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名字刻入石头:第7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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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坠落

强子从后座狠狠掐了老李的肩膀一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开的是有点儿快。他的心思全在刘依早上的那句“要你管”上。不就是让她少听点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穹顶教要是真能管点儿事儿,你我之辈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子虚乌有的东西,诚惶诚恐地给供起来。自己家人的话,半句听不进去。多少年了,哪次不是这样,他都不知道她听进去过自己几句话。不管了,管不着了,爱咋咋吧。不过这王八蛋车怎么开的,这么磨叽,开到了就该下班了吧。必须超了他,得把前面这些磨磨唧唧的全超了。他现在只想快点儿到岗,到他的老作业车里面去,离这人堆儿远远的。

车还没驶进单位的车库,老李就瞟见两个人杵在电梯口。他也没当回事儿,毕竟也没有哪条法律说人不能杵在电梯口。直到他下车,签到,换好衣服,他的计划都是和电梯口的二位打个简短的招呼,紧接着再用他这几十年来唯一熟悉的方式度过一天。

“对不起,罢工已经开始了,谁也不能上去。”这人背着手,挡在电梯按钮前面。

“开什么玩笑,不是昨天才刚刚宣布这事?”

“我们也不知道谈判进行的怎么样了,就目前来看,还不能开工。”

“那行,我上去也不干活,我就想在上头一个人静静。这样行吗。”

“这样应该也不行。不过我之后可以去帮你问问行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周悟呢?你把他叫来,也别之后了,我现在就亲自问问。”

“这恐怕也不行。他这会儿大概已经在谈判了。”

“行吧。”老李仰头望了望电梯的缆绳,想不到它们都已经这么旧了。他再仰头看了看头顶的穹顶,以及穹顶之下错落的建筑。它们竟都已经变得这么旧了。

强子见老李这么快就回来了,颇为惊讶,听老李说明由头之后,也走了出去,想问个究竟。待到他摇着头重新走进来,老李已经换好了便装,盯着门口发呆。

“回家?”强子说。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去不去活动中心,现在不去,去晚了连张乒乓球台子都抢不到了。”老李说。

“你还有心情打球。你家里这几天还好吗。”

“都还行。那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想自己在外面兜兜风。”

“我再待会儿吧。我老婆现在天天睡不好觉,没事儿就跟我念叨我们家那小子以后工作的事儿。昨天我跟她讲了周悟他们正在组织罢工,她听了更睡不着觉了,一直跟我说咱可绝对不能掺和他们这一出,该工作工作,让干啥干啥。说完还哭上了,说自己当初也不该辞职,多条路总是好的...”强子瘫坐在办公椅上,对着天花板说,“他们这罢工组织得挺像样子的。不让开工就不开工呗,我可犯不着跟他们争。”

老李听了这些,心里感觉很不好受。刘依她一个人闷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自己也有点儿太多管闲事了,这收音机放在那里不就是用来听的,她爱听就听什么呗。他随后开车回了家,自己就在家附近一圈一圈的转悠,边转悠边数落自己的不是。待他在自责中逐渐走向词穷,平生说过没说过的道歉用的好听话都拿出来掂量了一遍,竟已近了中午饭点。老李于是到家附近的超市选了几样她爱吃的,有半成品也有菜啊肉啊什么的,临走还添了一瓶红酒。中午就先用半成品顶一顿,晚上自己再下个厨。老李这么想着,步伐也轻快了起来,甚至久违地哼起了歌。

老李回到家,见家里并没有人,心想刘依待得太闷,禁不住要下楼转转。老李看厨房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儿做饭的痕迹,猜她到了饭点儿肯定回来,就把买来的菜放了冰箱,半成品下了锅,定好了表,蜷在沙发上等着去也。可这表响了,饭凉了,终究也不见人回来,老李心里嘀咕了一阵,想着她该不能是回去上班了吧,皱着眉头把冰箱里刚买来的菜肉扒拉到一边,给剩的午饭腾出位置。

