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陋巷机灵乞儿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青阳镇被暮色笼罩,家家户户点亮了昏黄的油灯。镇子白日里的些许喧嚣迅速沉寂下去,只余下几声犬吠和零星的关门声。
陈经赋并未走远。他离开主街,在镇外寻了一处背风的老槐树下,掸了掸地上的落叶,便盘膝坐了下来,闭目调息。对他而言,荒郊野岭与华屋广厦并无区别,皆可栖身。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细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但超乎常人的五感却依旧将小镇范围内的动静清晰捕捉——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汉子疲惫的呵欠声、以及那些在黑暗中开始窸窣活动的、不那么光鲜的声响。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镇子边缘一条阴暗巷道里的动静吸引。
一个瘦小的黑影,正凭借着对地形的极端熟悉,像只壁虎一样贴着一户人家的土坯后墙,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目标是二楼一扇透着微弱灯光的、未关严实的窗户。动作算不上多么轻盈,甚至有些笨拙惊险,但那份专注和胆量,却远超寻常孩童。
陈经赋虽未睁眼,但周遭的一切却仿佛映照在心湖之中。他能“听”出那孩子体内空空荡荡,没有丝毫内力,气血也因长期饥饿而虚弱,但心跳急促有力,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乞儿顺利地翻进窗户,片刻之后,又灵巧地钻了出来,怀里似乎揣了什么东西,脸上露出一丝得手的窃喜,准备沿原路溜下。
就在这时,那户人家的后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个粗壮的妇人端着盆水骂骂咧咧地冲出来:“天杀的小贼骨头!又偷老娘腌的咸肉!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乞儿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眼看就要从近丈高的地方摔落。
那妇人更是恼怒,看清是乞儿,抡起手中的木盆就作势要砸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槐树下的陈经赋,依旧闭着眼,但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身侧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跳入他指尖,旋即被轻轻弹出。
石子破空,却并非射向妇人,而是精准地打在她脚前一块松动的石砖上。
“啪!”一声轻响。
那妇人正欲前冲,脚下突然一绊,“哎哟”一声惊叫,重心顿失,手中木盆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自己脚边,污水泼了一身,狼狈不堪。
而即将摔落的乞儿,却在落地前的刹那,感觉背心衣领被一股巧劲轻轻一扯,下坠之势莫名一缓,让他得以踉跄一下,屁股着地,虽摔得生疼,龇牙咧嘴,却并未伤筋动骨。
乞儿愣了一瞬,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趁着那妇人手忙脚乱、咒骂不休的功夫,像只受惊的耗子,嗖地一下钻入旁边更黑暗复杂的巷弄,眨眼消失不见。
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远处的陈经赋,指尖的石子早已不知弹向何处,他依旧静坐如山,仿佛从未动过。
夜色渐深,寒意渐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混杂着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从老槐树后的草丛里传来。
来了。陈经赋心道。这孩子倒是机灵,竟真能摸过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犹豫了很久,似乎在鼓足勇气。最终,一个瘦小的身影咬着牙,从黑暗中慢慢挪了出来,在距离陈经赋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下,再不敢靠近。正是去而复返的乞儿。
他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土混合的污迹,衣服被扯破了几处,怀里还紧紧捂着那几块偷来的咸肉。他看着树下静坐的陈经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豁出去的渴望。
他不傻。傍晚巷子里的事太过巧合。那恰到好处的绊脚石,那莫名一缓的跌落……他混迹市井底层,挨过无数打骂,对危险和异常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他立刻就将这匪夷所思的帮忙与白天镇上那个吓跑黑虎帮周爷的白衣人联系起来。
他凭着这点直觉和追踪野狗的本事,一路远远缀着,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这里。
“仙……仙人老爷……”乞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谢……谢谢老爷帮了我!”
陈经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乞儿身上,平静无波:“我并非仙人。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清冷,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乞儿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您就是!我都知道!您吓跑了周扒皮,下晌还……还帮了我!”他越说越急,似乎怕这唯一的希望消失,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用脏兮兮布片包着的、黑硬的咸肉,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
“老爷!我……我没别的好东西,这个孝敬您!求您收下我吧!我能干活!我能跑腿!我能打听消息!我……我什么都能学!我一天只吃一顿,不,半顿就行!”
他语气急切,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
陈经赋看着那几块沾着孩子体温和尘土的咸肉,又看看跪在地上、瘦弱不堪却眼神倔强如野草的孩子。他能看到这孩子根骨只是一般,并非练武的奇才,但那份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机敏和那股不甘命运的韧劲,却比所谓的根骨更难得。
“为何要跟着我?”陈经赋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我……我想学本事!像您一样厉害!”乞儿脱口而出,眼神灼热,“那样就没人敢欺负我!我……我还能保护刘老丈他们!黑虎帮……黑虎帮那些坏蛋,就不敢再欺负人了!”愿望很朴素,甚至有些幼稚,却透着最原始的渴望。
陈经赋沉默了片刻。师尊让他入世见众生,或许,这也算是“见”的一种方式?点拨一个迷途的稚子,于他而言,或许比旁观那些江湖恩怨更有意义。
他并未立刻答应,只是淡淡道:“起来。肉,你自己留着吃。”
乞儿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巨大的失望,以为仙人嫌弃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慢慢站起身,失魂落魄。
却听陈经赋又道:“我此行需人打理些琐碎杂务。你若不怕风餐露宿,便暂且跟着吧。”
巨大的惊喜瞬间砸晕了乞儿,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立当场,随即狂喜地又要跪下磕头。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再次托住了他的膝盖。
“既跟着,便无需多礼。”陈经赋语气依旧平淡,“那边有块石头,坐下歇息吧。”
“哎!哎!谢谢老爷!谢谢老爷!”乞儿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陈经赋所指的大石旁,不敢全坐,只挨了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紧紧的,怀里的咸肉还死死抱着。
他偷偷打量着陈经赋平静的侧脸,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却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心中充满了敬畏和无法言喻的激动,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抓住了一缕光。
他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可能要不一样了。
陈经赋重新闭上眼。夜风吹过树梢,草丛里虫鸣唧唧。
......
“对了,你叫什么”
“大家都叫我乞儿”
“既跟了我,那就叫你悟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