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阳镇口茶摊小憩显异处
山势渐缓,凌厉的山风被平原上裹着尘土气息的暖风取代。一条被车辙和脚步压得硬实的黄土官道出现在眼前,蜿蜒通向地平线尽头。
陈经赋的步伐看似从容不迫,如同寻常赶路的书生,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他的速度远超常人。每一步踏出,身形便似缓实疾地向前滑出丈余,鞋底几乎不染尘埃,仿佛不是他在走路,而是大地在托着他移动。这是将内息与身法运转到极精妙的境地,方能有的举重若轻。
官道上渐渐有了人烟。偶尔有驮着货物的骡马队叮当走过,车夫好奇地打量这个独行的白衣年轻人;也有背着行囊的路人,多是低头赶路,面带风霜。
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旁边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刻着“青阳镇”三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开着杂货铺、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家门面陈旧的客栈。此时正值傍晚,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眯着眼打盹,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
陈经赋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白衣虽不华贵,却洁净得不似风尘仆仆的旅人;容貌俊朗,气质更是沉静出尘,与这个灰扑扑的边陲小镇显得格格不入。
他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视线平静地扫过小镇。镇中百姓大多面色黧黑,带着劳作的疲惫,气血算不上旺盛,但也无大病大疾。那铁匠铺里传出有节奏的敲击声,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挥汗如雨地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臂膀肌肉虬结,呼吸悠长,显然有几分外家功夫的底子。
陈经赋信步走向街边一个支着破旧棚子的茶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丈,正靠着柱子打瞌睡。
“老丈,一碗茶。”陈经赋的声音温和清润,如同溪水流过卵石。
老丈一个激灵醒来,浑浊的眼睛看到陈经赋,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应声,用一個粗陶碗从一个大茶壶里倒出深褐色、冒着热气的粗茶,有些局促地递过来:“两个铜板,公子。”
陈经赋并未携带凡俗银钱,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洁白的石子,形似水滴,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触手温润。“以此相抵,可否?”
老丈虽不识货,却也觉这石子好看,不似凡物,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碗粗茶,不值当…公子若不嫌弃,喝了便是……”
陈经赋微微一笑,将石子轻轻放在被茶渍浸得发黑的木桌上:“无妨,此物于我无用,或许能换老丈几日心安。”说完,便端起陶碗,吹了吹热气,浅尝了一口那苦涩微涩的茶水,神色如常。
老丈怔怔地看着那枚石子,又看看陈经赋,只觉得这年轻人说不出的奇怪,却又让人心生安定,不敢唐突。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打破了小镇黄昏的宁静。
四五个穿着短打、腰挎破旧钢刀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山货的摊子。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凶悍汉子,一脚踹翻了地上的箩筐,晒干的菌菇和山枣滚落一地。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黝黑汉子,正苦苦哀求,旁边他的女儿,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王老五!这个月的例钱拖了三天了!当我们黑虎帮是开善堂的?”疤脸汉子唾沫星子横飞,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恶声恶气地吼道。他自称“周爷”,显然是这群人的头目。
“周…周爷,最近山里货少,实在凑不齐啊……求您再宽限两天,就两天!”王老五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去。
“宽限?行啊!”周爷狞笑一声,目光淫邪地瞟向旁边的小姑娘,“让你家丫头跟爷回去,伺候爷几天,这钱就算了,怎么样?”
周围几个零星的镇民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纷纷别过头去。那铁匠铺的敲击声也停了下来,壮汉握紧了手中的铁锤,额上青筋暴起,但看了看对方人多势众,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没有动作。
茶摊老丈叹了口气,低声对陈经赋道:“造孽啊……是黑虎帮的人,镇上的一霸,隔三差五就来收钱,没人惹得起……”
陈经赋端着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边。他看到了那疤脸汉子看似凶悍,实则下盘虚浮,气息粗重不均;几个跟班眼神闪烁,多是欺软怕硬之徒。他也看到了那对父女绝望的眼神,以及周围镇民麻木的恐惧。
他并未动怒,只是觉得有些……无趣。山下的人间,似乎总在上演着类似的故事。
“小娘子,走吧!”周爷嘿嘿笑着,伸手就去拉那小姑娘。
小姑娘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女孩衣袖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周爷“嗷”一嗓子叫了出来,猛地缩回手,手背上赫然嵌着一小块尖利的碎石子!石子边缘割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爷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环顾四周:“谁?!哪个不开眼的暗算老子?!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几个手下也慌忙拔出兵刃,紧张地四处张望。
街上空荡荡的,除了那些畏缩的镇民,只有远处茶摊旁,那个安静喝茶的白衣年轻人。
周爷的目光瞬间锁定陈经赋,虽然难以置信这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能有这手暗器功夫,但这里只有他最可疑。他捂着流血的手,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小子!是不是你干的?!”周爷恶声恶气地吼道,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他身后的手下也纷纷拔刀,虚张声势。
陈经赋缓缓放下陶碗,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看周爷,只是看着桌上那枚白色石子,仿佛在比较什么。
但这份无视,却比任何挑衅都让周爷愤怒。
“妈的!问你话呢!”周爷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拍向木桌,想给这个装模作样的小子一个下马威。
然而,他的手在距离桌面半尺的地方,像是突然拍进了一团坚韧无比的棉花里,速度骤减。越往下,阻力越大,最终在离桌面三寸的地方,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压下一分一毫!
周爷的脸憋得通红,手臂微微颤抖,用尽了力气,那手掌却像是被无形的楔子卡在半空,纹丝不动。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沉稳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正从对方身上弥漫开来,笼罩着那张小小的木桌。
他的几个手下也看出了古怪,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有些发抖,不敢上前。
陈经赋终于将目光从石子移开,淡淡地瞥了周爷一眼。
就这一眼。
周爷如坠冰窟,浑身猛地一颤!那眼神平静深邃,却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威严,仿佛被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盯上,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四肢冰冷,头皮发麻。那是一种兔子遇到猛虎时的渺小与绝望。
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滚。”
陈经赋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锥,狠狠砸进周爷的脑髓里。
周爷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噩梦惊醒,怪叫一声,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他再看陈经赋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骇然和难以置信。
“走!快走!”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甚至顾不上手背还嵌着石子,带着几个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街道,连头都不敢回。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镇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他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凶神恶煞的周爷突然像中了邪一样,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茶摊边的白衣年轻人身上。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茶摊老丈,隐约感觉到在周爷拍桌时,这位公子周身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陈经赋站起身,对那犹在发愣的老丈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向那对惊魂未定的父女。
他走到散落的菌菇前,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与击伤周爷那块相似的尖锐石子,在指尖捻了捻。
王老五拉着女儿,噗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
陈经赋拉住他们的手,不让其下跪。
“此地非久留之所。”陈经赋的声音依旧平淡,“早些离去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一片复杂、敬畏、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缓步向镇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青阳镇恢复了平静,但关于那个神秘白衣青年的传说,却悄然在这个小镇开始流传。
而那块嵌入疤脸汉子手背的碎石,直至他逃出数里之外,才敢忍痛拔下,看着那带血的石头,周爷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