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剑雨
徐君知原本觉得,回山不会出啥岔子。
但可能身为天地钟爱,气运垂青的道子,劫数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
一道遁光在天际拉出长线,仿佛微烁的流星划过,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徐君知也不在意,甚至还有闲心摘了两片榆树的嫩叶放嘴里,边走边咀嚼。只是走着走着,嚼着嚼着,又有一道同样的遁光从头顶掠过,他看也不看,下意识地去扯榆树的嫩叶……
嗯???
他的手猝然停顿在半空,徐君知眨了眨眼,清虚仙人元神,从神庭中猛然醒来!
一片模糊的光晕,覆盖在他元神状态下的躯体上。
眼前还有无数跳动的,梦幻的光影景象,疯狂闪逝!仿佛走马灯一般狂转!
‘元神法……’
徐君知蹙眉,他原本还以为是误入了幻境,现在这般看来,有人想要他死么……
忽然,他在神庭之中,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
“当!”
于是,现实之中,徐君知挥伞一拦,挑开朝面门而来的剑。
纸面和用作剑鞘的伞身,被齐齐斩断,露出的霜客,与对面一剑交击,发出金石般的铿锵之音。
来者是金丹修士,似乎大吃了一惊,他戴着假面,拉着帷帽,穿褐衣,背上负剑匣,都有防元神的箓咒,识不破真身。
“死——!”
徐君知可不喜欢讲废话,先手一剑!夺命三连刺!接得下才有资格和他对台词!
熟料对面也不虚他,手中把剑舞得飞起!
不仅拦下他的剑势,还转守为攻,把腕一振,剑光混合着雨点泼来,洒得漫天皆是!以面破敌!
嘶……
这招有点像斩雪式啊!
徐君知心中一惊,也不敢正面硬接,足下连连后退。
此消彼长之下,更是助长了对面的气势。修士不依不饶,剑尖吞吐锋芒,仿佛一条毒蛇缠上来,卷起重重叠叠的明光!
高手!
而且这人!还非常熟悉自己的剑路!
甚至就连招式!都有那么几分相似!
刹那间,徐君知像是想到了什么,额角恰好划落下一滴雨珠,像极了冷汗。
也是这一下的分神,剑风剑光剑锋!已至身前!
“避金!”
徐君知大吼一声,手上掐着避金诀,剑锋猛然一抖,堪堪从脸颊边掠过!
但剑光削了一小块血肉,鲜血喷涌,却在雨水的冲刷下,转瞬间淡去。
破了相,还输了半招,徐君知也凶性大发!
“纷击!”
徐君知嘴上喊着纷击式,手上出剑却是削云式!势到半头,又猛然换招!
逐波分浪!
“斩——!”
两式合一,剑锋先是照着头颅削来,修士不避不闪不拦,左手作剑指,朝徐君知的咽喉刺来!
接着徐君知陡然抽身,进退间衔接无隙,流畅自然,闪出对面的剑围中。同时,双手持剑,毫无花哨!势大力沉!
一剑由上而斩下!
这一剑不求活命!但求阻剑之物,皆斩之!
“吒!!”
修士张口怒呵,抬手间真气爆发!道息滚滚!一掌拍在身后的剑匣上!
剑芒万道!剑光万丈!
你不是要斩吗!
给你斩!看你能不能斩完!
“和老子比剑多!”
徐君知把眼一闭一睁,神庭中的清虚仙人元神一晃,同时他背后肌肉裂开,又长出两只手来!
多出的手掐诀一指,两枚剑丸霎时飞出!
剑丸一金一银,拉出两条长长的光弧。只见它们在空中一碰!一撞!放射出数不尽的剑芒!剑光乱闪!
两边互相对冲着,看上去就像金属风暴……不,如果要更确切地形容,那只能是——
“这是什么招式?”
“剑雨。”
徐君知破尽修士的法,一剑劈在他肩上,几乎要完完整整地切下来,却被对方聚起罡气护住,但也确实废了。
正是持剑的那条手臂。
胜负已分。
“剑雨。”
徐君知勉强吐出两个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红是因为鲜血在不停流溢,他一下子手段尽出,元神、肉身、法力消耗到透支,明显撑不住了。
白是因为雨水依旧,滴滴答答地淌下,卷走鲜血,露出苍白而病态的脸颊。
他努力睁着眼,疲倦却像潮水一样,要把仅存的,最后的,意识淹没。
连伤痛似乎都不再明显,身体和精神上,只有一片麻木。
“你输了。”
修士低沉地说道,
“我还有一招。”
徐君知冷冷地瞪着他:
“我也留了一手。”
风雨蓦地一止,四周顿时寂了下来。
下个瞬间!
修士猛地一记头槌砸来!徐君知张口喷出剑炁!
“砰!”
徐君知被撞得头破血流,自然是神昏眼花,一下子松开剑柄,踉跄地往后倒去。
修士在剑炁掠来的同时,左手五指皆张,打出掌风。虽然顷刻间就齐腕断掉,但好歹争取到几息时间。他抬头后仰,只被切碎了个下巴,小命却是保住一条!
只能说金丹确实超脱凡俗,生命力极其顽强!
“轰!”
他又朝自己打一掌,道力震出霜客,也不缴了它,唯恐沾上因果被算到。
而且,他只来得及拾起自己的剑。
徐君知屈指一弹,丹丸塞入嘴里,顷刻间便是炼化!
修士在心中大呼不妙,想也不想,转身遁光疾走!
“想逃?没门啊啊啊!都踏马得!给——爷——死!”
徐君知爬起来,药力在身体中流转化开,刹那间就有了见效!
“力量……力量在不断涌上来啊!”
真气几乎是源源不绝,精血生生不息,肉身的外伤、内伤开始自愈,元神也恢复了清明!
当然,这么霸道的药力,副作用也会有啦,不过现在显然不是介绍它的时候。徐君知阴沉着脸,同样御起遁光追去!
他也不管会不会留下一生都无法治愈的暗疾,不管道基,不管生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追!
这是他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强的人!也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更重要的是,他堂堂一代绝顶剑仙教出来的真传弟子,结果在剑道上被压了一筹!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而且,他也迫切地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追到你了!”
徐君知使的是上乘遁光,记载于《普化剑经》,名“如意”,以剑御之,大成之时,晨游天涯,暮到海角,天上地下皆可去得。
他在雨幕中,看着那身影仓皇而逃,心底有一股莫名的快感。
啊,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强者,
拥有越强大的暴力,对生命就越是看得淡漠。
“剑雨!”
剑丸再出!明光爆闪!星芒连成一片!如同玉珠落盘,“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修士被绞得皮肉模糊,筋骨开绽,血浇了一地,元神发出呜呜的悲鸣,遁光径直坠落。
但是徐君知不追了。
一道山门巍峨耸立,那牌匾上书“虚危宿星派”。
山道有仙芝金莲地涌,又清息缭绕,若拾阶而上之,两侧芳花绿柳气正幽,登顶见宫阙殿宇,瑞气氤氲,宝光加身,祥云舒卷,简直是谓“阆苑”。
是了,鸾山的本宗。
整个世界的暴雨,在这一刻打落,却撕不开窒息般的沉默。
徐君知深深盯着看了好久,神识往下一扫,忍不住眯起金瞳。
剑匣消失了,褐衣,假面,帷帽,被剑雨一阵绞,当然是破破烂烂,而里面裹着的,非人也。
是一张妖皮。
看样子,是狐妖的。
对,就是玉面白毛狐狸。
呵……