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永永远远
这么多年过去,未来部的大楼却不显旧。随着着装整齐的施工人员像工蜂一样走进走出,说大楼正在老李眼皮子底下变得越来越新也不为过。一想到这些人都是给周悟干活儿的,老李刚刚出门时的自信已消了三分。两人下了车。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正揣着胳膊耸着肩站在大楼门口,就在老李和小强走近他时,他身后也追出来一个女的,手里拿着一件长外套要为他披上,但动作滑稽得很,与其说是为他披上外套,不如说是要找块布把他罩起来。待到两人走到他跟前,他才将将脱困,老李也这才认出,这确实是周悟本人。银白的头发,斑驳的手背,深得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眶。曾经的少年已在这衰朽躯体里做了多年的囚徒,仅能通过一双眼睛窥视外面的世界,而这双眼睛正片刻不离地盯着老李。老李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破麻袋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天知道是不愿还是不能。周悟没有和他们过多客套,像尊石像一样脚不离地转了个身,开始向大楼里走去。老李和小强没懂他的意思,直到刚才那个给周悟送外套的女人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才匆忙追上。周悟一边走,大楼里的人一边对他点头问好,老李就在他身后狼狈地跟着,也搞清了为什么那女人要送来外套。这楼里冷得要死。
“也不知道周总把这楼盘下来是要做什么。冷库?”小强说。
“估计是吧。那这未来部大楼,原本的功能呢?”
“那个啊。老早以前就搬走了。反正也没什么人要孩子,空占着这么大的楼也不合适。”
“喔。”
众人不知在大楼里走了多久,最终在两扇裹着皮革打着铜钉的大门前驻足。周悟终于第一次发了话,是对小强说的:
“林强,你在这外头稍等一下。我有点儿话想跟老李说,一会儿就好。”
张罗了这么一上午,又在楼里穿梭了好一阵,最后也还是被关在门外头。老李心里为小强鸣不平。在这短暂的相处之后,他也并不期待和如今的周悟单独谈话。但小强显然已经对这样的待遇驾轻就熟,带着几分任务胜利完成的得意,没说什么就跟着周悟的秘书走了。
门后延展开的是酒红的地毯,两边实木墙壁上挂满了照片、画作和剪下的报纸头条,头顶瀑布一样的吊灯洒下温暖的橘黄色光。老李注意到,这里也不像外面那样冷了。
回廊尽头,一扇暗绿色的门半开着,透过它能看到半张办公桌和桌后的半把藏蓝色沙发椅。周悟先一步进去在沙发椅上坐下,老李则逡巡于门口,打量着这间橄榄型的办公室。
“请。”这是周悟第一次对他说话,他手指着门口的一张火红色的沙发椅,示意老李坐下。
“老李同志,这么多年了,您都没怎么变呢。我可是个快要死的人喽。”
“您别这么说,我看您身体挺好的,腿脚好。”
“对我就别称您了。我有十好几年没和长辈人说过话了。只是您为什么一点儿也没变呢?不知您能不能给我这个无知后生详细讲讲。”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我在外头只过去了几天而已,当我决定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有什么不信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嘛。二十世纪初的物理学就预言过您现在的状况。再说了,我就是再不信,您不也活灵活现出现在我眼前了。您既然已经在这儿了,就请您讲讲您那几天都经历了些什么吧?”
“我会讲的。但是你能不能先给我讲讲这几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不瞒你说,我回来后这一餐一宿给我的震撼,不亚于我在外头的那几天。”
“我们这里头的破事儿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是那些。几十年的糊涂账摞在一起,可圈可点的,有,还不少,但我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您知道,有时候吧,这一天的事儿能记一辈子,但这一辈子的事儿到头来就轻飘飘的,风一刮就找不见了。”
“唉,是。要不就从头说起吧。”
“怎么个说法?”
“当初我从那个裂缝离开后,那个裂缝后来怎么了。之后有没有别人从那里离开过。”
“没有。我们看到您留下的信之后,立刻就赶到了穹顶上。非但没找着您,裂缝也不见了。那附近就只发现了一把手电筒。”周悟说着,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老李身后一个不起眼的玻璃展览柜,“就在那里面放着,今天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们一大票人从白找到黑,后来他们打道回府,我一个人还打着灯继续找。当时我就觉得啊,这裂缝就好像是专门为接一个人出去而存在的。我也坚信您绝不会就这么死了,说不定还有回来的一天。”
“所以广场上那个莫名其妙的雕像,是你弄的?”
