩具,无垠的画布。老李提起一些故人旧事,是描出轮廓,她就会不厌其烦地把细节补全。两人可以就这样几天几夜地赖在过去里。
终于有天,她正对着窗外发呆,老李看着窗前她的背影,说:“你到底是谁呢?而我又是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当然也许她并没有叹气,只是老李认为她在叹气,毕竟她既没有转过身,也没有答话。她不答话老李就自乱了阵脚,忙不迭地说:“我不是说你在骗我,也没指责你。我老婆的记性我还是知道的。我这辈子都没和她聊过这么多过去的事。”
她依旧不回答。“我就是在想啊,你是不是就是大家说的那个穹顶另一面管理所有事物的AI呢?我看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仍然安静得像一幅画。老李看她这样,前言不搭后语起来:“你看这太空旅行不是要花很长很长时间嘛。我们被困在穹顶里面,抵达目的地前,外面总得有谁来打理旅途中的事务对不对。我就在想啊...”
“是啊,这次也是呢。”她终于开了口,话音里有千百个春秋的感伤,老李却完全不懂她的意思。“我们出门去散散心吧,我会和你说清楚的。”她说。
两人出了家门,屋子和楼道就在老李眼皮底下折叠坍缩成一个小点,混进了背景的银河中,再找不到了。她抬起手,顺着她指的方向,是一个白色圆点,散发着清冷的光。
“那是什么?我们在哪儿?我们是不是跑到飞船外面来了?”这种空旷感让老李很不适应。
“那是太阳。你们的太阳,已经燃烧殆尽成为一颗白矮星的太阳。这儿是太阳系,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不对啊,对不上。太阳成了白矮星,这得是什么年月?”
“我和我的朋友们在你们星系外围的一颗矮行星上遇到了你们。选中外围矮行星中最大的一颗,也是合情合理的惯例,我们不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你们。按照你们的说法,它应是叫做冥王星的。”她没理会老李的问题,接着说,“我们也尝试过搜索内层行星,希望能更好地了解你们,但它们早在太阳膨胀阶段灰飞烟灭,再寻不得了。”
“我还是不理解。暂且不问你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这个时候造访,想必整个太阳系里都没有活物了吧,又谈何相遇呢。”
“你们已经不在了,但关于你们的一切都在,就在冥王星的冰层之下。这里储存的信息,其详尽程度前所未有,里面还包括了协助语言破译的各种辅助信息,多到我们都有些厌烦的程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对当时的我们而言,这就像是整个人类文明幻化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青年,隔着几十亿年对我们倾诉衷肠,带着唯恐不被人理解的忧惧,带着哭腔。”
“...”
“这里的信息足够我们重建人类社会,而你是其中的一员。”
“所以没有什么被我们的先人抛在身后的旧世界,也没有什么新世界在等着我们的后辈。我们的旅途没有意义。”老李嘟囔着。
“嗯。”
“可你们为什么要扯这么大的谎。什么旅途,什么目的地,子虚乌有的东西。见了鬼了,多少代人至死都深信不疑。”
“我们从未刻意做过这方面的引导。事实上,每一次新建的人类社会伊始之际,总会自己建构出一段旅途,一个目的地。”
“每一次。每一次是多少次?在每一次的结尾又会怎么样?”
“对不起。不改变人类社会的本质还能让它长盛不衰的办法,就连我们也找不到。”
老李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所以你们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吗。逝者已矣,由着他去不好吗。”
“宇宙中的文明比比皆是,却无不如昙花一现。短暂的花火后,永恒将在死寂中度过。仰望星空,皆是荒冢累累,这实在是太过残酷的现实。意识到这一点却无法逃离空间束缚的文明会尽全力留下自身存在过的证据,极少数能进行星际旅行的文明则会当仁不让地给前者另一次机会。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这样的,时空之内,也算是颇有生气。”她话里带着几分落寞,“曾经是这样的。恒星逐渐燃尽了,能供给文明东山再起的星系越来越少,无暇顾及的荒冢越来越多。生终究是死的仆役,喧闹是寂灭的前言。我们的抗争是必败的抗争。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群星褪去。海底的温暖细沙裹住了老李的双脚。暗红色的地幔透过海床隐约可见,像细密的血管,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老李顺着地幔微弱的红光向上看去,大惊失色。某种生物在头顶的海水中游弋,它巨大身体的不同部分时而下探,在红色的微光中仓促地露上一面,很快就缩回比它还博大的黑暗中去。有时像鳍,有时像翅膀。“这是什么,我们在哪儿?”他问。
“我的故乡,尽管我也觉得这个说法有失严谨。”
老李看着她,又抬头看了看从容游弋的巨兽,又看看她,一脸茫然。
“不不不,那不是我。”她没想到老李的联想能力那么丰富,连忙说,“你看那边。”
一群状若海星且散发着荧光的生物正追随着头顶的巨兽结队前行。他们一边前进,一边还半推半滚着一些坑坑洼洼的形状大小各异的石头,周身的光斑时而变换,似乎是在交谈。
“这是你们?”老李问道。
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海星们已渐行渐远,两人来到他们方才行进的轨迹上。有几块最不圆滑的石头被落下了,想必是负责搬运它们的海星体力不支。老李正要上前端详,却听到她在身后小声地说:
“这才是我们。”
这石头上坑坑洼洼的纹理未免太过规律,想必不是文字就是绘画。而这所谓的石头极不圆滑的形状,让老李想到动物的骨骼。
“刚刚那是一个游牧中的部落。他们会一直追随着头顶的长生神明,直到它死去。”
“...”
“待到它死去、陨落,部落会在它的尸身里建立帝国,用它的血肉养活子民,在它的骨头上写诗作画。他们会诚惶诚恐地记录下定居生活里的一切琐事,并将游牧生涯中积累的久远破碎的记忆整理成脍炙人口的神话。”
“然后呢。”
“神明的尸身总有耗尽的一天。他们一边收集起承载着诗歌、历史、神话的骸骨,一边等着一个暗红色的巨大轮廓带他们走上新的旅途。在新的旅途中,这些曾被视若珍宝的骸骨也敌不过遗忘,并终究被视为累赘,遗弃在海床上的各个角落。一元复始。”
“所以...”
“这些散落的骸骨上记录的信息,足以用来重建我们的社会。你我行走在共同的命运里,也因此,我想问你:你们愿意成为我们吗?像我们一样从穹顶中的小世界里走出来?去继续我们的事业?”
“所以是谁重建了你们的社会?”
“之前的舵手。”
“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累了。”
“如果我代表人类答应了你,人类成了新的舵手。那你们呢?”
“我们累了,想休息了。”
老李低头思忖片刻,等他回过神来,双脚就又踩在自己家客厅的老地板上了。
“此事甚大。我们人类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个人做过这么大的决定。”老李说,“‘我们人类的历史’,哈哈。唉,不好意思,说习惯了,改不过来。”
“我知道了。”她脸上蒙了一层失望的纱,表情再看不分明了,“你若要走,只要从大门走出去便是。若要回来,大门也永远为你敞开。回去和人们商量商量,再告诉我,好吗?”
“好的,我答应你。那我走了。”
“谢谢。”
“对了,之后我该怎么回来这里呢,如果我想回来的话。”
“这简单,说一声然后睡一觉就好了。”
“好的,谢谢。”
“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