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罢工
第二天,老李把刘依的早饭准备好就出门了。她人肯定是醒了,听呼吸声就听得出来。至于她什么时候才肯下床吃点东西,老李就说了不算了。
等他下了楼,强子已经在等着了,方向盘上摊开着一份报纸。待老李在副驾驶上坐定,强子把报纸边猛地一扯,报纸像只死鸟一样落在了老李腿上。“瞅瞅。”他说。
老李固然对自己是不是上镜有自知之明,但也没有想到会被埋汰到这种程度,不禁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把报纸翻了又翻,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和周悟的那张合影。他疑惑地看向强子。
“不是那儿,这儿,对,就第一页。”强子不耐烦地给他指了出来,“都是快有小孩的人了,对这些事儿就上点儿心吧。”
老李看了看报纸头,原来是单位自己办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关于岗位调整的。长约五厘米的气势磅礴的套话遇上一个填满了数字的小表格,就像一条泥河被分成了几条由废话组成的支流,一些数字和日期被夹杂其中,成了好些个寂寞沙洲。老李再一次疑惑地看向强子,只是这一次显然是在强子的预料之中,他说:“怎么样。看不明白吧?”
“看不明白。”
“那就对咯。这报纸是昨天晚上出的,我们几个可没少琢磨。”
“不过大意就是,未来的岗位还会少呗。不是第一回了吧。”
“这次不一样。过去岗位缩减,缩减的是那些本来就不要孩子的人的岗位,就跟他周大少爷那样儿的。再后来缩减的是那些只有一个孩子而且有配偶的人的岗位,小孩本来就可以选其中一个接班,总还是有的事情做。现在可好了,量变引起质变了,切香肠切到大拇哥了。你看到这块没有。”强子说着伸手过来指了指文末的加粗段落,“说是让咱们今天再填一次个人家庭信息交上去,他们还要数。数数数,数魔怔了一只手上也数不出六根手指头。老李,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已婚,无子女,填不就完事儿了。”
“你不是前阵子才又去的未来部。还让我给你写介绍信来着。”
“别提了。我这边人多岗位少,我爱人那边人少岗位多,像我们这样的最不容易批下来。傻子都知道小孩以后接谁的班,这一出一进,人手不就更不平衡了。没治。刘依这两天心情也不太好。”
“就这样我还有点儿羡慕你,怎么办。”
“你羡慕我图什么,你家不是也就一个,不担心工作吧。”
“我老婆很久之前就不工作了,这小子要接也只能是接我的。”
老李听了不说话了,甚至还暗自庆幸起自己的处境,但他又想到刘,终究高兴不起来。两人决定开始工作之前,先去总部拿一趟个人家庭信息的表格,如果表格东西不多就顺手把它填了。
总部的门脸可以用辽阔来形容。如果你看到一个人在总部大门前不住地摇头,他大概并不是在发表什么意见,只不过是欲将大门收于眼底而不得罢了。可谁能想见,这宽大门脸的背后,竟停着一堵墙。但如果你更走近去看,就会发现将其称之为一堵墙有失公允。在这大门从左至右三分之一处,分明就有一条宽约一臂的窄巷。肥硕到几乎破门而出的办公区域被这些毛细血管一样的狭窄过道切成几大块。行走在这些小径中,当头顶没有一个气喘吁吁呼呼作响的通风换气扇时,偶尔还能听到建筑深处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在这狭窄过道的入口,此时正站着几个人,看上去岁数都不大。他们问清老李二人的来意,就显得有些激动,说这表格填不得。
老李回头望向强子,笑着说:“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干过这事儿?”
那几个人显然没有理会老李,就接着说,这表格不能填,要是填了...
“让他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细,砍起岗位来就更加行云流水了?”
“对对对。我们这个时候要团结,让他们搞不清咱们的情况,这事情最后肯定就不了了之了。”几个人发现自己连解释都不用,竟然显得有点儿高兴。
“没用的。先不说他可以直接从未来部调档案,就算他要不到档案,原则上也是砍错一千也不漏砍一个。”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老婆以前就在这里头上班。她心软,干不得这缺德的事。现在不干了,就在家带孩子。你问我怎么知道,我巴不得我不知道。”
几个人听了强子这番话,看脸色是还想反驳两句,但也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说不出什么。老李他们也没再纠缠,只想把表填完了事。待到两人把事情办完,正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路上都是相继赶到的人,三五成群,交流不断。老李从他们中间走过,像穿过一团又一团打着闪的乌云。“挺热闹。”他脱口而出。
“是挺热闹。我都忘了上回有没有这么热闹了。”
“唉,又能怎么样呢。”
两人随后就回到工作中,一天就也这么平淡地过去了。等老李下来,强子告诉他说,刚刚有个年轻人急匆匆地跑来,把这张纸拍在桌上,就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六点。电影院一号放映厅。事关我们每一个人,请务必造访!
