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叛逃
时间:2345年春节
大春节的值冥王星的班,多少有点儿晦气。小王当年报考土木工程专业时确实没有想到,自己将来竟会在柯伊伯带高就。人们常说,土木土木,不是土就是木,自己的同学也的确多在土星木星这些有成熟大项目的地方择业。但二十几岁的人谁不对动荡的远方充满幻想,家里长辈也说,趁年轻积累一些基层经验不是坏事。刚一毕业的时候小王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外围行星及小行星的建设事业。但这冥王星纵有千般万般不是,总归是一个冷静头脑的好地方。还好,再有两个地球年,自己就能申请往内地调动了。
此时他和老张正分处两个工作卫星中,监督着小行星表面的施工队伍干活儿。小王一想起自己赴任时漫长的旅程,就不禁感叹于把整套机械化施工队运到这里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他的工作内容可以说是聊胜于无。除了每三个地球月一次的例行检查,他就只要在设备故障时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抢修并及时向上级部门汇报。话虽这么说,看着下面盘古开天地一样的施工现场,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自己力所能及的。
老张对于工作内容的看法,大抵与小王所见略同。俩人没事儿就隔着冥王星聊天打发时间。老张是学通信的,博士课题就是太空环境下的通信协议,没事儿就给他科普两人隔着一个大冰球也能聊天的工作原理。站里的通讯基础设施他出了很多的力,据他所说,也被他魔改了不少。按照章程,他俩这么高强度聊天是要扣业绩的,但他捣鼓出了一种在常规通信数据包里搭便车的方法,聊天的内容加密之后挤在数据包的空余空间里。用他的话说,就是不聊白不聊。
老张为了向人低延迟高保真地显摆技术开发了这套聊天系统,这套系统也成了他显摆技术的核心话题,两者构成了一个奇妙的正反馈关系。不过小王对此也没啥意见。这份工作中真正工作的含量,就和水星上的水一样少,更不要提在工作中找到乐趣这种旷古难题。能有个人一块儿扯扯淡,已是天大的福气了。小王平时接触的都是土木圈子里的人,空间站里大多数工作人员也出自这个领域。能听到其他领域大佬的高技术扯淡,对他来说,不失为一种新鲜的体验。
据说当初空间站甫一成立,招不到人,老张自告奋勇,才跨专业破格来这里工作。他资历很老,再做完下一次例行检查,就要调回内地了。想到他要走,小王心里还怪难受的。
“老张啊,你说我们大老远的跑过来建这么个鬼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啊。你看这一车车往里运的硬盘,说是能保存人类文明几十亿年,也不知道它们的目标受众是何方神圣。”这话他一直憋着不敢问,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做实事的人应该少问这种问题。电台另一边传来几声咳嗽,大概意思是你问的我听到了,该我问你了。
“你说我们将来还能走多远。”老张声音有点儿沙哑,小王认为可能是咳的。
“就走这么远呗。你再俩月就回内地了,我再两年也差不多了。还想着往哪儿走啊。”
“我说的不是你我,我说的是我们。”老张语气里有点疲惫,“三百年前,战前的压抑和战后的萧条差点把人类的未来钉死在地球上。然而战争迫使各国政府不计成本的投资重工业,以至于战后的航天工程实现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进步。二十一世纪末,火星与金星上都建立了人类定居点,木星成了特大号的氢加油站,载人飞行器也第一次到了柯伊伯带,也就是咱这儿。你说牛逼不牛逼。”
“牛逼。老一辈工程人真不是开玩笑的。”小王困惑于这突如其来的历史课,只能先附和着。
“从那时起地球已经绕太阳二百多圈儿了,咱这儿依然是人类的最前线。”
“比起那时,这不是多了不少人造行星嘛,也挺了不得的。”小王不是很理解老张在感慨什么,只能先想起什么说什么。自二十一世纪末太空探索放缓以来,各国都开始了为数众多的人造行星的部署,用于支持太阳系内的通讯路由和物流中转,曾经冷寂的黄道平面也逐渐有了生气。以地球轨道为始,以柯伊伯带为限,黄道平面的半径被十八条线均匀分开,这十八条线就是人造行星们的预设轨道。从内往外数是第几道线,这条轨道上就计划部署几颗人造行星,每颗人造行星也以轨道数+轨道上的排序命名。当然做计划总是简单的,实施起来却各有各的困难。两个世纪前定下的计划,(18,1)三年前才刚刚竣工。没办法,这在十八线做基层工作,就是得耐得住寂寞。