“这倒不是,但我也没反对。那时候世道乱,人心更乱。都说要把一切交给穹顶外的看不见的大手,但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终究让人放心不下。所以大家就想,这李承业不是去了穹顶外头,不如就让他给我们带话。这穹顶外的管理我们经济民生的AI,也就借了您的面孔。挺胡来的。”周悟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就只是后悔,后悔那天跟您在裂缝旁边闲聊的时候,没有脑袋一热跳进去算了。我那时是有这个意思的。”
“可不能这么想,你看你做这么大事业,这不比什么都强。”老李赶紧宽慰他。
“行了,老李同志,对于我这辈子做的都是无用功这件事,咱俩还是继续保持一致吧。当然,兴许这个地方,这个项目除外。”
“所以这个地方是冷库吧。冷冻什么?”
“我。”
“啊?”
“您看,我盼您回来的理由确实是很充分的。这穹顶之内没听过我讲这个笑话的,怕是一个都没有了。”
“这算什么笑话。所以冷冻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我,还有购买我们这项服务的客户。”
“这玩笑怎么还越开越大了。”
“这不是玩笑。我之前也跟您说了,我是个要死的人了。”
“跟这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谁不是呢。”
“关系可大了。老李同志,您来帮我温习温习,我们的旅程还有多久才是个尽头,新世界还有多远。”
老李有种不祥的预感。“六百多年吧。”他敷衍地说。
“您能活六百多年吗?”
“不能。”
“那就对咯。我也不能,谁也不能。但有了新未来部,我们就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周悟这么说着,一边从桌边一摞宣传单揪出一张,像要把桌子拍碎一样拍在桌子上。
老李确切无疑猜到了宣传单的内容,但一丝尚存的侥幸心理还是让他读了起来。读毕,他阴沉着脸,左右眉毛像是再也不会分开一样纽结在一起。
“真有人会出钱买这个?”老李说。
“怎么没有。我圈子里的老朋友们都排上队了。”
“那不说别的,就说技术。把临死的人冻起来,还能叫得醒吗,何况是在六百年后叫醒。”
“以现在的技术当然是叫不醒。但您也说了,是六百年后。”
“先不说六百年后能不能有这个技术。现在这个趋势下去,六百年后穹顶里还有活人吗。”
“这个也是我们项目的核心卖点。就算外面没有人了,冷冻系统还是会无限期地运行下去。”
“这有什么用。都没人了,谁来给你开冰箱门呢。”
“买的就是一个希望。说不定等我们到了,就有好心的外星人帮我们解冻,顺便再返老还童也未可知呢。宇宙那么大,有什么不可能的。还有,这人口的问题估计自己就解决了。现在人是出于个人意愿不想要孩子,说不定明天出于个人意愿就想要了呢。您别忘了,我们现在尊重个人选择,跟您那时候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吗,个人选择,您看我都忘了。含辛茹苦养大个孩子就为了给你们这些人守墓。他应该怎么选呢,我还真不好猜。”
“老李同志,啊,您可以有您的看法。有看法是好事。咱们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正事儿的边儿都没摸到。您不妨讲讲您在穹顶外面的遭遇。驾驶舱大概是什么样子的?就那个整体的环境,您如果能描述下可就太好了。”
“啊对,驾驶舱。都跟科幻小说里一样,没什么特别的。电影里都有。”
“喔喔。那您和...那个,交谈过了吗?祂怎么说。”
“那可是无话不说。它还说了,咱们这个抵达时间,不对。”
“重要信息,这可是重要信息。请您务必和穹顶里的同胞们分享正确的抵达时间。”
“明天。”
“啊?这么重大的事情,还是请您不要说笑的好吧。”
“没有没有,您会错意了。我就是有点儿累了。明天我再过来您这儿,给您详细介绍。”老李说着,站起了身。
“喔喔这样。那好,我送您一程。”
“没事儿,不用送了。”
“那,也行。您什么时候想过来,我就在未来部的办公室里。随时恭候。”周悟看老李没理他,只径直向门口走去,接着说,“我最近办公都在这里。也算是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老李走出去,摔上了门。对周悟抖的这个机灵,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李叔,您觉得我们周总怎么样。”小强娴熟地开车出库,几吨重的机械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就我个人来说吧,每次听他讲话收获都很大。当然了,我一个小兵,也没跟他一对一交谈过。我看他对您的事儿还真挺上心的...”