纸上是这么写着的。
“这部片子我是真没看过。”老李看着纸条说。
“我也没有,看看去?”
“走。”
老李推开一号放映厅厚重的隔音门,像是把全世界所有的声音放了出来。
“不答应!”
“不能答应!”
“绝对不能答应!”
站在荧幕前的年轻人静待着人群安静下来。老李这时候正弓着腰,想找到一个后排的座位坐下,回头往荧幕那边一望,正好和那年轻人对上了眼神。他看到老李来了,还笑着挥了挥手,引得众人都向老李这边看来。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周悟。
“这周大少爷还挺有雅兴。”强子在老李耳边小声说。老李没回话。
“我们的工作岗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是我们作为人类社会的一份子,做出贡献并以此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我们能将它拱手相让吗?”
“不能。不能!”前排有几个人高声回应道,更多的人也有样学样。老李看到身边人的反应,也想跟上,但是一把年纪的人终究拉不下这个脸,就只是做做口型。
“咱们的工人们一向是最以大局为重的,但其他哪个部门的岗位缩减也不像咱们这里这样剧烈、持久、看不到尽头。既然那些榆木脑袋们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我们就自己来解决。”周悟说着,朝后方打了个手势,又引得一群人回头。
“穹顶上出现的那个裂缝,想必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前几天我有幸和几个工友去实地探查了一下,这里是我们当时拍下的照片。”放映机打开了,照片被投影到幕布上。老李看到了照片上的自己那紧急集合一样的表情,再次确认了一下放映厅里是不是足够黑,有没有被人认出来的风险。
接着展示的是在裂缝里面拍摄的照片。放映厅里顿时一片漆黑,起初老李还以为是放映机断电了,但再仔细一看,幕布中央偏左的位置确实有一个金色的圆环。随着放映师傅一张一张切换照片,这金色圆环不停地在幕布上变换位置。它小到一眨眼就会跟丢,却从未消失过。
“各位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个金色的圆环。”有人在摇头,有人顾不上摇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想知道这是什么。而且我相信,你们也想知道这是什么。全社会上下的每一个人都会想知道这是什么。”周悟说,“你们看到的这些照片已经登报了。我也在文章中呼吁,在咱们厂里成立专门调查裂缝的部门,创造更多的岗位,一定可以扭转咱们厂里岗位一年不如一年的颓势。”
一片叫好声。临了,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容不得他不同意。我们的工人要做自己命运的主人,全人类也要做自己命运的主人。这裂缝的另一边是什么,我们是说什么也要搞清楚的。当然,如果他们一意孤行,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也是无限的。有限在我们不会浪费口舌,无限在我们会罢工到他们回心转意为止。”
哗然。交头接耳者甚众。
“有点儿意思了。”强子凑过来小声说。
老李到家的时候,已经很不早了。他小心地给门开锁,楼道里橘黄色的混浊灯光悄无声息地潜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老李走进家,把门轻声关上,点亮了卫生间的小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换鞋。换好了鞋,他重重抵在椅子后背上,脑中从电影放映厅带来的声音渐渐平息,现实世界的声音又重新响起。里屋传来不清晰的夹杂着电磁噪音的人声,他走进里屋,见刘依已经睡了,收音机在床头柜上自言自语。想必是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没来得及关上。
“不敢想啊,不敢想啊。”是一个女人连哭带笑的诡异透顶的声音,老李正伸手去关收音机,被这一出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我们每天都和他讲话,对他倾诉。我们的诸多苦厄,都切实交托给他了。本来这就够了,我们很满足了,现在竟然又...”
这穹顶邪教都有广播频道了,老李叹了口气。老李没有给她继续直抒胸臆的机会,结结实实地关上了收音机。黑暗中,刘依翻了个身。老李看看她又看看收音机,摇摇头,便也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