吃饱之后,困劲儿就上来了。老李把拖鞋一甩,脚撂在沙发扶手上,两只十年工龄的灰袜子中间,窗外一片亮堂。刺眼归刺眼,但困得也顾不上了,就这样吧。

也不知是不是八字里定下的劳碌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天休息,老李却梦见自己像往常一样去上班。梦里的人事物,皆一切如故到有些刻意的程度,除了一颗松动的牙齿。他右边的虎牙只用舌头轻轻一推就会前后摇摆,不甜不咸的血腥味从松动处扩散到整个口腔。他也想过放着不管,但虎牙岂肯放过他。梦里的老李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正乘坐电梯徐徐下降,发现原本只是有些松动的虎牙已经仅靠几缕皮肉吊着,再无恢复原状的可能了。在短暂的绝望后,他在长痛短痛之间选择了短痛,大拇指和食指掐住松动的虎牙,开始轻轻地晃动,试探。清脆如枪响的砰的一声,他和又一件陪伴了他几十年的事物作了告别,痛得就像把他本身从他本身里拔出。他低头想看看手心里那颗血淋淋的牙齿,但那里并没有什么牙齿,而是一台断了缆绳,已经摔得结构变形的电梯。他这时候才觉着身体发轻,地面上自己熟悉的一切都在以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速度飞快靠近。他醒在猛敲了三次电梯按钮之后,昏暗的客厅里时钟指针想指着几点就指着几点,鬼魅从每一个半开半闭的房门探出头来。

老李在沙发上坐起来,在一番摸索后踩住了自己之前甩下的拖鞋。他先是极小声的唤了刘依一声,转念一想又不知道自己如此小声是为何故,竟暗自觉得有些好笑,便大声叫起她名字来。但无论声小声大都没有回音,老李打开灯,走前走后,屋里屋外都没有人。

时间已近十点,老李多少年没有睡这么久了。这么来看,她肯定是回去上班了,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之前有几次她也加班到很晚。但是第一天回去上班就加班到这么晚吗。行了老李,别瞎琢磨了。有病人就难免要加班,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人什么时候犯病不成。这不,现在外头救护车就在呜哇呜哇的响,没有一点儿停的意思。老李在完成这一套心理建设的同时取出,加热,并吃完了剩下的午饭。他心想着刚吃完饭不能这么快睡,也希望在刘依回来的时候给她开个门,就拿来收音机一个频道一个频道的换。穹顶教那些人的神经病布道,音乐,哪儿发生了事故,又是音乐,清洁行业岗位供给稳中有升,还是音乐。没一个台能听得下去。老李本以为自己已经睡够了一天的觉,这会儿竟也打起呵欠来。他在门口给刘依留了盏小灯,洗漱过后就去睡觉了。他睡得很好,一个梦都没有做。已经没有梦给他做了。

老李把强子送走,已是下午了。楼道不长,但强子还是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嘟囔着“别想不开啊”之类的话,老李每回一句“没事儿”,他就往前多走动两步,像是机器出了故障。今早他刚来的时候,老李正在门口提鞋,一只手拄在门上,身子弯成一张弓。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就顺着他枯枝败叶般的手臂,从门外传进来:

“要不你跟他说?“

“我开不了口,还是你吧。这之后还有几家儿呢,你也适应适应。“

老李推开门,把两人吓了一跳。这两人一个是强子,另一个老李不认识。老李不认识的那个显然是被老李的先发制人镇住了,强子摇了摇他肩膀,他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结结巴巴开始念起稿子来。但套话太多,半天也碰不到正题。强子看他这样也不是办法,就一把推开他,对老李说:“老李,兄弟,刘依出事儿了,没了。”

老李开始耳鸣,但他也不知道这耳鸣是何时开始的。是听了强子的话之后吗,还是之前?不要说是之前之后了,强子刚才说话了吗,现在他的嘴也在动,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兴许自己生下来就已经在耳鸣了也未可知。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强子皱了皱眉,就暂且当做回答了,一边还对跟他一起来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免得说出怪话来坏事。但有些人的木讷真就是浑然天成,这人没理解强子的意思,还有点儿委屈地“嗯?”了一声。

“那她如果还回不了家的话,我能去看看她吗。”

“还不行,现在还不行。”几句词儿都念不明白的人,这会儿竟然抢答起来了,还是这种不能往深里想的答复。强子也顾不上客气了,直截了当让他走人,拉着老李进了屋。

强子离开后,老李就又是一个人了。他先回到他和刘依的卧室,把他那边的床铺整理好。这期间他几次三番地对着刘依那边床单上的细浪出神,磨磨蹭蹭花了不菲的时间。他从来是不叠被子的那种人,这次等刘依回来,也能给她个惊喜吧。

“你真要听?当时他们来了好多人,乱哄哄的一片,也找不到领头的,说是要到裂缝那里许愿。有攥着信封的,有叠了几百只千纸鹤的,甚至还有拿上扬声器想对着裂缝扯着嗓子喊的。我现在跟你说得轻巧,其实我们在现场的也花了好久才搞明白他们想干什么。”老李走出两人的卧室,在沙发上坐下,强子的话在寂静无声的老李家里迷了路,好一番跌跌撞撞,这会儿才终于找到老李耳朵的所在。老李皱了皱眉头。他走到餐桌旁,把方才强子打开的红酒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罢工的那几个小伙儿也愣,说什么就是不让他们上电梯,谁来都不好使。但两边都不是能讲道理的人,推推搡搡,打起来了。就早上拦着咱们不让咱们开工的那年轻人,现在医院躺着呢,肋骨让人踩折了几根。我当时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就想着出去看看。唉,我现在是后怕又后悔。把这瓶红的开了吧。咱哥儿俩也久违地喝一杯。”