“行了小强,别提了。咱回家吧。回去路上买点儿菜。我看你也不做饭,这怎么行。我得给你露两手儿,让你知道知道自己做饭的好。”
“嗯嗯。”
车开了一阵,老李已经在后座上躺下了,窗外的城市像海浪起伏不定。“说吧,想吃什么。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挑食,你爸老跟我抱怨。他这人就爱显摆他儿子。”
“嗯。”
“嗯什么嗯。”老李乐了,“嗯能吃吗。能吃我也不会做啊。”
“对不起啊李叔。想起以前的事儿了,有点儿难受。”
“诶,这么大人了,哭什么。”老李这么说着,用袖子狠狠勒住自己的双眼。城市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向后流逝。
老李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一开始,他做一步就给小强讲一步。但后来他发现他颠一个大勺,小强就打瞌睡点一个头,直接给他气笑了,就打发小强爱干啥干啥去了。一刻不得闲,换来红红绿绿的一桌。老李提议小强让女房客也出来尝尝手艺,却被小强低着头谢绝了。老李笑着骂他没出息,一边开了小强家里一瓶老酒。
“你爹就老爱瞎开我们家酒。酒都开了怎么办?喝呗。还能晾着闻味儿不成。我老婆老怀疑我们是一伙儿的。我看这过日子也是一样,酒都开了,还能晾着她不成。我先开了啊。”
小强酒量不行。老李看着旋转飞舞的色块拼接成了小强眉飞色舞的样子,又打碎,重构,一片芜杂之后,他正为小强盖上一条草绿色的毯子。小强在毯子下呼呼大睡。老李看他这样,希望他正梦见狮子,就也回屋去了。
穹顶里面,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他躺在床上,睡意渐起。突然像蛹破壳,春水漫过堤坝,利刃透过丝绸衣裳,他从床上跳起来,找出刘依留给他的那个盒子,那张纸。上面还是什么都没写,但那样正好。灰白的獠牙框住了他的视野,时间不多了。他留下了如下文字:
致小强贤侄,
敬启。
好好生活!
李承业。
街对角一家红黄招牌的快餐店下,身穿红绿蓝色校服的学生们汇成一股。山一样高的水晶错落于这十字路口的四角,无人在意。有一个人,同时也是所有的人,在斑马线上泼洒着自己的骨灰。他振振有词,说他一生最爱这里,死后也离不开这里。车流过,一片烟尘,人车皆不见。烟尘落定,马路上尽是蹦跳的鱼,大鱼含着小鱼。他们落在地上就被烤得滋滋作响,蹦跳起来就是风一样的欢呼。郑和第八次下西洋的宝船,突兀现于十字路口中央。吸引老李登上船去的,是船首饕餮的纹样。
隆隆水声四起。奔流来自四面水晶的山谷,将要汇于此处。是濒死的鱼唤它来的。水涨,船高。老李一个人在船上,船行在水上,一片汪洋,不见边际。天上的飞鸟飞不动了,落在甲板上,老李就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海里的鱼活腻味了,跳到甲板上,老李就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老李忘掉如何说话之后,水就退了。零零星星的幸存者们在六尺厚的盐晶上播种,在颗粒无收时哀恸。绿了眼睛的村民要剁下老李的手脚,他却劝他们先等一等。他先自己剜去眼睛鼻子耳朵,再把刀子递回去,免得他们多费力气。
待到盐与黄沙混匀一体,老李连白骨都已磨尽了,他漫无目的的跋涉却依然看不到尽头。他说不出话,看不到,听不见,一切形而下的事物都可穿他而过。但世事于他仍有先后,因果定数于他仍牢不可破。他继续走,直到这些都不作数为止。
空间里的某处,某一根弦特定的振动:
“又见面了。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你有无限的时间,无限的空间。你什么都可以做。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做了。我只想做个梦,一个好到配得上无限时间和无限空间的梦。”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