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历史课
老李一晚上没睡好。此时的他在冷汗浸透的被子里,恰似被网住的鱼。闹钟还在继续着它注定知音难觅的表演。老李是真的想再躺一会儿,但刘依在他后背上轻戳了两下,他也只好下床去关闹钟。还好今天早上轮到强子开车,他还可以在车上补补觉。
老李一下楼,就看到强子的车停在门口,打开的车窗里,一双分量十足的大手以一个莫须有的节奏敲打着方向盘。老李先打开了后车门,发现后座上堆满了小孩的玩具,过期的杂志,喝剩一半的矿泉水瓶子。他关上车后门,坐到了副驾驶上,唉了一声,就闭上了眼。但在困意取得完全胜利之前,他还是想起来有正事要办,就睁开眼,挺直腰板,正襟危坐地想要开口。
“领导,咱去哪儿啊?”强子本来看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眼圈,不想逗他,但看他这么严肃,还是没忍住。
“强子你严肃点儿,和你说正事儿呢。”
“写好了写好了。昨天晚上你老婆就往我们家打电话了,又是问候又是感谢的,听得我直瘆得慌。其实这破介绍信我早给你写好了。兄弟,一把年纪了,得给自己寻个盼头儿。咱就算不说那些虚的,你把材料交了,兴许也能换个岗位干干,也算多体验体验人生呢。”
老李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就喔了一声儿,接过了从驾驶席递过来的那张纸。“谢谢啊。”这仨字儿和一个大呵欠撞车了,老李也不知道强子听清楚没有。
等他再睁开眼睛,车已经被堵在了路上。强子看他醒了,说:“你今天上去的时候我也跟着上去一趟呗。”
老李听了还挺高兴,毕竟作业车的事儿他一个人也解决不了。“行啊。咱先去趟仓库,看看有没有千斤顶什么的。”
“别跟我开玩笑了。最近一堆堆的事儿,挺烦的,就是想上去散散心。你昨天在上头多待了一会儿,不也就开窍了。我就是也想试试。”
“跟你这人咋这么难交流。车真陷沟里了。你就是不相信我,也得动脑想想。我一天天都泡在上面都没开窍,多待那半个小时就开窍了?”说完这些,老李看到强子投来的理解与宽慰的眼神,反而更生气了。“说不动你。上来跟我看看,自己看。”
强子在电梯口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作业车,就已经有些紧张起来了。这份紧张还将会在这之后三十分钟的步行中逐渐加剧。两人终于站在趴窝的作业车前。
“这可不得了。这可不得了。”
老李看强子嘟嘟囔囔原地不动,一手夺过千斤顶,开始干活。等到车抬出来了,老李发现强子还在边上发呆,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太无知者无畏了,就想问个究竟。
“有什么说法,这个?”
“上学的时候就不学无术,你看看。”
“还不是你个死胖子坐我前头,啥也看不见。别废话了,讲课吧。”
“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讲起。目前我也就能告诉你,这种事情之前没发生过。”
“有这么严重吗。穹顶不也是人造的,人造的就会坏,坏了修就是了。”
“是人造的不假。甚至咱们的先人从太阳系狼狈启航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个东西。穹顶是在远征早期七拼八凑建起来的。目的,他们说,是一劳永逸地隔绝宇宙射线。”
“宇宙射线?那我刚才捣鼓车的时候你不叫住我。”
“宇宙射线只影响新生儿和孕妇。就咱这岁数和生活习惯,宇宙射线怕不是都排不上号。”
“这年头哪还有孕妇。听着就够吓人的,人里面装个人。”
“过去有。未来部里的那套人工子宫系统,和穹顶其实是同一个时候开始建的。他们的目的也是一样,都是为了保护人类基因库不受宇宙射线危害。人工子宫是成熟技术,很快就建成了。旧式生殖先是被立法禁止,老前辈们再通过基因技术在新出生的人身上淘汰了旧式生殖功能,免得生出怪胎。穹顶的建成则要晚得多,待到它建成,旧式生殖已经被全社会彻底淘汰,就连用来精准操纵旧式生殖功能的基因技术也失传了。”
“这穹顶这么没用的吗?亏我每天打扫。”
“也不是完全没用吧,毕竟宇宙射线对成年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这穹顶的建成虽然远在人造子宫之后,距今也是遥远的过去。有关于它的建造细节和支持它的建造技术,现如今也已经失传了。”
“这也失传,那也失传。不过就咱们这种抠抠索索的环境,失传恐怕才是理所应当。说了这么多,咱该拿它怎么办?”老李说着,用手指了指那个洞。
“上报上去呗。不过咱也可以先调查调查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带着没什么用的东西?”
