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名字刻入石头:第3章 浮生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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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浮生一日

时间:???

43岁的李承业最近正被两件事困扰着。其一是老婆最近又向自己提起了要孩子这件事情,其二是天上出现了一个窟窿。

这本应是他职业生涯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作为一名资深的穹顶清洁工人,他早早就乘电梯上来,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为了节约时间,他把午饭也一并带了上来,中午随便扒拉两口,吃完还能在作业车驾驶座上睡个午觉。他又梦见一艘圆环状的飞船毅然跳出自己的轨道,在整个太阳系的惊诧中开始了向新世界的远征。从最早的叛逃者到老李,数百年几十代人转眼而过,距离原定的目的地却还有六百多年的路程。老李错过了开头,也必定会错过结尾。这些对他都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一天的工作已近终点。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他于是打开了作业车的清洁模式,径直朝黑点开去。这项工作做到今天,他早就没有了先下车检查的耐心,打开清洁系统后开过去,临了在后视镜里看一眼,就算尽职尽责了。

而今他被困在了一个倾斜15度角的驾驶席上,离他近的车门被堵住了。他解开安全带,开始向另一侧的车门攀登。车窗外,仰头望去,是看不到边的城镇与街道,也是他生于斯,长于斯,每天下班后坐电梯归于斯的地方。他终于还是爬出了车,甚至还在倾斜的车底盘上驻足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老电影里面单膝跪地的大象,驯象师一跃而下,接受所有人的喝彩。但是这里没有人喝彩,导致这头金属大象单膝跪地的也不是什么驯象师,而是一个杏仁形状的洞,车的左前轮以一个近乎完美的角度卡在了里面。老李想把车抬出来,但在几次重在参与的尝试之后,他觉得自己对这车已经仁至义尽,便开始了由此向电梯的漫长步行。

老李总会认真规划自己的行车路线,当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总能保证自己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但现在车抛了锚,这段路走起来还是不简单的。脚下的穹顶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乳白色,这是一天几近结束的颜色。

老李回头望了望抛锚的作业车,再瞅了眼明明显得不远却就是到不了的电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打扫了25年的穹顶,他感觉自己确实被卡在某种难说好坏的梦境中。这份工作对整个社会到底有什么深远的意义,是不是在为这场决定人类命运的远征添砖加瓦,老李不知道,也一般不会去想。但这份工作对他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恐怕也只有在这个距离,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细节才会远到无法细究,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系列浪漫的幻想,并最终转化成一种对回归其中的强烈渴望,因此老李的下班之路往往是极其轻松愉快的。若不是非要步行,并不会有什么时间留给想入非非。

老李走进电梯。电梯里就一个大红按钮,毕竟只有两站。他还记得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带他坐升降梯上来时的情景。那时正是昼夜交替,温暖的橘黄色穹顶渐变为乳白色,不一会儿又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随着升降梯不断上升,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正是困惑的时候,父亲带着一脸坏笑,一巴掌就帮他翻了半个跟头。自此之后,刚刚还在他脚下的城镇,变成了头顶上越来越小的灰色方格。几十年了,老李对这一套已经驾轻就熟,但他还是会趴在舷窗上找地标建筑的位置。复兴广场的大圆环,老空港博物馆,未来部,公司总部,自己家。

负责地勤的林强看着电梯缓缓下降,啧了一声。两人是多年的老同事了,家也住得很近,所以经常轮流开车通勤,今天早上来上班就是搭老李车来的。平时下班分秒不差的老李晚了这么久,害得他也没法儿走。

“晚这么久,我都开你车回家了,后来于心不忍又回来了。真的啊,我都不知道你该怎么谢我。”

“车进沟里了,我走回来的。别废话,车你开我开?我反正不想开。累。”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敢不开吗。要不你把后座那些破玩意儿挪挪,上那儿躺着去。”

车平缓的驶出了单位的车道,汇进了下班高峰期的乱流。“老李啊,我有一个理论,你想不想听。”

“我说不想听你就不说了吗?”老李翻了个身。刚才红灯处的一个刹车,差点儿把他从后座上甩下来。

“我的假设是,车没陷沟里。我的结论是,人在压力过大的时候可能会产生一系列一反常态的行为,比如假托车陷沟里了,在天上思考人生不肯下来。”

“强子我觉得你还是少涉及点儿理论工作,啥就又假设又结论的。”

