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问世
清早的未来部门可罗雀,老李环视四周,恍惚间竟是无数次到访这里的自己的身影。熙熙攘攘的回忆里,最吵闹的一位是刚刚结婚不久的他自己。婚礼才刚刚结束,朋友们一撺掇,他一高兴就拉了刘依来了,除了对往后余生的期待,什么材料都没拿。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那会儿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之后还要光顾这个地方这么多次。但俗话说得好,吃一堑即使不能保证人不吃下一堑,至少也让人长那往往于事无补的一智,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更处变不惊一些。当老李夫妇从那个长着骇人尖下巴的职员口中得知,上一次的体检结果已经作废,需要重做的时候,两人没有把任何时间浪费在抱怨上,默契地轮流去做了体检,留一个人在窗口前,力保好不容易排队等来的工作窗口不失。待到体检结束,在后面排队的人的不绝骂声中,老李把大包小包的材料递了上去。尤其是同事介绍信这一环,上上次还不需要,上次就需要了,成了夫妇俩上次含恨折戟的主要原因。这一次,就连他递材料的出手速度都快到让人看不清,生怕耽搁这一两秒的时间,材料要求就又变了。
“您好,请您看看材料是不是已经齐了。”
尖下巴的工作人员在递过来的材料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下巴里安装着什么探测装置。当她意识到材料确实没有什么缺漏,不禁眉头一皱,抛下一句“请稍等一下”就转身向办公室走去,完全没有给老李夫妇挽留的机会。
“您好,材料确实是已经齐全了。但是考虑到您二位的年龄,再考虑到我们现在岗位安排也有困难...”
“少来这些。批不批?”刘的耐心早就不复存在了。
“我建议您二位先回家等待通知,等我们这边岗位人手紧缺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就立刻处理您的申请,您也就能如愿以偿地转岗了。”
“多久能解决,把我们都熬死了是不是就解决了?”
“您也不用这么说。这样的困难都是一时的。我们之前在调度岗位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最后都圆满解决了。您要有信心。”
“我不管。这事儿不解决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您不走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挡着后边的人。”她说着向斜上方扬了一下头,像是要提醒刘后面堵着多少人。
“不让我转岗,我也不打算干了。我就在家躺着,你们能怎么样。”
“这当然是您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
老李在她身后轻轻拽了几下她的袖子。这也算是惯例了,也是给她个台阶下。回去的路上她会数落他软弱,没骨气,他就老老实实地听着,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回去的路上,她就只是不住地叹气。“都怪我。”她说,“又耽误了你一天时间。我感觉我也不配当母亲。要孩子的原因竟是为了换岗。孩子知道了得有多难过。”
她把脸扭过去,落寞映在车窗玻璃上。老李不敢转过头看她,只得直勾勾地看路。路边行人稀少,路上车辆寥寥,两人的车穿梭于一座座高楼投下的阴影,间歇的明暗让人坐立不安。楼宇组成的幽谷尽头,复兴环岛被斩断的圆环清晰可见。这时的它在老李眼中比平时更像套索,而自己则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将要走向绞刑架的犯人,正竭力思考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的不对。老李觉得自己得说点儿什么。
“你在,我在,咱们的生活就在。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记得我前天回来晚了吗。那天我在工作的时候,发现穹顶上开了一个车轮那么大的口子。”他发现刘没有理他,就继续说,“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天大的事情竟然让我第一个发现了,你说好玩不好玩。你说这之后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但你在我在,咱们的生活就在。什么变了这也是不会变的。”
“嗯。”刘这么说着,一边迷茫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老李早上出门的时候,刘还在睡,看样子是不打算去上班了。老李给强子家和地勤办公室分别打了电话,都没有人接。强子估计是自己开车先走了,昨天一整天都乱哄哄的,也没时间协调拼车的事情。
老李赶到上班的地方,掏出电梯钥匙,准备开始工作。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按下电梯按钮时,电梯没有叮的一声立刻打开,而是给了老李一次极其罕见的在工作时间等电梯的机会,毕竟平时会用这台电梯上下的只有他一个人。
等不多时,电梯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大人一小孩。大人是林强,至于小孩,应该是他儿子林小强。这小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顾低着头看地,一下电梯就走得飞快,他爹在后头小跑儿着跟着他。
“带孩子玩儿呐?”老李说。
“这不是让他在去学校前过来见见世面。这小子啥也不懂,也没礼貌,也不跟你李叔叔问好?”
“李叔叔好。要迟到了,要迟到了。”小强回了一下头,身体还在自顾自地向前走。
“这孩子就这样,死守规矩。我先送他去学校啊,有啥事儿回来再说。对了,上面现在可围着不少人。”
“什么人啊?”
“我也不知道。这小子一直拽着我要走,都没时间问。”
老李告别了强子父子,就乘电梯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远远地他就看到裂缝的周围停着几辆和他的一样的作业车。平时在这上头可不怎么能碰到同事,老李自然是要过去打个招呼的。
“你们是被上面派来调查这个裂缝的吗?”老李说。
“不是啊。倒是你,你也是被强子咋咋呼呼给勾过来的?”