老张那边没回话了,姑且可以当做这一对话已告一段落的决定性证据。小王最近特别不喜欢下班回空间站,他总感觉空间站的人造重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也许对面的老张已经挂了电台回空间站了。他还不想回去。万一跟老张打个照面,又捡起刚才的话头怎么办。他于是决定将人生中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用来转笔。就在这个时候,电台那头又传来两声咳嗽声,吓了他一跳。
“与其锦衣玉食地蹲在家里,不如衣衫褴褛地走出去。”老张语气里好像有几分责备。
小王觉得有点儿委屈,毕竟自己目前的处境和锦衣玉食实在沾不上边儿,离家大概也够远了。他这话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尽可能保持一种完美的沉默,争取让老张相信自己已经下班回空间站了。
晚些时候,两个人在空间站的过道里又碰了头。小王有点儿紧张,但老张完全没有提刚才的事。取而代之地,他说自己明明都快调回去了,却还有整整一个月的假没有休。他打算去(17,17)先玩儿一个月,并问小王想不想也一起去见见世面。小王还是有点儿犹豫的,毕竟老张看上去挺正经一个人,竟然主动提出去(17,17)这种地方。这个(17,17)挤满了内地混不下去的人,当局考虑到他们也不会影响到(17,17)作为驿站的功能,又实在山高皇帝远,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小王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人家都快调走了,在已知世界的尽头值同一班岗也是了不得的缘分,送老朋友一程还是必须的。
和其他人造行星一样,(17,17)外形上看也是个陀螺,通过维持恒定的角速度来制造重力。小王想起了自己土木专业的毕业论文,就有关于人造行星环境下的结构力学。毕竟太空中最昂贵的就是物质的运输,如果能通过保持一个较弱的重力而减少所需的物料,就再好不过了。工程师们和重力斗智斗勇了上千年,突然之间重力变成了一个可以像室温一样可以随意调大调小的东西,各大学科都像是找到了宝,诞生了一个个热门研究方向,人造重力是偏大好还是偏小好,也一时成了各种跨学科争论的热点议题。各大人造行星内部也因此而分成两派,为了争夺重力强弱的决定权不惜大打出手。尽管一番妥协之后,最后决定的重力总和标准地球重力差不了多少,两派却都收获了巨大的参与感,深信如果不是自己的全力争取,迟早所有人都会死在对方的愚蠢政策上。
在这一点上,(17,17)显然表现出了不俗的政治智慧。从一个科班出身的土木人的角度来看,这里各种建筑的设计都表现出了对重力这一迂腐观念的蔑视。如果在这里施行标准的地球重力,还能稳稳当当站住的人造结构十不存一。飘逸的住房设计和低重力形成了某种正反馈,设计越飘逸,所需的重力就越低,重力越低,设计也就越飘逸。太空港位于人造行星的中央,从这里能看到这个环形世界的全貌。一截一截的灰色是市区和城镇,绿色则是人迹罕至的自然保护区。其中最长的一截灰色就是首府,建筑高耸,似乎能在(17,17)的中央听到住顶楼的人说话的声音。这些气派的楼房也适应了低重力,直接将各楼层之间用柔性材料相连。每当角速度发生微调,受切向力影响的楼房也随之摇摆起舞,像一片丰收的麦浪。
和大多数人一样,老张和小王也选择在首府落地并过海关。和大多数人造行星一样,(17,17)首府的中央也有一个复兴广场。这寄托了战后各国人民美好愿望的地名,不管在哪一个人造行星上,都被当地最贵的楼盘环绕着。错落其间的还有诸多气派的政府大楼和良莠不齐的旅游景点,光自称是“本人造行星上第一栋建筑”的,就往往不下五家。小王对这些还挺了解的,毕竟大多数都由他们单位承建,甚至有几个是他本人参加工作之后建的。尽管对当地旅游业的含金量知根知底,在游客心理的疯狂作祟下,他还是订了复兴广场附近的酒店。毕竟来都来了,来一趟不容易。更何况从空港下了升降梯就是这里,交通方便,贵就贵点儿吧。
老张和小王坐上了从空港到地面的升降梯,立刻就被透明舷窗里的广场吸引了注意力。广场是一片圆形的空旷区域,圆心的地方摆着一个黑色的方块,自上而下看,有点儿像一枚古代流通的铜钱。等到升降梯再下降一些,就能看清方块周围顺时针行进的人群,花花绿绿的衣服和五颜六色的头顶组成各种变幻莫测的图案,看得小王有点儿眼晕。等到升降梯都快落地了,小王才想起来寻找酒店的位置。还好两人在落地之前瞅见了酒店的招牌,只不过远在广场的另一端,还是要走两步。
两人走下升降梯,看到了人头攒动的广场。做他们这个工作的,只要不是空间站失火,任何场景中在场的人数都不会超过十个。现如今见到这么多人,甚至有点儿手足无措。但自古华山一条道,不走就得睡大街。两人于是加入了顺时针大军。
