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官道夜宿稚子初闻道之言
夜色浓重,寒意侵肌蚀骨。老槐树下,悟真蜷缩在冰冷的石头上,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紧紧抱着那几块硬邦邦的咸肉,仿佛那是唯一的温暖来源,眼睛却不敢闭上,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旁边静坐如雕塑的陈经赋。
陈经赋依旧盘膝闭目,呼吸悠长平稳,仿佛周遭的寒冷与他无关。过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几乎冻僵的悟真。
“冷?”他问,声音平淡。
悟真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又赶紧摇头,结结巴巴道:“不……不冷!老爷,我……我扛得住!”他生怕表现出丝毫软弱,会被眼前这神秘的贵人嫌弃抛弃。
陈经赋没说什么,目光扫过四周,落在几步外一些干燥的落叶和枯枝上。他并未起身,只是衣袖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精准的劲风拂过,那些散落的枯枝落叶仿佛被无形的手收集起来,轻飘飘地聚拢到悟真身前空地上,堆成一个小堆。紧接着,陈经赋指尖一弹,一颗小石子飞出,精准地击打在两块灰黑色的燧石上。
“啪”的一声轻响,几点火星迸射而出,落在干燥的落叶上。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起来,迅速蔓延开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
悟真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见过镇上杂耍艺人喷火,也见过老人用火折子点火,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抬手般容易就生起一堆火的手段。没有烟火气,没有费劲吹吸,就这么成了?
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他冻得僵硬的身体,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过来坐。”陈经赋道。
悟真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凑到火堆旁,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贪婪地汲取着温暖,身体却依旧拘谨地绷着,不敢靠得太近。
陈经赋看着他这副又怕又渴望的模样,开口道:“既跟着我,便不必如此拘束。我非吃人的虎狼。”
“哎……是,老爷。”悟真怯生生地应道,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温暖的火焰和陈经赋平淡的语气,让他心中的恐惧稍稍褪去,那强烈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老……老爷,您刚才那是……是仙法吗?”
“不是仙法。”陈经赋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对力道的些许运用,以及对周遭事物的洞察。枯叶易燃,燧石相击可生火,顺势而为即可。”
悟真听得似懂非懂,但“不是仙法”几个字让他莫名松了口气,却又更加好奇:“那……那您白天,是怎么吓跑周扒皮他们的?还有,您怎么知道我跟过来了?”他问题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话太多,赶紧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陈经赋。
陈经赋并未介意,淡淡道:“恶人欺软怕硬,其气已怯,只需稍示能为,其心自溃。至于你……”他瞥了悟真一眼,“你的呼吸声太重,脚步虽轻,却沉不住气,踏碎了三片枯叶,惊走了一只秋虫。”
悟真张大了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脚趾都蜷缩起来,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他根本无法想象,有人能在那么远的距离外,听到他踩碎枯叶的声音?这……这还是人吗?
“老……老爷,您一定是江湖上顶顶厉害的大侠吧?”悟真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的光芒,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大侠”才能这么厉害。
“大侠?”陈经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摇头,“虚名而已,负累甚多。我所行之事,但求心安理得,并非为了侠名。”
他顿了顿,看向悟真:“你为何想学本事?只为不受欺负,报复他人?”
悟真被问得一怔,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认真想了想,低声道:“也……也不全是。我……我看刘老丈他们总被欺负,心里憋得慌……要是……要是我有本事,是不是就能帮帮他们?至少……至少能让周扒皮他们不敢那么嚣张……”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幼稚可笑。
陈经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看不出情绪。
“心存此念,尚可。”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力量如同水火,可烹食暖身,亦可焚屋伤人。习得本事,是让你拥有选择之权,而非沦为只会逞凶斗狠之徒。须知,匹夫一怒,不过血溅五步;心中自有沟壑者,方能在纷扰中护住所想护佑之物,甚至……影响更大的局面。”
这番话对悟真来说,有些过于深奥了。他听得云里雾里,但“护住所想护佑之物”这几个字,却像一颗种子,轻轻落在他心田里。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当然,”陈经赋语气微转,“首要之事,是活下去,活得明白。明日清晨,我教你如何调理呼吸,强健体魄。至于能学多少,看你自身。”
悟真闻言,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迷茫和寒意!他猛地挺直瘦小的胸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我一定能学会!我不怕苦!”
陈经赋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
悟真却兴奋得难以自抑,坐在温暖的篝火旁,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他学着陈经赋的样子,努力挺直腰板,试着调整呼吸,却弄得自己差点呛到,只好讪讪作罢,但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身旁那沉静如山岳的身影。
夜风吹过,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大一小的身影。
对于悟真而言,这个寒冷的夜晚,却仿佛迎来了生命中第一个温暖的春天。他所向往的那个神秘而强大的江湖世界,似乎正通过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老爷,向他揭开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一角。
而对于陈经赋,这或许只是师尊所说的“见众生”途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随手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