“嘿,说你两句还有意见了。你啊,不想要小孩儿就直接和你老婆说去呗,还非骗她说是我不给你写介绍信,现在可好,我在她刘依眼里估计已是天下第一号恶人了。说正经的啊老李,你回去翻翻你家抽屉,看看有没有扎针小人儿啥的。我最近上秤又贴了两斤肉,保不齐就是她咒的。”

“我当时也是情急之下嘴瓢了。”老李说话的声音小了不少,显然是自觉不在理。

强子大概是过了嘴瘾,安心开了好一会儿的车。不一会儿,车速慢了下来,老李寻思着复兴广场大概到了。说是复兴广场,现在应该叫复兴环岛比较合适。几年前一些有识之士们觉得空着这么大一块地方太影响交通,就把广场铺上了路。当然广场中心的雕塑他们没敢动。

雕塑是一个黑红相间的近乎合拢的圆环,上面雕刻有刀剑、枪炮、龟裂的土地,哭泣的女人。就在圆环即将合拢之时,它却变成一颗流星径直向上,从此便不再有循环往复。每次看到它,老李都想把交通拥堵也刻上去。这个环岛的奇妙设计让本来不怎么堵的复兴广场都堵了起来,这雕塑整得不错,立意好,完工好,坏就坏在它放在了这么个地方,每次一看到它就闹心。

老李刚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强子又来了,“起来,看看表,瞅瞅你今天晚下来多久,平时哪有这么堵。”

雕塑另一面的基座上,安装有一个倒计时装置。它既是日历,也是时钟。

688.269:06:57:07.下午.

这场星际远征离结束还有688年269天。在抵达新世界之前,恪守地球的24时昼夜节律,而现在是下午6点57分零7秒。现实物理世界冷酷的运行规律保证了这个数字组合注定稍纵即逝,并将一去不返。

“等666.66的时候怎么说得来合个影。咱这辈儿人运气不错,还能压线赶上个好数儿。”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老李听他说了不止一次了。不出意外的话,在666.66之前,他还得继续听下去。

“你减减肥,说不定有戏。要不一会儿到我家你就下车。两步路都不肯走,还活到666呢。”老李想着一会儿还得先把强子送到家,自己再开回来,就难免觉得麻烦。这车后座刚一躺下比上刑还难受,但他这会儿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可谓是渐入佳境。

“你要是不晚下来那半个多小时,我肯定照做。但现在这个点儿肯定没戏,饭该凉了。所以我跟你说,我要是看不到666,你,主要责任。”老李听了,没理他。老李对666.66没什么兴趣。他对任何数字都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在他年富力强的日子里,他每一天都盼着这个数字是算错了。在作业车上打盹却睡不着的时候,他脑中总是充斥着他贫瘠生活经验所能教给他的一切巨响,仿佛是想把他幻想中的命中注定的那一次冲击召唤到现实里来。穹顶会像鸡蛋壳一样裂开。被大气摩擦烧成灰烬,被引力潮汐撕得粉碎,被小行星带冲撞得千疮百孔,被当地原住民的激光炮打个对穿。而他李承业会在这枪林弹雨天翻地覆中英勇地存活下来,哪怕只有几秒钟,并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看到新世界。但在幻想的尾声,日常生活的一成不变总会取得胜利。

两个小时前作业车陷进去的时候,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轻车熟路地跑过一遍,并被他飞速地拒绝了。太过平静了,不声不响的车轮大的一个窟窿。现如今昏昏沉沉躺在车后座的老李甚至开始了自我怀疑,自己怕不是真的压力过大了。他努力回忆那个窟窿的形状,像杏仁,像橄榄,但也许还是最像眼睛?

电梯门缓缓打开之后,老李发现今天的电梯运过生活垃圾之后还没有清扫过。电梯地板上可能是洒了饮料,一抬脚就发出刺啦的声音。老李找到了自己家在的那一层,按下按钮,并在电梯里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左右的镜子组成的无尽回廊里,有无数的他也在做着同样好笑却十分必要的事情。电梯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泛黄的白地砖和挂满了新旧不一的鞋印子的一堵白墙,其中有几个恐怕还是老李十几岁的时候留下的。这墙显得好旧啊,旧到甚至吓了老李一跳,仿佛它是今天一天突然变得这么旧的。不知是谁家传来西红柿下锅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老李希望不是自己家的,他家那位口特别淡,做西红柿鸡蛋不知道放盐,做出来就没有那个西红柿味儿。