老李走到桌子对角,把刚才强子喝完的那杯拿去洗了洗,又续上了。也没有喝,就放在那里。红酒也正式见了底。他回到了两人的卧室,拉开了书桌的抽屉,点心盒确实不见了。那盒点心是他们刚结婚不久刘依的单位发的,点心味道一般,但盒子是不同凡响的好看。他们于是就把盒子留下来了,用来存放一些没什么用处但又至关重要的东西,诸如结婚戒指的收据,抑或是纪念日出游时候在各个景点攒下的门票。这些过往时光的碎片如今就只是碎片罢了,散落在因为受潮而略有弯曲的抽屉底。

“当时我其实看见她了,怀里抱着个花哨的盒子,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的。我叫了她好几声,她可能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也懒得理我。都赖我,我就是个废物。要是我当时挤过去揪住她问个明白...”

老李头脑里最不擅长醒酒的一块儿此时在想着些别的事情。如果那天他没心没肺地去打乒乓球,工作地点这边出了事,以他爱凑热闹的性格肯定是会跑去围观的。届时他就会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刘依,叫住她或者尽全力挤过去揪住她,没好气地质问她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没在家。而刘依会下意识地把盒子藏到身后,嘴硬地说要你管。而就在他们拌嘴之际,载满了善男信女缓缓上升的电梯猛地一震,恶狠狠地吭哧几声,便开始它生涯中最后也是最快的一次下落。多年以后,夫妇两人还会带着少许的罪恶感,假装云淡风轻地开启如下的对白:

“还好那天你叫住我了。我也是,昏了头了,向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许什么愿。”

“这事儿真邪得很。要不是那天他们闹罢工,第一个坐电梯的就是我了。这得是多大的福气,咱俩才能双双逃过一劫!”

以上的一切都随着酒精的离场而烟消云散。老李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任凭时间流逝,转眼已是黄昏。夕阳跋涉过充盈着无可奈何的世界,早已力竭,此时正在昏暗客厅的一隅苟延残喘。老李深知自己的生活已经结束,他只是拿不准自己是否能继续活在生活结束之后。

老李决定去楼顶看看。楼顶自然是不通电梯的,老李于是坐电梯到最高一层,像个影子一样没入了漆黑的楼梯间,然后径直向通往楼顶的大门走去。他眼里好像已经有了下班回家的车流,有了万家灯火初上。他要从这车流的聚散里看出端倪,从灯火的明灭里参透至理。最后,再去决定自己要不要在共同的命运里和刘依重聚。

他在黑暗中撞上了通往楼顶的大门,正费力摸索着门把手的位置,门上毛毯一样的灰尘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扳着门把手前后推拉了几下,紧接着就是金属拍打门板的沉闷有规律的声音。楼顶的大门早就用铁链锁死了。前些年有想不开的从这儿跳楼,居民们投票决定要不要把楼顶锁死的时候,老李还投的赞成票。

老李怀着挫败感再次打开自己家门时,天已彻底黑了,客厅里弥漫着水一样重的空气。他突然很想知道刘依想许的是什么愿望,和自己有关还是无关。他现如今正好有一个与她有关的愿望,若是他能把自己还暂且拥有的一切都投入那个裂缝里,兴许这愿望能实现几分也未可知。他把自己的想法工工整整地写下,考虑到这几行字有公之于众的可能,他还捎带手添了几句不疼不痒的吉祥话,也算是不自量力地给芸芸众生一个交代。

简单地收拾屋子之后,老李驱车来到了自己平时上班的地方。通往电梯的路拦着一道警戒线,在夜色中孤零零地熠熠生辉。老李随便把车停在路边,溜进了办公室,把自己写好的信往强子办公桌上一拍,就扬长而去。他驾车来到了附近另一处电梯并凭借它回到了穹顶上。靠着头顶城市的点点星光和手中的一把破手电筒,他找到了裂缝并在它旁边坐下,像是坐在一个水略微有些凉的游泳池边。他稍一抬头,由无数家长里短生老病死组成的城市的星空崇高而且沉重。他很快就看够了,于是用两手把自己轻巧地一撑,滑入了裂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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