“你这问题问的。没用的东西我还在身上带着?我看我这人就挺没用的,你干脆把我扔下去得了。”
“你还别说,我倒真想自己下去看看。”强子说着,一边向裂缝走去,“就是等我被卡死在里头了,你们可得来给我送饭。”
“送什么饭,饿几顿瘦了说不定就不卡了呢。上车不上车?”老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作业车的车门,一边探了探自己的肩宽腰围。也不是他就真想下去,但万一呢。之前可从来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是大事。他老李窝窝囊囊过了大半辈子,虽说要选人下去肯定也轮不上他这个无名之辈,但是万一呢。
“上上上,着什么急,我这好不容易上来一趟。”强子说着,并以一种本应不属于他的敏捷钻进了车里。
“没看出来啊,你对历史还挺有研究的。”老李一边收拾车,一边没话找话。
“别提了,之前我儿子他们学校让去空港博物馆,还要写报告,不然谁没事儿闲得惦记这些。你猜他们报告让写什么?”
“我上哪儿猜去。”
“穹顶建造历史的其他可能解释。说白了,就是编故事。除了官方信史以外,编出其他三种可能导致我们如今现状的解释。这给我们愁的。”
老李一听编故事,来了劲。“说说我听听。”
“其实也没那么难编。老空港博物馆里面专门就有一溜展览,用来介绍各种阴谋论的。选几个有意思的改写一下就行。先说我最喜欢的一个啊。有人说,穹顶的建造技术其实并不是失传了,而是被刻意藏起来了。”
“也不矛盾吧,藏着藏着忘了在哪儿,不就是失传了。”
“也没这么简单。失传的也太多了。按照这个速度下去,等我们有朝一日到了目的地,恐怕钻木取火都是高科技。再说,就算咱们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科技水平,现在的科技水平肯定也不足以让咱们在目的地扎下根啊。这些事情,前人肯定想到了,也肯定准备了对策。”强子说得还挺激动,“对策就是,把保留最先进科技的载体留在穹顶外面。这样既不用担心永久失传,又不用担心穹顶里的小世界因为高科技战争之类的原因被毁掉。”
“聪明。”老李之前也听过这个说法。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应该人人都听过这个说法。“就那帮人,就神神叨叨的那群人,叫什么来着?他们相信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些人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内部有没有给自己起个学名,但一般都叫他们穹顶教。一群歪瓜裂枣。他们不仅觉得科技都被藏在了外面,还觉得咱们生活的世界都被外面的一个无所不能的AI管理着。只要你求它的心足够诚,没有什么问题是这个AI解决不了的。”
“他们这一套有成功案例吗,要是有我也想给这AI出出难题,小小地麻烦它一下。”
“你没戏,心不够诚。那心够诚的觉得到处都是成功案例。”
“那可坏了,不知道这AI能不能解决我心不够诚的问题。”老李散漫地把方向盘左摆右摆,引起了强子的强烈不满,“那还有两种呢。”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咱们并没有在进行什么星际旅行。之所以只能接触到穹顶以内的小世界,是因为我们都是被计算机模拟的产物,更大的世界算力就不够了。你我现在像这样聊着天,其实我们的现实载体正在某个偏僻行星的地下,用地热或是什么别的能源运行着。”
“这个我就不喜欢了。都计算机模拟了,干什么不模拟的阔气一点。瞧咱过的这日子。都不说别的,你计算机模拟,模拟出几台计算机也不成问题吧。咱们现在除了公家的几台,谁还用得起那个。不过这个说法,倒也能解释为什么穹顶从来都没打开过。”
“但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他突然间就开了一个口子。”强子说,并指着电梯口,“我到了。我先去把报告写了,等你下班让你也瞅瞅,就递上去吧。”
“还有第三种说法呢?”
“等你下来再说,又不着急。”强子说着,并飞快地把自己装进了电梯。
整整一天,老李都在有意识地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但这种对胡思乱想的抗拒本来就是胡思乱想的最高级表现形式,油是扑不灭火的。在他第七次强行将目光从裂缝那里移开后,他望向头顶上的城镇,却和未来部的圆顶撞了个正着,想到明天要在那个破地方耗一天,老李就烦得眼皮直跳。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的人,他一眼都没有看强子写好的报告,一言不发地回了家。他们的小世界可能会发生深刻的变化,而这时候他却还在为一点个人小事所扰。但与此同时,他连自己的这点个人小事都摆不平,还不自量力地花几个小时去思考这个小世界里全人类的命运。回家后,刘依告诉他预约上了,他嗯了一声,很早就去睡了。他说早睡是为了明天体检结果能好看一点,更何况还要早起。刘依看出他不想说话,就也嗯了一声,做自己的事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