还没走几步,小王就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醉酒的神采。小王明知道自己是个醉汉在走醉步,却好像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都走在某个冥冥之中已经画好的路线上,这给他带来的成就感超过了自己前半生一切脑力体力成就的总和。他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
又过了介于一瞬间和一辈子之间的某个时间长度,小王感到了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拉扯,清醒的五感也重新垄断了他对外界世界的感知。他发现自己正弓着腰站在一个类似机场行李传送带的东西上面,窗外是行走的人群。不远的地方有个人摔倒了,一个长腿机器人巧妙地抓住人群的空隙,像是芦苇荡里捕食的仙鹤,轻巧地把他挑了出来,从一个小门儿扔到了传送带上,就在两人身后不远的位置。
“刚才太着急,没看见路标。这边是给正常人走的。”老张说。小王看着这空空荡荡的传送带和外面乌央乌央的人,对于“正常”两个字又增添了新的认识。“这地方啊,确实是烂透了。”让小王不解的是,老张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来由的得意,就像老猴王给徒子徒孙们展示一个彻底熟透的菠萝。两人很快到了酒店楼下。酒店的立面漆成一种很难描述的暗红色,墙根到处是猖狂无比的大块污渍,让人不敢去细究它们的源头。两人刚走到门口,不见天日的大堂就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仿佛是建筑本身发出来的一样。
尽管酒店条件和预期有一定的出入,两人还是办好了入住。上楼的途中,他们在电梯里看到了一张海报。太空港音乐节,纯失重环境下的音乐节,两天后。两人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心里有些拿不准,但又感觉总得去见见世面,就随手订了票。
也许是因为这里重力太弱,在床上总躺不踏实。小王往窗台上一趴,俯瞰着白天还熙熙攘攘的广场。人们三五成群地升起了篝火,还有的围着火唱唱跳跳。什么人会选择生活在这种地方呢,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容易犯困。他想,就算是把自己用床单捆在床上,也得闭上几个小时的眼。但隔壁的老张似乎早已看破了他的想法,用一阵响亮的呼噜帮他认清了现实。
到了音乐节的当天,老张说他这两天都没睡好,就不来了。小王更没睡好,但他心疼票钱,只能单刀赴会。这空港音乐节的现场,有点儿像飞虫环绕着黑夜里的路灯。歌手和乐队就在中央的大灯泡里,由着四周喝得烂醉的观众尽情地自转与公转。外圈的一个大哥显然喝得不少,硬是吐出了一片小行星带,但身边的人也都和没看见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小王产生了强烈的转头就走的愿望,但是毕竟来了,总得看一眼灯泡再走。他拨开一层层一脸傻笑的人,缓缓向中间靠近,电吉他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起来。
然后所有的灯都黑了。飞虫们变成了旱季池塘里的一群泥鳅。四周到处都是哭喊声,他不知道出口在哪儿,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大喊了几声“大家冷静”之后,他也放弃了以一己之力恢复秩序。小王把身体蜷成一团,毕竟他很快就发现了黑暗中用别人的身体来助推的,竟不在少数。他正尽力把自己想象成一颗湍流中的石子,尽量不去想人被踢多少脚会死这种很可能很快就能被解答的问题。
灯泡里的光源重新亮起。所有的人都挤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反而更容易看清中间的灯泡。乐队成员缩在灯泡的一边,目光紧紧注视着一支手枪,这支手枪别在一个穿灰色太空站工作服的人腰间,而那个人正尽力在失重状态下维持一个相对威严的站姿。小王认出了那件工作服,空间站里工作年限长的人都有一件,只可惜就在小王入职前统一换成了藏蓝色。据说是灰色太耐脏了,很多人的个人卫生水平就长期维持在可接受与不可接受的边缘。“请保持秩序!”灰衣人如是说,“我们的起义已经成功,(17,17)已完全由我方接管。现在请在场诸位保持冷静克制,有序离开会场,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这番话对恢复秩序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恐怕大多数人都只听到了“离开,否则后果自负”这一部分,本来就毫无希望的出口现在更加拥挤了。