李承业打开门,满屋子的夕阳夺门而出。他换上拖鞋,走到客厅的窗前,并再度确认了穹顶是人类科技史上最伟大的创造之一。一个橘红色的完美的圆形亮斑在金黄色的背景中徐徐下沉。染上怀旧色调的城市里,好像一切后悔都可以挽回,一切麻烦事都有的商量。他的自我陶醉没有持续多久,厨房的门缓缓打开了。打开的厨房门隔断了沙发到饭桌的视野,老李想象着她戴着厚棉手套,把刚刚做好的汤端到饭桌上,眼镜有点儿起雾。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呢。我饿了,就先把饭做了。你过来,尝尝咸淡。”

“工作里遇到点事儿。”老李嘟囔着朝饭桌走去。

刘依没搭话,只是把汤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并给自己和老李都盛了一碗。她端起她的那碗,和正向饭桌走去的老李打了个照面,打开收音机,在沙发上坐定了。老李想把他的那碗也端起来,自己也凑过去,却不料这汤烫得很,不禁把手一抽,并回头朝刘依的方向瞥了一眼。他最终还是在厨房里找到了一条抹布,老李把抹布打湿后托着碗,在她身边坐下。

“作业车出了点儿问题,我走着回的电梯口。就晚这十几分钟的时间,回来的路上就遇着下班大部队了。这叫一个堵。”

“让你问的事儿你问了吗?”刘依说着,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

“问了。强子说没问题。”他没问。强子也没机会说没问题。

“这还像点儿样子。你说这个林强,本来就是一个例行公事的东西,愣是能拖那么久。你跟他当同事也得小心,别哪天让他坑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这班儿我一天也不想上了。全是事儿,事儿完了还有事儿,一秒钟都歇不得。我跟你说,有的病人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挂上水了让他快滴完了按铃叫我,然后他一会儿一按,我还不敢不去,怕出事儿。他说他家里没人了,来医院就是来见见人,听听人说话。什么毛病。遇上这样的也是我倒霉。”

刘依倾诉了一阵,好像用尽了力气一样,不再说话。老李识相地拿起她喝完的汤碗,想着连自己的碗一起顺手洗了。

“现在好了。我换岗的材料都准备好了。等孩子的事情一落地,我转头就去换岗。”

“你说啥呢?”老李在厨房里,广播的声音也混在一起,没听清。

“就换岗的事。你现在工作感觉还行吧?要是还行,这换岗的名额我就先用着?要不这样,你明天管你同事把介绍信拿到手,我明天请个假去未来部预约,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后天就能把材料交上去。”

老李被劈头盖脸地问得有点儿懵。他心想这事儿还没和强子说呢,怎么的也得两天才能见分晓吧。他于是在沙发上坐下,右手搭上刘依的左肩膀,刚想开口,手就被她不耐烦地扫下去了。

“别着急,是吧?不差这么一会儿,是吧?告诉你,就着急,就差这么一会儿。每次都敷衍我,我的事儿你就不当事儿,自己的事儿比天都大。我也真的命不好。要是我有福气做你那一行,我也不着急换岗。我当初心想着这工作烂归烂,有了孩子转行就是了。谁想到这大半辈子过去,和我一块儿上岗的这会儿都走了,现在我在组里就跟个怨妇一样,新人都躲着我跑。”

这下老李被怼得没话说了,一口一个明天一定地答应了下来。窗外华灯初上,像是星空,却由无数琐碎烦恼点缀而成。老李站起来去开灯,灯犹豫不决地扑闪了两三下,所幸最后还是决定以一个不温不火的态度再站一班岗。老李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去医院打吊瓶,闲得没有事情做,就瞎按按钮逗值班护士玩,推门进来的就是她。乱七八糟的缘分。

到了睡觉的点儿。老李平躺着,闭上眼睛,但他紧闭的眼皮上却一直游走着一个眼睛形状的黑影,让他难以入睡。他睁开眼睛,发现他老婆还在旁边开着台灯看书。

“要是过去的那些医疗技术能多传下来一些就好了。明明我们都在星际航行了,却还要去医院打吊瓶。”老李说。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刘依本来也没看进去书,被打扰了也没多生气。

“也是啊。不过要是那些技术真的传下来,也就没吊瓶可打了,咱俩也就遇不上了。”

“诶,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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