“我用不着他告诉我。这玩意儿就是我第一个发现的。”老李望向说话的人,着实吓了一跳,只见这人坐在裂缝边上,两腿垂下去也不消停,好像这不是什么百年不遇的大事件,而是他家里的洗脚盆。
“哦,所以你就是他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共同发现者’。”这话出自一个藏匿于鲜红鸭舌帽与引擎盖之间的矮胖男人之口,老李之前都没注意到他,更没什么兴趣和他辩解。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已经半个身子没入裂缝中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好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着说:“没事儿,能够着底。”
老李一听这话心里一凉。“什么?”说着他就想走近去看看,根本顾不得思考。
那年轻人被老李仿佛是年轻了二十岁的一个箭步吓了一跳,赶忙把一条腿从裂缝里抽出来,说:“没有没有,逗着玩的。我这小短腿儿哪能够得着底,不信您看。”说着他还拿手在小腿上做了个量尺寸的动作。
老李听了这话,竟然感到有些安心,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安心。他赶紧止住脚步,问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我以前都没见过你。”
“周悟,觉悟的悟。我的片区离这边比较远,确实不怎么遇得到。我今天是让他们叫来的。”他说着指指周边的人。
“嗯。我叫李承业,叫我老李就得。我是管这一片儿的。你能不能先从那里起开,看得我挺紧张的。”
“哎,没事儿。”他尽管这么说,还是把一条腿留在外面,另一条腿在裂缝里咣当个没完。
“所以强子昨天都说啥了。”老李其实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但还是问了。
“也没怎么。他好像是先去敲的书记的门,书记没在,只有他秘书在。秘书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可以先给她,强子不干。后来他又跑了几个领导,但是邪了门了,都不在。估计是有个什么会,把这些人都占住了。强子性子急,也不等了,直接把报告印了好几份,贴得到处都是。我俩是昨天下班去打球的时候,在活动室门口看见的。”红鸭舌帽说,指了指周悟背后的一个一身灰的瘦高个儿,“对了,刚才他还带着孩子过来来着。看到我们这些人在这儿,他还挺高兴。”
“所以领导那边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儿?也不见他们派人过来。”老李说。
“老李同志,他们不来就不来了,我们几个还不够吗。”周悟坏笑着说,“这群人天天操心的就一件事儿,那就是岗位缩水之后,决定谁家的孩子接不了班儿。不用问,昨天肯定开会研究这个呢。要我看他们的岗位最该缩缩水。”
“看给你能耐的。他们的岗位缩没了,你不也接不了周书记的班儿了。”灰高个儿说。
“不接就不接,谁爱接谁接。我现在这样就挺好。而且我以后也不打算要孩子,轻轻松松混几十年得了,干嘛啊一个个苦大仇深的。”
“年轻人啊。”红鸭舌帽这么说着,回头在作业车里搜寻着什么。“你的带来了没有?”他这么说着,拿出了一条绳子。
“拿来了拿来了。”周悟说着,半站起身子接过来灰高个儿递过来的一个黑色小盒,“咱们厂历史几十年如一日的光荣见证人。”老李认出那是厂里的照相机,逢年过节拍合影的时候会拿出来用,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这怎么在你手上呢。整个厂里就一台的东西。“
“您就别管它从哪里来了。现在最重要的课题,是它要往哪里去。“周悟说,“对了,咱们先围着裂缝拍张合影吧。总得给报社留几张照片是不是。谁想上镜?“
没人说话,却都从裂缝旁悄悄走开,显然都对上镜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只见周悟跟红鸭舌帽吩咐了几句,就一把抓住老李的肩膀,对着镜头摆了个姿势,然后是咔嚓一声,然后又是咔嚓一声,就在第三声咔嚓声将起未起之时,周悟一边向前走一边摆手示意别拍了,总得给裂缝探索留几张胶卷。
几个人用绳子把相机捆好,像钓鱼一样慢慢地垂下去,咔嚓咔嚓拍几张,再提上来,调整调整角度,再放下去,循环往复,直到胶卷拍完为止。老李一开始还觉得新奇,后来也无聊起来了。临了,他们都钻进车里,要开回自己的片区,周悟却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甚至盖过了引擎声,问老李今天下班要不要跟他们去活动中心,看电影,顺便把照片洗出来。老李听了,有点儿想去,倒也不是为了电影。他一把年纪了,能看的电影都看得差不多了。他主要是想看看照片里都拍下了什么。但他又想到刘依现在的状态,心想自己不尽早回去陪她不行,就决定婉拒,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几台作业车的引擎声里,连他本人都很难听得真切,更是毫无送达的可能。不过也无所谓吧,大不了明天拿份报纸,早上再听一耳朵广播。这东西就和打水漂一样,石子扔出去了,总会打出几个水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