灯泡里的人看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就想让所有人都先停下来,暂时远离出口这个瓶颈,然后分组撤出。但这样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实在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能指挥一群醉鬼来完成的。灯泡里的人想必也是带着任务来的,看到疏散的进度如此迟缓,他也有点儿不知所措,想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歪招。他拿出手枪,仔细地观察头顶上,确认没有人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向头顶放了一枪。
他显然低估了太空材料的强度,也高估了子弹的威力。百年的和平已经让枪弹成了不合时宜的古朴物件。子弹撞到灯泡壁上,留下一小片雪花状的裂痕,带着不俗的动能反弹回来,击穿了架子鼓的鼓面,最终在鼓手的大腿里安顿下来。血流一开始如注,之后如雾,竟很快在灯泡壁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枪声,鼓手的哀号声,鲜红色的灯泡壁。此时的状况,已经超出了在场很多人最坏的预想。刚刚还在奋力往出口挤的人,现在只想先移动起来,毕竟堵在出口处静止不动的人群,对一个拿枪的疯子来说实在是过于理想的目标。就这样,出口的拥堵竟得到了奇迹般的解决。小王本来身处的位置就离出口比较远,看着人们逐渐从出口散开,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僵在原地了。就在这时,小王突然感觉自己的衣领从后面被人揪住,他想要挣脱开,却又使不上力气,像是猫科动物的幼崽一样被拖着走。拖着他的人在墙壁上蹬了几下积累速度,瞄准了出口处一个稍纵即逝的空隙,就这么钻了出去。
等小王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返回地面的升降梯上了。老张在旁边喘着粗气。
“抱歉啊,真没想到会这样。”老张说。
小王蜷缩在电梯的一角,自从枪响就开始的剧烈颤抖还在继续,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止住,他想尽全力站起来,却两腿发软侧卧在了电梯的地板上。但随着电梯离地面越来越近,他紧张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疲惫不堪。
“可以啊老张,救驾有功。哈哈哈你走之前的饭我全请了。这次真的...”小王本来想装的举重若轻,说着说着却像是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池,茫然地端详着自己与四周,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应该的。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上,我们快到了。”小王也看到了复兴广场上零零星星巡逻的人,知道了自己还没脱离险境,只得照做。那是一身又脏又破的灰色太空站工作服,但这时的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换上衣服后,小王有点体力不支,昏昏沉沉间,他只记得老张把自己架起来,匆匆走过广场。广场中心的黑色方块上站着几个人,黑色方块下有人在给他们拍合影,但却总是背光,只得三番五次地调整角度。明明是起义,却没有什么紧张感,太空时代确实把“天高皇帝远”发展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两人几乎毫无阻力地通过了广场,即使有人过问,也用“伤员”轻松搪塞了过去。
酒店的暗红色立面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只是这次门口多了个穿黑色工作服的东张西望的人,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一样,挺着急的。这人看到他俩之后不住地招手,小王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么一号人,就望向老张,却发现他极快速地叹了口气。
“行动开始不久后我就找不见您了,这把我急的,生怕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您这是去哪儿了...”
老张就只是一个劲儿地摆手,像是在求他别说了,但是这年轻人的领会能力完美符合了人们对一个常驻太空缺乏人际交往的工程人员的预期。他就跟上了发条一样接着说:“...不过还好现在您回来了。我们的物资装填工作已经进展得差不多了。那边的人来过好几次,想让您过目一下,但是您不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东西我也不懂。现在好了,咱们也别耽误时间,赶紧过去看看吧。”
“我也不懂,你们看着办吧。”老张用之前从未有过的语速说道,并做出了一个想要绕过黑衣年轻人上楼去的趋势。
“您还能有不懂的吗...不如您先跟我来,说不定您一看就能看出毛病呢。哎,这位是?”
小王很早就被这没头没尾的对话整晕了,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想起来当学生时被老师点名的恐惧。他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应该来一段儿自我介绍,活跃一下气氛。
“这我朋友,我出去接他来着。你说的我知道了,我把他安顿好就过来。”
“行啊老张,深藏不露啊。就是得跟你说明白个事儿,下次你再整这么大动静,就不用特地把我带到前排VIP观众席了。我就在太空站里看回放就行。不过来都来了,给我讲讲你是咋计划的呗。”
“让你知道太多会连累你的。”老张似乎突然对房门的门把手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宁可花三分钟把它研究个遍也不愿意回话。
“那看来是我会错意了,我还以为专门把我带过来就是为了连累我呢。”小王都有点儿被气乐了。
“从去年开始我申请独自外出就经常批不下来。现如今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好出此下策。真是对不住。”房门打开了。房间里一团乱。
木星基地的警察局里,木星特有的大红斑像一只混浊的眼睛,窥探着一场短暂的问话。
“你与张某共事期间,是否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没有。他就是老说想出去看看,不过这些通话都在工作日志里,想必你们已经调查过了。”
“我们调查过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在临走时,有没有提及自己的目的地。”
“没说过,但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有目的地。“
“请你再好好想一想,仅仅靠抢夺来的17线行星的资源和被劫持的(18,1)自带的资源,是绝不足以支持星际航行的。你不愿与我们合作,这不是问题,但我们之后很可能会展开对(18,1)上人员的营救,你朋友也在上面,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吧。”
“我是真不知道。再说了,他连我也骗了,我们不是一伙儿的。”
“那他在临走前,有没有邀请你加入?”
“邀请是邀请了,但是这宇宙里哪还有像在冥王星修坟头这么让人热血沸腾的工作。我于是严词拒绝了,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这可不是好的工作态度。上岗之前的培训没有和你们讲过吗,这一项目是为了人类的文化,科技,以及生物信息能在地质纪年的尺度得以存续。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事业。”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修坟头这个说法儿,是张某曾挂在嘴上的?”
“不是,倒是我老挂在嘴边上,他每次一听到就想方设法岔开话头。我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了。”
“所以你认为,他是对项目心存不满,才产生了叛逃的想法。但是这说不通啊,当初项目开始的时候,他是知情的,却也积极报名了。”审讯人员在平板上不停地写写画画,像是想将所有信息拼凑起来,形成一个表面上看矛盾最少的叙事。
“对于这个,我倒是有点儿想法。你有没有听过背水一战的故事。”
“听过。但是这和他的动机有什么关系?”
“有时候,绝望比希望更能给人动力。但是我也说不好。目前来看,是没法儿知道了。”
审讯人员却仿佛大受启发,在平板上一刻不停地写着些什么。小王的这个理论事关他是不是要周末加班分析作案动机,这对他来说是最要紧的事情。
小王一直送他到了空港的登机舱门口。老张看着舷窗外的太空,一言不发。小王觉得气氛有点儿尴尬,就想着说点儿什么。
“这是冲着太阳的一面,还是不冲着太阳的一面啊。”
“谁知道呢。在这个距离,太阳就是个小白点,两面乍一看恐怕差不多。”
“嘿,那你可得看清楚喽,别飞反了。”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老张映在舷窗上的表情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几分钟后,他扭过脸来,说:“我们组织的方式和咱们聊天的方式差不多。无非是利用太阳系里路由器的心跳机制,在心跳里加上一点小小的杂音。”
“告诉我这个做什么。要是我把这个漏洞告诉上头的人,你的事业不就后继无人了。”
“好像也无所谓了?我不知道,但是通向无穷的路可能不止一条?我说不好,我有个想法,但是我没时间了。我要走了。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